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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水—上天的眼泪 ...

  •   养病的日子里,整个人像被裹进了一层柔软的棉花里,隔绝了外界的一些声响,却也带来一种沉闷的安静。那晚在医院的不告而别,像一块小小的、棱角分明的石头硌在心口。我对姜姜说是怕太麻烦蒋清回,看着他新发布的视频,他眼下的青黑,内心的歉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让我只想逃离。姜姜理解地没有多问,只是更细心地照顾我,监督我吃药休息。
      我给蒋清回发过一条很长的微信,再次道谢,并为我的突然离开道歉,解释说不想再耽误他的时间。他的回复隔了几个小时才到,很简短,只有六个字:“没事,好好休息。” 疏离又客气,仿佛那晚他眼神里的急切、他声音里的紧绷、他扶着我胳膊传递过来的温度,都只是我病中产生的错觉。那条消息之后,我们之间那根原本就纤细的线,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
      我没有再去看他的演出。刻意地避开“浅沦”所在的那条街。床头那本《成都街巷志》没有再翻动,那些微微卷起的页码,像是凝固了的时间。
      心脏的状况稳定了些,但医生叮嘱仍需静养,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和过度疲劳。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看书,看电影,或者只是看着窗外日渐葱郁的树木发呆。夏哲带来的痛楚似乎真的在渐行渐远,但另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偶尔会乘虚而入。我会想起那晚急诊室刺眼的灯光,想起他跑前跑后的背影,想起他喂我吃药时微微颤抖却极力稳定的手,还有病床边那不容拒绝的陪伴。
      为什么躲开呢?我问自己。是因为在他面前暴露了最脆弱不堪的一面而感到恐慌?是因为害怕那种突如其来的、近乎依赖的靠近?还是……隐约察觉到了他注视我时,那目光中某些我无法理解的、超出寻常的关切与沉重?
      时间平缓地流淌,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了。校园重新变得喧闹,人潮涌动,我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这一切。姜姜拉着我参加了一些活动,试图让我“重新接入世界”。我努力配合,笑容多了些,但只有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还停留在那个凌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微弱希望的观察室里。

      直到一个微凉的秋夜。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了去往“浅沦”的那条路。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别去,何必呢?他根本就不关心你,少自作多情吧!”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怂恿:“就看一眼,就一眼。他不一定会注意到你的。”
      酒吧里熟悉的蓝紫色灯光和慵懒歌声流泻出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拽了我一下。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里面人不少,气氛正好。我习惯性地走向最靠后的角落,那个离舞台最远、隐匿在阴影里的卡座。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舞台中央。
      他坐在那里,抱着一把木吉他,闭着眼,唱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慢歌。嗓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像秋夜的风,刮得人心头发痒。光束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
      我点了一杯果汁,小口啜饮着,试图将自己埋进沙发的阴影里。一首歌结束,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然后,那目光顿住了,精准地落在了我所在的角落。
      隔着摇曳的灯光和稀疏的人群,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怔忪,随即,那怔忪化为了某种极其明亮的光彩,像是夜空中猝然炸开的烟花,绚烂得几乎有些烫人。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吉他,跟旁边的歌手低语了几句,然后径直朝我走来。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急切。
      我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杯子,指尖有些发凉。
      “司瑾?”他停在我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好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你……你怎么来了?”
      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我不能来么?”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好久不见。”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点点头,“谢谢关心。那天晚上,真的非常感谢你。”
      “说了不用总道谢。”他笑了笑,那笑容驱散了一些他眉宇间的疲惫,显得真切了许多,“能看到你来,真好。”
      他似乎真的很开心。这种毫不掩饰的喜悦,像一小簇火苗,像是在紧紧拥抱我的灵魂,也让我因为不告而别而产生的愧疚感再次浮现。我们聊了起来。他问我最近的课业,问我休息得怎么样,语气里的关切自然而真诚。我一一回答,也问了他一些关于新歌的问题。气氛渐渐变得轻松,甚至比在成都时更多了几分熟稔和自然。那晚医院的惊心动魄和之后的疏离隔阂,仿佛被这短暂的交谈悄然融化。
      我几乎要以为,那短暂的疏远只是我的错觉,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甚至……比之前更好。
      这时,我想起最近刷到的一个很有趣的视频,想着可以分享给他,让这愉快的氛围继续下去。我拿出手机,一边低头翻找,一边带着笑意说:“对了,我前两天看到一个视频,特别可爱,给你看看。”
      他笑着凑近了些,目光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视频开始播放,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在公园里摇摇晃晃地学骑一辆带有辅助轮的小自行车。小男孩长得非常漂亮,眼睛又大又亮,鼻梁挺翘,抿着小嘴一副认真又倔强的样子,骑得歪歪扭扭,差点摔倒,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地笑,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缺口,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你看你看,”我指着屏幕,忍不住笑起来,语气轻快,“是不是超可爱?这小表情,又怂又勇的,你看他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还不让妈妈扶,哎哟这小脾气……”
      我自顾自的说着,没有立刻注意到身边的沉默。
      直到那沉默变得过于沉重,像冰冷的潮水般蔓延开来,浸透了我周围的空气。
      我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蒋清回。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的温和与愉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苍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咯咯笑的孩子,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是震惊,是痛苦,是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悲伤和冰冷。
      “你很喜欢这个小孩儿么?”
