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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模糊的文字和模糊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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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实验室时已经快十点半。自行车轮压过湿漉漉的落叶,在寂静的校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经过那片小湖时,我鬼使神差地捏了闸。
其实,有点凉。
北京的天气总是很怪,连下了几天的雨,靠近水边竟然冷的需要裹紧外套。
远处宿舍楼还亮着几盏零星的灯,像夜航的船。我伸手拨了下湖水,很冰很冰,湖里那些成群结伴的天鹅也跑到岸边的芦苇丛,不愿下水。不知道那些刻着校训的石头,会不会也觉得冷。
我看着湖面,低头摆弄着手指,轻轻的问,“姜姜你说,人真的能完全抛掉过去么?”
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耳边蝉鸣声不止,几只野鸭在湖里游来游去。
她把喝空的酸奶盒捏得噼啪响,蝉声突然聒噪起来,几只野鸭扑棱棱掠过水面,搅散了完整的月亮。
"要是真能一了百了,"她突然把酸奶盒抛进垃圾桶,哐当一声惊起草丛里的蛐蛐,"世上哪来这么多半夜在湖边吹冷风的傻子。"
是啊,不能的,有些错误,会成为这一生永远的污点,擦不掉,洗不掉。
“你很冷么司瑾?”姜姜一腿跨上单车,笑着问我,“你咋一直哆嗦呢?”
我裹紧外套对她笑:"这鬼天气,才初秋就冻得人骨头缝发凉。"可说话时牙齿磕碰的声音骗不了人,像有两根冰棍在嘴里打架。
梧桐叶子还没开始黄,夜风掠过湖面带来的水汽却像细针往毛孔里扎。我加快脚步想挣开这种寒意,却发现连路灯的光晕都在视线里打颤——原来是自己从心脏开始哆嗦,连带得整个世界都跟着晃荡。
我把沾着实验室消毒水味的白大褂扔进洗衣篮,我瘫坐在下铺的椅子上,背包滑落到地面。姜姜正盘腿坐在对面下铺剪指甲,指甲刀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食堂应该还没关,给你带份凉皮?"我弯腰找拖鞋,发现一只被踢到了门后。
“不想吃食堂。”姜姜闹道。
“那点外卖。”我划开手机:"烧烤还是麻辣烫?"
姜姜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朝着另一边瘫倒:"烧烤!多要点烤馒头片。"她突然翻身凑近,"等搞完这个破项目,去浅沦听三哥唱歌呗?他最近常唱告五人的歌。"
外卖页面在屏幕上闪烁,我盯着优惠券弹窗看了几秒。隔壁宿舍飘来泡面香气,有人拖着拖鞋啪嗒啪嗒经过门口。
“我到时候要是有时间,…再看吧。”
姜姜把她的零食袋子挂在胳膊上,爬到我床上坐下。一袋子的零食哗啦啦倒在我床上。
她随便抓起一袋子软糖,丢了一颗放进嘴里。
“司瑾呐,你是怎么了?之前叫你去你也没这样啊。怎么,嫌弃我不想跟我一起去啊?”
一听姜姜这么说,我赶紧挥挥手,努力替自己辩解:
“不是的不是的,我怕到时候我懒得动嘛。”
姜姜一脸看透我的样子,一边撇撇嘴,“谅你也不敢嫌弃我。”
我冲她笑笑,往她身边又靠了靠。
“快点,还吃啥,我点。”
姜姜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笑嘻嘻的跟我念叨,
“这些烧烤够了,加个小菜吧,我要吃冰淇淋!”
