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开物》笔章

106、冷定（一）

　　周游带着两位人类进门时，彰施早已备好了待客的清茶。

　　从白藏回来后，才知解开彼此束缚的线索跑了，浮青便一头扎进修复工作中，修完仕女图又修佛像，听说有客要来，长吁一口气，把躯体丢给彰施，万事不管了。

　　彰施猝不及防地接管躯体，难受了好一阵才有余裕去训小孩，“浮青，你不能总是逃避这种工作上的社交啊。”

　　浮青顾左右而言他，干脆撒起娇来，“你看我工作连轴转了这么多天，就想睡个好觉……”

　　“真是服了……”这招对彰施确实是有效的，她将浮青的灵体摁下去，还捂住了人的双眼，“既然说了要睡，那就抓紧时间休息！”

　　浮青从善如流地躲到躯体的角落里，而来客也到了。

　　浮青的修复室用玻璃隔开了两个区域，外面是办公区，兼有待客功能，里面是修复区，不轻易请人进去，但隔着玻璃也能一览无遗。

　　两位人类老老实实地在待客沙发上坐下了，而物鬼周游则像领导视察一般，四处走走看看，甚至未经许可穿过了玻璃，到修复区转了一圈。

　　周游出来后便问彰施，“你说你不能作画，那塑泥像就没问题吗？”

　　“我没有试过。”彰施为两位人类斟了茶，“修复室里的东西都是浮青在做，我可是一点也没碰。”

　　“里面那些正在修的佛像真有意思，用了青阳采的泥金？”周游感慨了一句，“真是财大气粗。”

　　“哟，居然能看得出来，你也是丹青妙手？”彰施有些意外，便按从前的业内习惯换了称呼。

　　“什么妙手，当不上，不过是从前也画过几幅破画而已。”周游急忙摆手，否决了这过分的尊敬。

　　提到作画，彰施明显起了兴致，“反正你们也要在这里等，不如画一幅试试？”

　　“那敢情好……”周游看起来也手痒了，但他撩起衣袖后又觉得不对，“哎，你们收撰人什么时候回来啊？那几只凶鬼还在车里关着，也不知那对双胞胎还能控制多久，还是尽早处理为佳。”

　　彰施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了下，“浮青联系时，电话没有打通，倒是收到了下午会回来处理的短信。”

　　“下午？”周游思索了下，“这两个小孩还饿着呢，可以让他们先去吃个饭么？”

　　彰施扭头看那两位人类，正好一阵咕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在不大的办公区中回荡，两人便窘迫地朝她笑了一下。

　　“是不是没有好好吃早餐啊？”彰施乐了，取下脖子上的工牌扔给安继晷，“考古中心里有食堂，你们拿浮青的工牌去打饭吧，顺便给她带一份回来就行。”

　　安继晷谢过彰施，便要和舟行行一起离开。

　　彰施拦下习惯性要跟上去的周游，“等等，你不用吃饭吧？别不是不想画了，不许跑。”

　　“瞧我这记性。”周游一拍脑门，和两位人类挥手道别，“你们吃好喝好，回来就能欣赏我的大作了哈。”

　　“好好，可别让我们失望。”饥饿让安继晷几乎丧失了揶揄的力气，只随意敷衍了句，给周游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那边的彰施已经在桌上铺好纸笔，怂恿着周游快快动手了。

　　周游细细看过笔架上的数支毛笔，取下其中一支，捻了捻笔尖，“玄英产的紫毫，哎哟，这应该是贡品吧？我活着的时候都未曾试过这么好的笔，可要小心点用才行。”

　　周游想了想，又将笔挂了回去，开始踱起步来，“但我要画什么好呢？唉，这灵感真是难以捉摸……”

　　彰施也不打扰周游，只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随即取出浮青手机，发出一条询问收撰人具体几点回来的短信。

　　当彰施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的时候，周游已经走到办公区角落的一幅《醒浪图》前，他正眯起眼睛凑近欣赏着，却被忽而涌起的浪扑了一脸水汽。

　　“这也是你的作品么？”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周游不由得摇头晃脑地读了画上的题跋，“安继晷不是说，他曾在丹泉的小酒馆里看到了你画的《春景图》，其中的柳枝细雨也细腻动人……看来你颇为擅长画水呀。”

　　虽然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但彰施还是夸了周游一句好眼光。

　　周游口中谦虚着，脸上不免还是有些得意，他又踱步回桌旁，细细挑起了笔，“我不善那种无形之物，只爱画些庸俗的花草人物之类。”

　　“大俗即大雅。”彰施没有看过周游的画，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

　　“哈哈哈，那是，当年也是我那些百花图仕女图卖得最好。”周游有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这画挂在办公的地方，不会觉得湿气太重么？”

　　彰施便解释道：“这是应浮青要求挂在这里的，她上班上困了就会在画前站一会儿醒醒神，据说比什么咖啡浓茶都管用。”

　　“咦？”周游又凝神看过那些水汽，只见其中夹带了丝丝毫毛般的灵力，看似柔软实际尖锐，料想能刺痛体质敏感之人的皮肤，“真是巧思。”

　　彰施抿过一口茶，“谬赞了，自家小孩的要求，肯定得想方设法满足的。”

　　《醒浪图》旁边就是放满各式颜料的木柜，周游征得许可，挑了自己需要的出来。

　　周游一边挑一边感慨这柜颜料的价值了不得，“要是知道死后还有这等福气可享，我一定早早自行跃下悬崖去也。”

　　彰施被周游的话逗笑了，“周游妙手夸张了。”

　　周游挑好颜料后，便转回到桌旁，他没有用一开始看中那支金贵的紫毫，而是选了一支略显小众的貉毫，大笔铺就底色。

　　见周游终于动笔，彰施也走到桌旁，屏息观看他的作画。

　　期间两位人类回来，也没能引起两位物鬼的注意，直至浮青的肚子发出一声抗议。

　　彰施这才放下仍在作画的周游，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唉，人类的身体就是麻烦，冷了不行、热了不行、太饿不行、太饱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