      那眼神太骇人,让我后面所有关于孩子如何可爱的评论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了?”我迟疑地问,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温暖欣喜,甚至不再是平日的疏离客气,而是一种锐利的、带着审视和某种被刺痛后的冷冽。
      “这个视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你从哪里看到的?”
      我被他的反应吓住了,下意识地回答: “就……随手刷到的啊,一个育儿博主的分享吧,好像点赞还挺多的……”
      “哪个博主?”他追问,语气急促。
      我被他逼问得有些无措,低头慌忙地想去查看账号名字。就在我手指滑动屏幕的时候,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痛苦击中,猛地向后靠进沙发背里。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疲惫和痛楚。
      他仰头半躺在沙发上,捂着脸。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是的,很可爱。我儿子”
      我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视频里孩子清脆的笑声还在持续传来,此刻却显得无比刺耳和诡异。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猛地低头看向屏幕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孩子。他的儿子?蒋清回的儿子?
      我从未想过……他会有孩子。他看起来那么年轻,他的生活似乎只有音乐和酒吧,他身上有一种游离于世俗家庭生活之外的疏离感……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困惑和一种莫名的不安。即使这是他儿子,他的反应也太过激烈和……痛苦了。
      “……对、对不起,”我慌乱地关掉视频,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语无伦次地道歉,“我不知道……我……”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必道歉。但他的目光没有再看我,而是投向了远处虚空的一点,仿佛陷入了某个我无法触及的、黑暗的回忆里。
      酒吧的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谈笑声模糊地传来,但我们所在的这个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而窒息。
      他久久地沉默着,侧脸的线条紧绷而冷硬。我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那晚医院里熟悉的恐慌感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但这一次,更多的是因为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终于,他动了动嘴唇,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刻骨铭心的沉重。
      “他的妈妈……”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生下他之后,就离开了。毫无音讯。”
      他看我没说话,赶忙接一句“别担心,我单身。”
      我捂住了嘴,震惊地看着他。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苦涩和自嘲的表情。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一场意外……她不愿意留下,也……不愿意要他。”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听者的心脏,“我找不到她。所以,孩子只能放在老家,让我妈妈带着。”
      他说完了。简单的几句话,却勾勒出一个足以将人击碎的残酷故事。未婚先孕,母亲的决绝离开,他的独自承担,孩子的异地分离……所有他之前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沉重、疏离、偶尔的走神,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这个消息让我生硬的把他和夏哲重叠的地方撕扯开,我的夏哲,是个顶顶好的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但我能感受到那从他身上弥漫出来的、巨大的悲伤和孤独。那不仅仅是一段失败感情带来的创伤,那是一个父亲对缺席母亲的孩子的愧疚,是一份无法弥补的缺失,是日夜啃噬着他的、无声的痛楚。
      而我,却兴高采烈地、毫无知觉地,将这道他深藏的、血淋淋的伤疤,以最天真最残忍的方式,猛地撕开在了他的面前。
      视频里那个孩子可爱的笑脸,此刻像是最尖锐的讽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道歉是徒劳的,安慰是苍白的。我甚至不敢想象,他每次看到那个孩子,或者说,每次想到那个孩子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那不仅仅是爱,还有被迫分离的无奈,对命运的愤怒,以及……对那个杳无音信的女人的复杂情感吧?
