《天鬼开物》笔章

107、冷定（二）

　　安继晷将替浮青买的那份饭食递给彰施，“我适才忘记问你要什么菜式了，好在食堂的师傅都记得，就打了浮青惯常会吃的几样。”

　　“你费心啦。”彰施打开饭盒，“其实都可以，浮青不挑食，很好养活的。”

　　饭菜的香气在办公区内弥漫开来，衬托着埋头苦画的周游，一边是人间烟火的味道，一边是风花雪月的模样。

　　待彰施吃完饭又洗漱回来，周游终于完成了他的“大作”，他洋洋自得地拈起宣纸，转身向沙发上的众人展示。

　　那是一幅《月萤图》，绘着秋夜月下持扇扑萤的仕女。

　　为了追求留白的意境，古画中很少会渲染天空，越早的古画越是如此，但周游在这幅画的空白处用枯笔飞白营造出月光与萤火，以他的年纪算来，是十分罕见又超前的技法。

　　“好一幅‘轻罗小扇扑流萤’。”安继晷首先瞪大了眼睛，“你居然不是在吹牛，画得真好。”

　　舟行行隔着口罩狠狠点头，朝周游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只见彰施神情严肃地端详忖度了半晌，蓦地问周游：“请问你可是宣临年间人士？”

　　周游原本神气活现的表情也收敛起来，像是地下接头一般神神秘秘地说出一个类似暗号的词，“彰明堂？”

　　“是。”彰施这下真有点惊讶了，连忙向周游行了揖礼“许久不见，周游妙手。”

　　“真是他乡遇故知哪，彰少东家。”周游连连回揖，“竟然这么巧，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同音的姓名呢。”

　　比起画师，彰施当年传得更为广泛的身份其实为制色大家，即是闻名天下的颜料作坊——彰明堂的少东家。

　　“谁不是呢，我也以为是同名同姓，否则也不会拖到今天才相认。”彰施笑得潇洒，如果此时她手中有折扇，想必已经摇将起来了，“从前周游妙手就以擅画夜而闻名，到如今，更是大成了。”

　　两位人类已经被他们打的哑谜弄糊涂了，还是安继晷先问了，“你们以前有交情吗？”

　　“也不算有交情。”周游总算收起那幅他展示了许久的画，“虽然我们在当时都是风靡一时的画师，但彼此也仅有一面之缘。”

　　安继晷被周游做作的情态弄得直皱眉头，“即使知道你很厉害，不过听你这么夸自己还是有点怪怪的。”

　　“别打断我说话。”

　　周游用衣袂作势抽了安继晷一下。

　　“想当年，我半途用光了盘缠，不得不在玄英摆摊卖画，还被迫接了一单为贵女摹像的活儿。”

　　“那家下人提前打好招呼，说他家小姐要以点翠头面上画，但家中没有相近的颜色，需我自备，这情急之下让我去哪里找青金色，那可是王公贵族朝冠上衔的宝石之色。”

　　“我问了数个好友，找到了彰明堂。”

　　此刻安继晷已经开始吐槽了，“哪里来的小姐，这也太小气了。”

　　“也许是下人推诿也说不定。”舟行行也想努力补全这漏洞百出的说辞。

　　“不管真相如何，总之麻烦到了我手里。”

　　周游朝他们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才继续说了下去。

　　“彰施那时不仅是有名的画师，更是彰明堂的少东家，接手家中生意后，凭借一己之力将自家铺子开到了各地，玄英那家铺子装潢得金碧辉煌的，我当年一身布衣，都不知哪来的勇气踏进门槛。”

　　彰施客套了几句，“哪里哪里，周游妙手肯上门拜访，才令彰明堂蓬荜生辉。”

　　“当年彰明堂的少东家风姿卓著、英气逼人，并没有看轻打扮寒酸的客人。”周游也客套客套。

　　“当年周游妙手虽衣着平平，但举止之间风流倜傥，不似一般的落魄书生。”

　　“你就别说客套话了。”

　　“这怎么会是客套话。”

　　两位物鬼装模作样的，其实都是客套话。

　　那一年，彰施为了拓张生意，在各地开设彰明堂的分铺，过得很不容易。

　　由于部分颜料是用价格高昂的宝石制成，价值自然不菲，要如何将它们从玄英的颜料作坊运到各个分铺，成了彰施近日头疼的问题。

　　也许是思虑太重，当周游一个打扮落魄的书生慌里慌张地闯进来时，彰施立刻心下一紧，第一反应竟是要大叫伙计拿家伙，唯恐什么盗匪上门。

　　好在来客很快交代了目的，彰施勉强相信了他，取来了青金色的样品。

　　周游验过货，又道他此时并无足额的钱财买下颜料，问是否能用画作抵押，等他拿到作画的报酬，再来回赎。

　　青金色可不是随随便便一幅画作就能够抵押的。

　　彰施将信将疑，展开了周游提供的画轴。

　　那是一幅《夜船图》。

　　背景以青金色铺就了大片的夜空与江水，也许是从中调和了些许墨色，更显得夜色苍茫、万籁俱寂。

　　一轮明月悬在半空，又倒映在水面，伴着天水一线间的孤船，满画说不清道不尽的空阔寥落。

　　彰施从画上特殊的枯笔飞白看出一些端倪，“请问，您就是周游妙手吗？”她紧张得换了尊称。

　　“你认得我啊，太好了。”周游忙不迭地点头，由于焦虑眼前人可能不会应承交易，整个人看起来拘谨极了，一点也不具所谓的大家风范，“请问这画够抵押吗？那上边的颜料也是用的青金色，我身上也就这幅画比较值钱了……”

　　够，那可太够了。

　　周游似乎对自身画作的价值没什么了解，只要彰施转手卖掉这画，不知能换多少青金色。

　　现在能送周游一个人情，对彰明堂可是好处多多。

　　没什么好犹豫的，彰施马上答应了，取来纸笔要双方签字画押，当周游留下他那丑得别具一格的笔迹时，她对这单交易更有底气了。

　　世人皆知，大画家周游正是因为无论如何也练不好那手字，才屡屡曝腮龙门的。

　　不过这话就不必对周游说了。

　　彰施亲自备好所需的数量，恭谨地送客出门。

　　“可惜，我拿了报酬，前去赎画的时候，与彰少东家错开了，从此就再没见过。”

　　周游像是对彰施印象极好，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过，彰明堂的伙计也训练有素，全程没让我感到哪里不快，彰少东家调教有方啊。”

　　“隔了三两年，我又去玄英，再度拜访彰明堂时，朱楼依然如故，却惊闻旧人谢世。”

　　“唉，彰少东家在制质提色一道可是很有天分的，如此意外英逝，真是可叹可惜。”

　　周游面露沉痛，竟要在当事人的面前哀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