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108、冷定（三）

　　“不必遗憾。”彰施为自身的死亡反过来宽慰周游，只觉荒谬得有些好笑，“我现在也做着与从前一样的事，况且有店主在，从前复原不了的颜料古方都有了眉目。”

　　“哎，现在也是个好世道。”闻言，周游才不再沉浸于悲痛之中，“说起来，彰少东家的死法也颇为浪漫。”

　　浪漫？

　　彰施是和出京的船一同沉没在运河里的，她只记得口鼻入水时涨闷的窒息感，不觉得那等痛苦与浪漫有什么关系。

　　“听闻彰少东家是运送颜料的途中船翻溺毙的，遗体没能打捞上来，满船颜色倾洒在河面上，将水色染得万紫千红、斑驳陆离，引得全城人前来执绋吊唁。”

　　于周游而言，这也是十多年前的回忆了。

　　“我只知那些书生学士、文人墨客争抢着为她写诗赋文，好不热闹。”

　　彰施不知自己死后还有这出，一时有些无语。

　　那些凑热闹的人，此前也许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哇——”没想到安继晷率先发出了感慨，“确实好浪漫，不如我等我快要老死时，也找一片五彩的水域，连车一同沉没到寂静当中……”

　　“请不要这样做。”安继晷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舟行行截住了，“你这样不仅是给社会添麻烦，还会对环境造成极大的污染。”

　　“啊？”似乎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无礼打断，安继晷一脸呆滞。

　　“啊什么啊，溺死很痛苦的，你不要总是这么想当然。”舟行行面无表情的指责着安继晷。

　　“所以是不好吗？”

　　“是非常不好，我个人认为，你太过轻视死亡了。”

　　“人终有一死嘛，我只是想提前安排好自己的后事。”

　　“在此之前，不如先想想怎么好好地活着。”

　　眼看两位人类就要吵起来了，周游欲言又止，最后选择把他们的无聊争执放到一旁，继续向彰施报备着后续。

　　“其实我也为彰少东家摹了像，是少东家妹妹彰颜的托请，不过我们只有半面之旧，总也记不清你的模样，还被她揪着改了老多张，那张像也不知有没有保存到后世。”

　　周游像是不太喜欢这段被人抓着改得昏天地暗的记忆，痛苦得把脸扭成了一团。

　　“彰颜后来成了东家，虽然天赋不比你，但也善于守成，彰明堂并未在她手中没落下去，各分铺有盈有亏，也都平安存活下来了。”

　　“在我去世前，只知彰颜与你父母都康健安好，无病无灾，应当都是长寿之相。”

　　“后来……”

　　周游也不知后来如何了，一时语塞。

　　而彰施接过话头。

　　“……后来，‘彰明堂殁于改朝换代的战役之中’，我在一本史书中找到了这句记载，幸好这是过了几代的事情了，料想彰颜与我父母都已寿满天年。”

　　彰施忽然站起来，她借浮青的躯体深深向周游行了一礼，这回便不是客套了。

　　“谢过周游妙手，告知我家人后来的状况，还辛苦替我留了像。”

　　虽然这像也没留存下来。

　　“使不得使不得。”周游被彰施的动作惊了一跳，连忙上前来扶，“我也没做什么，不必如此大礼。”

　　彰施既已道谢，也不纠缠那些虚礼，“这时代也真是神奇，研究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连我小小一家颜料作坊，竟也上得史书。”

　　“彰少东家的水画其实更值得上史书。”周游不满地咂咂嘴，“不过我可亏大了呀，安继晷帮我搜了，竟说我什么也没留下！我写了这么多书，还作了这么多画呢。”

　　“也许是现世的缘分未到。”彰施不好随口安慰什么，便转到桌旁，“不如我先帮你把这幅画装裱起来？”

　　“这画送你了，毕竟之前摹的像都没能到你手里，就当是我补偿的谢礼吧。”周游大手一挥，“裱不裱的，你随意。”

　　“那就谢过周游妙手的厚礼，浮青知道了，应当也会很高兴的。”彰施寻了个位置，将那幅《月萤图》妥善放好。

　　“说到浮青，我们这次押送过来的物鬼有一位叫光济叟的，你还记得吗？”周游一敲掌心，试图唤起彰施的印象，“我们不是说过，你附身于浮青身上之时所使用的蜡烛，有可能是她制造的。”

　　“哎呀，你们捉到她了？”彰施几乎被接连的好消息砸懵了，“今天怎么回事，为何好事一件接一件？”

　　“等会儿你可以和我们一同去见‘先生’，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周游也为旧友高兴。

　　舟行行被他们的话弄得稀里糊涂，一旁的安继晷便低声向她解释了浮青与彰施现下的情况，也不知两人是什么时候停止争吵的。

　　“原来你们就是凝冰口中的浮青和彰施。”舟行行听完后，一脸恍然大悟状，她从随身的包包中取出一个用绸布仔细裹好的包裹，递给彰施，“她这次无暇前来，这是托我带给你的。”

　　“这是什么？”彰施疑惑不解地接过来，“可以打开吗？”

　　等舟行行点点头，彰施才解开了包裹的系带，只见一把歪七扭八的剪刀静静地躺在绸布当中。

　　如同看到自己那不堪入目的字迹一般，周游不忍卒视地别开了脸，“这是谁人打的剪刀啊，怎么会如此之丑……”

　　“好不好看并不重要。”舟行行看起来很想去教训吹毛求疵的周游，但最后又忍住了，“凝冰说，这法具能够破除你们之间的迷局。”

　　“如何用？”听说是法具，彰施更不敢直接碰了，“是直接剪开我和浮青那相连的灵体吗？”

　　“没有那么简单。”舟行行否定了彰施的说法，“这不能随随便便就剪的，首先要找到能够使用这把剪刀的人类或物鬼，但当时的卦象显示时机未到，应该是这把剪刀的物主还未出现在你们身边。”

　　也算是多了一点好消息。

　　“没事，先别急，等下一并拿去让‘先生’处理就是了。”周游随口提了个建议。

　　彰施想想也是，便重新将剪刀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