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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次我等你到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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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的日子,像是一杯被温水冲淡的茶,成都的鲜辣与悸动渐渐沉淀,但某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我依旧会去浅沦,坐在不那么惹眼的角落,听蒋清回唱歌翻看着他送的书。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人群,与我短暂交汇,然后彼此心照不宣地轻轻错开。我们没有频繁地联系,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给他买水后简单的答谢。但那本《成都街巷志》被我放在床头,翻到了有些页码微微卷起。
暑假在学校住着,挺清净,大部分学生都回家去了,整个校园安安静静。清晨的空气都显得惬意,褪去了上学时的忙碌。
姜姜说我这段时间气色好了些,不再是那种紧绷着的、一碰就碎的样子。我知道,心底那块坚冰,正在某种暖意下缓慢融化,虽然偶尔想起夏哲,胸腔深处还是会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但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我喜欢跑去坐着,在最靠后的角落,或者离舞台很远的边上。
那天晚上,蒋清回唱了几首新歌,旋律比往常要躁动一些。酒吧里人很多,空气黏稠得化不开,混合着酒精、香水和高涨的情绪。我觉得有些闷,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着,不算疼,但让人不安。我以为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并没太在意。
最后一首歌结束时,已是凌晨。人群喧嚣着散去,我靠在卡座的沙发里,等着那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过去。蒋清回走下台,径直朝我走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今天怎么样?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他递给我一杯温水,很自然地在我旁边坐下。
“有点累而已。”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微微一顿。
“最近其实身体好很多了。”我笑了笑,“和从前比。”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眉头轻轻蹙起:“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里太闷了?我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想和他说,一会我自己回去,不用他送。想站起来,却发现那股攥着心脏的力道骤然收紧,变成一种清晰的、下沉的坠痛。呼吸猛地一窒,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蒋清回的脸在视野里晃动、失真。
“司瑾?”
他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急促的变调。我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手指无力地抬了抬,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上来——是那种熟悉的、濒临失控的感觉。
“……药……”我几乎发不出声音,气若游丝。
但他听懂了,或者说,他看到了我瞬间惨白的脸和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他一把扶住我下滑的身体,声音紧绷却极力保持镇定:“药在哪里?包里吗?”
我勉强点头,意识已经开始漂浮。感觉到他快速又小心地在我包里翻找,然后是小药瓶的轻微晃动声,拧开盖子的声音。他托着我的背,将药片小心地喂进我嘴里,温水紧接着送入口中。
吞咽的动作牵扯着胸腔的剧痛,我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去医院!”他的手臂有力,几乎是半抱着将我扶起,没有丝毫犹豫。
凌晨的街道冷清,昏黄的路灯拉长我们匆忙的身影。他拦了出租车,小心地护着我坐进去,对司机报了医院地址,声音里的焦急显而易见。我靠在后座,闭着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一根生锈的铁丝。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扶着我冰凉的胳膊,传递过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温暖。
“没事的,司瑾,很快就到了。”他低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跟医生描述情况。我躺在移动病床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脆弱,尴尬,但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感激。在这种时候,有个人在身边,原来是这样不同。
我想拿手机,叫姜姜来,我觉得他在这忙前忙后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检查,吸氧,用药。剧烈的疼痛和心悸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疲力尽的虚脱。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被安置在观察室的病床上。蒋清回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里的关切清晰可见。
“好点了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点点头,喉咙干涩,“谢谢你……太麻烦你了。”
“说什么傻话。”他轻轻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杯温水,“医生说你疲劳过度,情绪可能也有波动。最近是不是都没好好休息?”
我没说话,因为我最近都休息的很好,我知道也许是我病的更重了。
我捧着温水杯,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我刚刚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
“吓到了吗?”我轻声问,指的是他。
蒋清回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你突然就……脸色白得吓人。”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无比认真,“司瑾,以后不舒服要马上说,不要硬撑。尤其是……心脏的问题,不能开玩笑。”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公众号,有一篇就是关于先天性心脏病的,不舒服一定要好好休息及时就医,少去浅沦,那…太吵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让我无法敷衍。
“知道了。”我低声应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我们都没再说话。一种奇异的氛围弥漫开来,超越了在成都时那种带着试探和过往阴影的熟悉,更像是在共同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惊涛骇浪后,沉淀下来的、更为扎实的平静与靠近。
我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心里充满了歉疚和一种……柔软的情绪。
“你快回去吧,天都亮了。”我说,“我没事了,休息一下就可以自己回去了。”
蒋清回摇了摇头,语气不容拒绝:“等你点滴打完,医生说可以走了,我再送你回去。”
他没有给我再拒绝的机会,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安静地陪在一边。
我拿出手机,给姜姜发去消息,“市医院急诊,你来接我呗。”然后关上了手机
我闭上眼,没有睡,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他趴在我的病床边,压住我被子那角的重量真真切切,我知道…有些事情,真的不一样了。
姜姜到医院的时候,蒋清回已经醒了,他去医院旁边的早餐店给我买粥。我拉着姜姜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我靠在她肩膀上问她。
“姜姜,我会死么?”