      是的,她就是那个人。那本硬壳相册里的女人,那个穿着素雅连衣裙、在天津之眼下巧笑嫣然的女人。是她。那个给了他一个孩子,然后又决绝地消失,留下他和一个需要终身负责的小生命的人。
      这个消息在我和蒋清回结婚的第三年我才清楚的知晓。
      但那时候的我明白,她该走,该走的远远的,如果能回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会叫她永远不要心软,不要回来……。
      我颤抖的手轻抚着他的背,“别伤心了,蒋清回。”
      他抬眼盯着我,“司瑾,有些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还小,你还小……。”
      我机械的点点头,没再回答。
      记不清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只记得初秋的那个夜,很冷,很冷……。
      那晚之后,我和蒋清回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又悄悄改变了。那层隔膜还在,但因为它的一部分真相被残忍地揭开,反而有种诡异的“破冰”感。我们没再提那件事,聊天变得小心翼翼,大多围绕着音乐和日常。
      过了约摸一周,又是一个周末。蒋清回在微信上问我:“明天下午有空吗?”
      我心里一跳,回了个:“有。怎么了?”
      他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一行字:“昊昊……我儿子,我妈带他过来待两天。你想不想……见见?”
      我的手指僵住了。心跳得厉害。我想起视频里那个可爱又倔强的小脸,也想起蒋清回那晚痛苦到几乎破碎的神情。我确实好奇,也有点莫名的期待,但“他已育”这个事实像根细小的刺,时不时扎我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好。在哪里见?”
      “我来接你。”他回得很快。
      第二天,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了一身显得很素净的连衣裙。心情复杂地下了楼。他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很居家,而且看起来年轻了些,但眼里的紧张藏不住。
      “上车吧。”他替我拉开车门。
      车里气氛有点沉默。我系好安全带,忍不住问:“昊昊他……知道我是谁吗?”
      蒋清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跟他说,是爸爸的一个朋友。”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到了一个不大的社区公园。阳光很好,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我们刚走近,就听到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小倔强的童声:“爸爸!这里!”
      我看到蒋清回的脸上瞬间像被点亮了一样,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抱起那个朝着他跑过来的小男孩。
      那就是蒋昊。比视频里看着更瘦小一点,但眼睛更大更亮,像黑葡萄一样,五官精致得像个娃娃。他搂着蒋清回的脖子,咯咯地笑。
      “昊昊,这是司瑾姐姐。”蒋清回抱着他,转向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蒋昊有点害羞地把头埋在他爸爸肩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我。
      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又友好:“昊昊你好呀。”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姐姐好。”
      蒋清回把他放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背:“去玩吧,爸爸和姐姐在这里看着你。”
      蒋昊点点头,像只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向滑梯。但他的注意力显然还在我们这边,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尤其多看了我几眼。
      我和蒋清回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他看着儿子玩闹的背影,眼神柔软,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很乖,”蒋清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就是有点怕生。但你看,他其实挺喜欢你的。”
      蒋昊摘了一朵粉色的牵牛花,趁我不注意从长椅后递到我手边。
      我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软。那个视频里“又怂又勇”的小孩就在眼前,生动又真实。他努力爬滑梯的样子,摔倒了自己拍拍裤子爬起来的样子,都让人忍不住喜欢。
      过了一会儿,蒋昊跑回来了,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点汗。他径直跑到蒋清回面前,伸出小手:“爸爸,渴。”
      蒋清回从背包里拿出小水壶递给他。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目光又落在我身上,眨巴着眼睛。
      我鼓起勇气,从包里拿出一小盒提前准备好的果汁软糖,递给他:“昊昊,吃糖吗?”
      他看看糖,又看看蒋清回。蒋清回点点头对蒋昊说:“快谢谢司瑾姐姐。”
      他这才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司瑾姐姐。”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喜欢吗?”我问他。
      他用力点头,嘴角沾着点糖屑:“喜欢!甜甜的。”
      那一刻,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快乐,我心里那点关于“他已育”的介意,好像被冲淡了很多。孩子是无辜的,而且他是这么真实可爱的一个小家伙。
      但下一秒,另一种情绪又漫上来。看着蒋清回自然地拿出湿纸巾给他擦嘴,看着他看儿子时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父爱,我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的人生,早已和另一个女人,和这个孩子,深刻地捆绑过。我好像……是个后来者,闯入了一个我并未参与过往的故事里。
      蒋昊吃完糖,又玩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跑回来挨着蒋清回坐下,小脑袋靠在他爸爸胳膊上,安静地看着其他小朋友玩。
      “困了?”蒋清回低声问他。
      他摇摇头,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靠在一起的侧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很温馨,却莫名地让我感到一丝心酸。为了蒋清回不得不与儿子分离的无奈,也为了自己心里那份理不清的复杂感觉。
      蒋清回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对他笑了笑,轻声说:“他真的很可爱。比视频里还要可爱。”
      他像是松了口气,也笑了笑,低头看着快睡着的儿子,用极轻的声音说:“是啊。就是太想他了。”
      这时,蒋昊忽然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着我,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下次还来看我玩吗?”