“吃吃吃,冰淇淋咱还是供得起哒。”
一包软糖下肚,姜姜突然认真起来,她突然转向我,一脸诧异的问,
“对了司瑾,上次我们从浅沦回来,我翻了翻那天的视频,后场那几个小时,你好像魂不守舍的。你一定有心事,咱俩也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跟我讲讲呗。”姜姜把手机屏怼到我眼前:"那晚在浅沦,你盯着三哥发呆的片段我可都录下来了。"视频里我正机械地转动酒杯,冰块化了都忘了喝。
“没事的。”我歪歪头不想多说,姜姜却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眼巴巴的看着我,拉着我的胳膊晃呀晃,“司瑾,你就跟我说说嘛,哎呀求你了求你了。”
我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声音闷在棉花里:“内个三哥,特别像我之前喜欢的人。”
“哇!真的么?”姜姜眼睛亮了一瞬,但是马上又黯淡下去。
“嗯。”
“我的天哪,那你喜欢的那个人知道你喜欢他么?”她笑声问。
“知道吧,也许知道吧。”
窗外的知了“呀呀呀”的叫着,晚风吹起了窗边轻纱的一角,温润柔和的月光挤进屋里。
“司瑾,跟我讲讲啊。走下楼拿外卖去。”
“小熙回来了,我叫她帮着拿上来得了。”
“嗯好,我去拿垫子。”
姜姜把垫子铺在床上,熟练的支上小桌子。
“要不要听歌啊司瑾!”
“女儿国?”
“嗯。”
姜姜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头发蹭得我脖子发痒。
“所以,现在呢?”她声音里带着笑,“和你喜欢的那个人,还有联系吗?我以前真以为你是块石头,原来是在等人啊。”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咯咯咯的,像摇晃的铃铛。我扭头躲开她呼吸的热气:“笑点这么低?”
“没联系了。”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联系不上了。”
“吵架了?”她撕开薯片袋,咔嚓一声。
“他走了。”
“走去哪儿——”姜姜的话卡在半空。薯片袋停在嘴边,她的笑容慢慢塌下去,像融化的蜡烛。
门突然被推开。孟小熙拎着外卖进来,看看姜姜,又看看我,眉头皱起:“你俩干嘛呢?演默剧?”
姜姜迅速对她眨眼,压低声音:“小熙,今晚你去303打游戏行不行?我和司瑾……有点事要说。”
“刚送完外卖就赶我走?”孟小熙挑眉。
姜姜从袋子里翻出棉花糖塞过去:“拜托拜托,下次奶茶我请!”
孟小熙接过糖,眯眼打量我们,最后哼了一声带上门。关门声很轻,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呼吸。
姜姜转过来时,眼睛已经软下来。
“司瑾,”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声音像怕碰碎什么,“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我说。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在墙上投出暖黄色的格子。
她安静地等我继续,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薯片袋的封口。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顿了顿,那些画面突然涌上来,清晰得让人措手不及,“也是这样的夏天。”
“初一那年的秋天。”我说得很慢,像在数落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特别看不上他。”
“他叫什么?”
“夏哲。”
名字说出来的瞬间,姜姜手里的薯片袋不动了。她慢慢坐直身体,眼睛睁得有些圆。
“是……一中那个夏哲?”
“嗯。”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声音。姜姜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说:“他当时特别出名。光荣榜第一排,永远是他。”
我盯着地板上的一片光斑,那光斑随着窗帘晃动明明灭灭。
“他……”姜姜的声音很小心,“喜欢过你吗?”