姜姜拉着我的手让我摸木头,跟我说,
“瞎说什么呢?快呸呸呸。你死不了。”
她帮我办理了手续,打了车带我回了学校。
蒋清回提着还温热的蔬菜粥回到观察室时,病床已经空了。
被子整齐地叠放着,枕头上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经历过一场夜半惊魂。只有床头柜上那只一次性水杯,还残留着些许水痕,证明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愣住了,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粥盒被捏得微微变形。
“护士,”他拦住一个经过的白衣姑娘 “这床的病人呢?”
“刚才她朋友来了,办完手续接她走了。”护士看了眼空床,“走了大概十分钟吧。”
朋友。是那个叫姜姜的女孩吧。蒋清回垂下眼睫,道了声谢。
他慢慢走到空荡荡的病床边,将温热的粥放在冰冷的柜面上。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衬得这方空间格外寂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界面。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他发出那句“给你买了点粥,马上回来”之前,更早之前,是她虚弱地对他说的“谢谢”和“太麻烦你了”。
他斟酌着打字:“司瑾,你回去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发送。
绿色的消息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屏幕里,像投入深井的石子,没有传来任何回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始终没有新的提示。那种熟悉的、冰凉的失落感,一点点从心底渗出来,缓慢地缠绕住心脏。他试图告诉自己,她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手机可能静音了,或者没电了。但另一种更汹涌、更晦暗的情绪,却不容辩驳地席卷而来——她在躲他。在经过那样一个近乎脆弱相依的夜晚之后,她选择了不告而别,选择了切断这刚刚因为一场意外而骤然拉近的联系。
他收起手机,拎起那盒渐渐凉透的粥,脚步有些滞重地走出医院。凌晨的街道已经苏醒,车流渐多,人声嘈杂,这一切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开车回家,推开门,一室冷清寂静迎面扑来。
他把粥放进冰箱,动作机械。然后,他走进书房,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一个略微积尘的硬壳相册。他坐下来,指腹缓慢地擦过相册表面,仿佛在进行一个郑重的仪式。
翻开。
照片里的女人巧笑嫣然,眉眼弯弯,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背景是天津之眼的巨大摩天轮。月光撒在她脸上,显得温柔又甜蜜,她的照片旁,还贴着他们接吻时的照片。再往后的一页,那枚戒指孤零零的躺在夹层里,像是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
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贪婪地抚过照片上那张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那微微上扬的唇角,那柔和的脸部线条……
太像了。
第一次在“浅沦”昏暗的灯光下看到司瑾时,他因为那张脸,烦躁的坐在吧台前喝酒。不是一模一样,而是那种神韵,那种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与倔强交织的表情,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总会让他产生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时光,再次看到了那个早已离他而去的人。
他越是想忘记,想远离,可是命运的绳子越收越紧,她牵住他手的那一刻,蒋清回觉得,是的,过往的痛苦该结束了。
他知道这不公平,对司瑾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可理智在那种排山倒海的相似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忍不住关注她,在她总坐的角落留下那本她可能会感兴趣的书,目光在舞台上不由自主地搜寻她的身影,在她突然倒下那一刻,恐慌攫住他的不仅是她的安危,更有一种可怕的、即将再次失去的预兆。
他沉沦了。沉沦在这张与过往深刻绑定的面容里,沉沦在这种求而不得的幻影之中。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冰箱里那碗凉透的粥,和手机里那条石沉大海的消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刻的疏离。而相册里定格的微笑,却将他拖入更深的、无法自拔的迷恋与痛楚里。
他清楚地知道,不一样的。可心脏在每一次看到司瑾时那剧烈的悸动,一半为谁,一半又为谁,他自己早已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