      我一愣,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又略带重量的小手攥住了。我看向蒋清回,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深邃,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嗯,如果昊昊想的话,姐姐下次还来。”
      蒋昊满意地笑了,重新靠回他爸爸身上,闭上了眼睛。
      蒋清回看着我,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说,为了感谢我,晚饭约了一家很有格调的餐厅,于是我提出回家换件衣服。
      一出门,天空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从学校回来时并没有带伞,只好冒雨冲进便利店,买了一把透明的折叠伞。
      ——好在并没有迟到,到餐厅时,蒋清回正翻着菜单等我。
      窗外的雨滴轻轻敲打着玻璃,我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正在看菜单的蒋清回。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尤其是低头时额前垂落的那缕头发,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我这样努力靠近他,居然是为了这张脸!
      "想吃什么?"他抬头问我,声音温和。
      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菜单。"都可以,你点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蒋清回点点头,叫来服务员点了几道菜。他点菜时微微皱眉的样子,让我想起夏哲每次面对选择时的犹豫不决。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巾边缘,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你今晚很安静啊,司瑾。"蒋清回突然说,目光落在我手上,"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心情不好?"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他的手看——那修长的手指,握红酒杯的姿势,都和夏哲如出一辙。
      "没,可能有点累了吧。"我勉强笑了笑,端起水杯掩饰自己的失态。
      服务员送上开胃菜,蒋清回很自然地把我喜欢的虾仁沙拉推到我面前。这个动作让我的心猛地一颤——夏哲也总是这样,记得我的每一个喜好。
      "谢谢。"我轻声说,不敢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蒋清回顿了顿,叉子在空中悬了一秒。"我说过,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他语气平静,"看你一直盯着菜单上的图片看。"
      这不是真的。我根本没看菜单上的图片。但我只是点点头,没有拆穿他。
      我们安静地吃着前菜,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每次他说话时,我都会不自觉地寻找他与夏哲的相似之处——嘴角上扬的弧度,思考时轻敲桌面的习惯,甚至是喝汤前吹气的动作。
      主菜上来时,蒋清回突然说:"你有姐姐么?"
      "嗯?没有,家里倒是有个妹妹,比我小五岁。"我抬头,叉子上的牛排差点掉回盘子里。
      "那真是怪神奇的,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女孩子。"他笑了笑,"你相信平行世界么?"说完他又自嘲笑笑,“我老了,居然已经三十四岁了,唉。”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夏哲也说过这样的话,用着同样的语气。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坐在对面的就是夏哲本人。
      "相信吧?"我脱口而出,“也许那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还在,而我们这些看似活着的人却不在了。你也相信么?”
      蒋清回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切牛排。"还好,也不能完全相信。"
      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他也在透过我看着他心里的那个她。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谁会把我当作替身呢?我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甜点上来时,蒋清回很自然地把巧克力慕斯推到我面前。"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喜欢的。"
      我盯着那块慕斯,喉咙发紧。夏哲每个月都会给我买一块,硕大的北京城却只有那一家西餐厅有,我每次都缠着他给我带。
      "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我听见自己问。
      蒋清回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闪烁了一下。"直觉吧,"他轻声说,"感觉你会喜欢。"
      我看着那块慕斯,胃里一阵翻涌。跑到卫生间疯狂的干呕。看着那块慕斯,我又想起那晚,警车刺耳的鸣笛声。
      那顿饭,我们各自心怀鬼胎。他不知道我在他身上寻找夏哲的影子,正如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北京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极了那个我和夏哲最后一次见面的雨天。而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蒋清回,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与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又分离,让我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的界限。
      ——夏哲,你还不愿放过我么?
      ——不,是我自己不能放过自己。
      那晚,他本是要送我回家的。我却拒绝了他,这是我第一次对着这张脸说出“不。”
      我淋着雨走在街边,任凭雨水打湿全身。雨水,是上天的眼泪。天空,也会有伤心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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