我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也许吧。也可能后来就不喜欢了。”
姜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我奶奶说过,人要是走了还惦记谁,就会到那个人的梦里去。”
我低下头,指甲陷进手心。
夏哲。原来你是真的不想再见我了。连梦里都不肯来。
是啊,你该恨我的。
可是我好想你,我以前想着,北京就这么大,只要你还在,我总有办法见到你。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去见你呢?我连面对你墓碑前那张照片的勇气都没有。
我起身走到衣柜前,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了,有一角几乎要脱落——我用透明胶带反复贴了好几层,胶带边缘已经泛黄。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墙很凉,那凉意一点一点爬进骨头里。
翻开本子,第一页贴着一张拍立得。两个穿着校服的人影靠在一起,笑得晃眼。照片背面是褪了色的钢笔字:
“和司瑾的夏天不会结束。——夏哲 2018.8.31”
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字。
夏哲,我好害怕,夏哲离开你的日子我浑浑噩噩的走过来了。但是我从未走出那个充满迷雾的湖。
湖水的冰冷每时每刻都在刺痛我的心脏,你答应过我,毕业后的夏天,要陪我去贝加尔湖畔看看。
我怕时间真的能让人忘记。怕有一天,我会连你笑的样子都想不起来。
“明天咱们有课么?”我问。
“没课吧,大周六的,应该也不会找咱们,老师也得放假吧。”姜姜笑道。
“去三哥那吧。”
“啊?明天?”姜姜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估计觉得我脑子有病,变个想法只需要一秒钟似的。
“嗯。”
“行,我去找找我穿什么。”她没多问,马上就接受了我突然变卦这件事。在衣柜前翻找着。
我合上本子,坐回电脑前。
光标还在“第三章”后闪烁。灵感如泉水般涌进大脑。
“有人说,离开凡世间的人,会停留在最爱的那个人身边,直到他心中的执念化开,才会离去。只要那人没有忘记他,他就能获得永生。”
我点上一支烟,青白的烟雾缭绕在口唇间,飘散在空中。
昏暗的灯光照在身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孤独又寂寞。
姜姜躺回床上,拉上蚊帐,嘱咐道:
“司瑾,早点睡,少抽点,你身体又不好。”
“嗯,你早点休息。”
夏哲,不知道是不是你恨我。你走了以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道是不是,很快就能去见你了。可是我不敢去见你,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夏哲,你知道么?高中的时候,不止我一个人喜欢你,还有一个人,也曾很喜欢很喜欢你。
叶琦的成绩不上不下,但是人缘在我们年级是出了名的差。没人愿意和一个成天吹牛皮且神经质的女孩儿玩。于是她就混到了男生堆儿里,和她那一帮“儿子”称兄道弟。
夏哲,她不止一次闹到我面前,说我不识好歹。夏哲,你在的时候,会把我护在身后,一向温柔的你会大声斥责她。可是你走以后,不是了,她来找过我一次,问我要了两件你的旧物。再没有多说什么。
夏哲,我想把我们的故事写进小说里。夏哲我忏悔我的错误。夏哲,原谅我好不好。
——“夏哲!”
“嗯?咋了?”
姜姜困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好意思的小声道歉。
“姜姜,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我背对着她,听到她拿外套窸窸窣窣的声音。
“司瑾,你起这么早?”
“没有。”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不小心趴着睡着了。”
“你啊,可注意点吧。别感冒了。还早今天又没课,我睡到中午起来化妆就行。”
“姜姜…你能不能教教我化妆?”
“啊?”姜姜愣了一下,随即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我去,司瑾,你也肯打扮自己了。”
“不能老这样下去了呗。”
我抬头一看时间,都九点多了。
“那我赶紧起,我给你化妆得了,你看着学着点。”
“OK呀!”
化妆刷扫过我的脸,我觉得有些痒痒的,姜姜拿起一盘盘彩色的眼影往我脸上涂着。没过多长时间,她给我递来镜子。
很漂亮,因为底子确实不算差。只是淡妆,把很长时间的忧郁和烦躁盖了下去,看起来很干净,很透亮。
“谢谢你啊姜姜,真是麻烦你了。”
“哎呀司瑾,你跟我客气什么,你这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纠结了很久,还是穿上了姜姜递来的那条小短裙,藏蓝色的格子,衬得肤色更为白皙,扶着桌子穿上高跟鞋的时候,姜姜惊讶的张大嘴巴。
“司瑾,你底子真的很好,整天穿的那么宽松,真没想到你能这么精致。”
随即,她嘻嘻一笑,冲我眨眨眼睛。
“司瑾,为了谁啊?”
“为了……”
“快走吧,车到喽。”她拉着我就往楼下跑,把我塞进后座,她跑到副驾驶坐下。
我却陷入了沉思。我,为了谁?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的跳动着,宿舍里,墙上的钟表“滴滴滴”的滚动着。我,为了我自己。我要向前看。我这样对自己说。
——日记2025年6月12日
今天姜姜又陪我去浅沦了,像一场醒不来的幻觉。姜姜推着我往外走的时候,风是湿的,带着霓虹的气味。我穿着裙子,第一次——布料轻飘飘贴着腿,陌生得像别人的皮肤。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响很脆,一步,一步,敲得耳膜发颤。他们说这样漂亮。那就漂亮吧,反正橱窗里的模特都漂亮。
我又看见他了。
在卡座那片蓝色的暗光里,侧脸被屏幕映得忽明忽灭。姜姜的手肘碰了碰我,眼神里有种跃跃欲试的亮。手机被她抽走时,我指尖空了一下,没拦。
他通过得很快。
我把在浅沦拍的几张照片发过去——玻璃上倒映的雨痕,桌上将融未融的冰,还有半杯喝剩的、颜色暖昧的酒。他回得很快:“拍得真好。”
接着又弹出一条:“但总觉得你眼熟。”
我其实想了很久该怎么回复,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才按下去:“巧了,我看你也像老相识。”
他发来一串“哈哈哈”,说下次一起喝酒。
最后那个“哈”字后面,跟着个露虎牙的表情符号。小小的,尖尖的,猝不及防扎进视线里。
那一瞬间,浅沦的音乐潮水般退去。
所有颜色、声响、气味,被抽成真空。只剩下那颗虎牙,在记忆的暗房里显影——阿哲笑起来时,右嘴角先扬起,然后那颗虎牙才露出来,白得像一道忽然的光。他总爱用虎牙轻轻磕下唇,磕一下,又一下,当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
姜姜在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隔着人群,隔着流淌的光,隔着三年七个月零十三天,看向那张脸。太像了。像得让人心慌,似乎这三年像一场可以随时撕掉的草稿。我几乎要相信,下一秒他就会从那边走过来,身上带着熟悉的、晒过太阳的毛衣气味,对我说:“发什么呆?”
可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按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下颌干净的线条。一个陌生人。
酒杯在手里转了又转,冰已经全化了,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凉凉地渗进虎口。我把那杯淡掉的水一饮而尽,忽然想起夏哲以前总说:“你喝东西的样子,像在喝药。”
那时候的我会瞪他,他就笑,虎牙闪一下。
然后凑过来,用只有我俩听得见的声音说:“但我就喜欢看你这样,特别认真,特别……赴死如归。”
现在我真在赴一场死局。
对着一个像他的人,发着像会发给他的消息,扮演着某个也许他已经认不出来的自己。酒精在胃里烧出一小片虚无的暖意,我闭上眼睛。
夏哲,你会生气吗?
还是说,你早就化成了一阵风,一片云,或者浅沦今晚这缕恰好落在我肩上的、蓝色的光,无所谓地看着我,在这人间,笨拙地、一次一次地,复习你的语气,描绘你的容貌。
满桌的空酒瓶和烟头,台上的男人依旧高声唱着情歌。尼古丁和酒精的驱使下,我牵住了他的手。他并没有挣脱开,而是也紧紧地握住了我。他笑起来真的和他太像了。
我不愿看他面无表情的坐在吧台前喝酒,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座位。
他看我来,脸上又挂上开心的笑容,阳光,又明媚。
“你叫什么名字?”他大声的询问我。
“司瑾!怀瑾握瑜的瑾!”我也同样大声回应他。
“我叫蒋清回,清水的清,回家的回。”
“我记住啦!”
叮咚杯壁碰撞,半杯不知名洋酒倒入服务生刚递出的加冰威士忌里,剔透冰块起起伏伏,混合酒瞬间溢出。
握着他的手,微微发抖,我觉得有了他,我就能放下过去了。这是我的新生。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在这里,沉沦,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