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你懂什么有钱人》霜红十里

7、晚安

　　当伊尔莎吃完一片面包和几丝鸡肉，端起茶杯小口喝茶时，坦普尔小姐才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伊尔莎，你的用餐礼仪真是无可挑剔。”

　　“谢谢您的夸奖，坦普尔小姐。”伊尔莎放下茶杯，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母亲认为这是必要的修养。”

　　坦普尔小姐点点头，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用更温和的语气问道：“伊尔莎，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实在有些困惑。你为什么要到罗沃德来呢？”

　　她看到伊尔莎看过来的目光，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从你的谈吐和举止来看，你家中必定有优秀的家庭教师。即使……即使发生了变故，以你之前的情况，也完全可以安排更好的去处，比如圣克莱拉或者米尔菲尔德那样的女子学院……”

　　坦普尔小姐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很明显——罗沃德是给贫困的家庭准备的，他们接收的几乎都是这样的孩子。

　　路上学校简陋的建筑已经大致能够说明了这一点。

　　伊尔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被刺痛或需要隐瞒的样子，坦然地说：“因为我的母亲去世了，我失去了监护人。按照法律，我必须有一个被认可的居所和监管人。但我们一致认为寄宿学校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至于选择罗沃德，是因为它距离我的庄园斯托克庄园最近。”她给出了一个符合逻辑和务实的理由，坦普尔小姐尽可以把它理解成为自己不想要离家太远。

　　坦普尔小姐认真地听着，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同情。

　　“我……很为你感到难过，孩子。”坦普尔小姐的声音带着真挚的温柔：“失去至亲的痛苦，确实令人难以接受。”她没有追问父亲的去向，这似乎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区。

　　“如果你在这里觉得不适应……”坦普尔小姐斟酌着用词：“我是说，如果这里的条件、氛围，或者学业进度让你感到困难或者……委屈，请一定告诉我。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并非一件难事。”她的目光落在伊尔莎那身质料上乘的裙子上，意思不言而喻。

　　伊尔莎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消化这份善意，然后才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谢谢你，坦普尔小姐。不过，我觉得我会适应的。”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觉得自己能适应，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决定。

　　坦普尔小姐看着她沉静的小脸，没有再劝。

　　她似乎明白了这个女孩身上带着的某种特点，伊尔莎比其他的女孩看起来更有主意。

　　坦普尔小姐转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那么，让我们聊聊你的学业吧？这样我明天也好为你安排合适的班级。你之前在家主要学习哪些课程？比如，法语？”

　　“学过一点。”伊尔莎回答：“我学过一些基础语法和日常会话。”她没有提自己能用法语进行基本的阅读和交流。

　　伊尔莎不知道同龄人的学习进度，虽然家庭教师会经常夸赞她的学习能力和进度，但伊尔莎不知道那是出于真心还是对雇主的客套的吹捧。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骄傲，而被坦普尔小姐暗中笑话。

　　“绘画呢？”

　　“学过一些素描和静物水彩。”

　　“音乐？钢琴？”

　　“学过指法和一些简单的练习曲。”她省略了那些枯燥的音阶练习和偶尔被允许弹奏的的曲子，毕竟从前的家庭教师非常严苛，她更在乎伊尔莎是否完成了今日的练习任务，而不是能够弹奏出多少优美的乐曲。

　　“历史和地理？”

　　“家庭教师讲授过英国通史和一些欧洲主要国家的地理概况。”这一部分伊尔莎掌握得并不好，她经常把一些相近的名称混淆，不过这个情况到学习的后期已经好了很多。

　　“读写和算术？”

　　“学会了一些皮毛。”

　　坦普尔小姐一边听一边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虽然伊尔莎说的不多，但她能感受出来伊尔莎一定掌握了许多东西，从餐桌礼仪就能够窥见一二。

　　“那么，”坦普尔小姐温和地问：“缝纫呢？你之前学过针线活吗？比如简单的缝补、刺绣基础？”

　　这个问题让伊尔莎罕见地卡顿了一下。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空白”的表情，仿佛坦普尔小姐问了一个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缝纫？她努力在斯托克小姐为她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里搜寻相关的记忆，结果是一片空白。

　　伊尔莎微微蹙了下眉，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这个课程……我并没有学过。”她想起了斯托克小姐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伊尔莎，亲爱的，你为什么要为针线烦恼？如果你想要一件礼服，伦敦最好的女装裁缝都能够为你服务。”

　　有钱人的底气，让自己动手这件事情变得毫无必要。但现在，在这所慈善学校里，缝纫显然是必备的学习技能之一。对于有钱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特别学习的技能，他们根本就用不上。而对于贫困人家的女孩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值得掌握的事情。

　　坦普尔小姐显然有些意外，但随即了然。她看到了伊尔莎那裙边和袖口处堪称完美无瑕的工艺，显然不是自己缝制的。甚至极有可能是出自名工巧匠之手。

　　“没关系。”她温和地笑了笑：“罗沃德的史密斯太太负责缝纫课，她很有耐心。从头学起也不晚，这是非常实用的技能。”虽然坦普尔小姐很怀疑伊尔莎是否会用得上，但她既然来到了这里，便不好太过例外。

　　谈话到这里，气氛变得轻松而自然。

　　坦普尔小姐又问了伊尔莎一些阅读的喜好，伊尔莎谨慎地提到了几本常见的淑女读物和一本植物图鉴。坦普尔小姐分享了一些罗沃德藏书室的情况，虽然书籍有限，但也有一些不错的作品。

　　壁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房间里温暖依旧，但时间确实不早了。坦普尔小姐看了看壁炉架上的一个小座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

　　“时间不早了。”坦普尔小姐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但依旧温和：“今晚的谈话就到这里吧。你该休息了，伊尔莎。”

　　她看着伊尔莎单薄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关怀。

　　伊尔莎也放下手中早已空了的茶杯，站起身：“好的，坦普尔小姐。”

　　她再次行了一个屈膝礼：“感谢您今晚的款待和交谈，与您谈话十分愉快。”她的感谢发自内心。在这个寒冷陌生的地方，坦普尔小姐的善意是唯一的光亮。

　　坦普尔小姐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我也是，伊尔莎。认识你很高兴。”

　　坦普尔小姐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和一个盛着温水的铜盆，放在角落的脸盆架上。她又拿出一个未用过的小牙刷和一小盒牙粉——这在罗沃德算是相当讲究的待遇了。

　　伊尔莎没有拒绝坦普尔小姐的好意，她仔细地洗漱完毕，冰冷的指尖在温水中才恢复了些许知觉。

　　另外一边，坦普尔小姐将自己的床铺让了出来，铺上了干净的床单。

　　“今晚你睡这里。”她不由分说地安排道，自己则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褥，熟练地在壁炉前的地毯上铺开——那里还残留着炭火的余温。

　　“坦普尔小姐，这……”伊尔莎有些迟疑。她以为她今天晚上就会被安排到学校的宿舍里，她甚至做了一定的心理建设，但显然坦普尔小姐的善意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别担心，孩子。”坦普尔小姐打断她，语气轻松：“这里很暖和。你坐了那么久的车，需要一张真正的床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呢。”她的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

　　伊尔莎没有再推辞。

　　她脱掉厚重的外衣和靴子，只穿着衬裙钻进了被窝。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柔软而温暖，将她疲惫冰冷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住。

　　壁炉前，接着伊尔莎的动作，也很快洗漱好了的坦普尔小姐同样躺下了，盖着另外一床毯子。

　　“晚安，伊尔莎。”坦普尔小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暖意。

　　“晚安，坦普尔小姐。谢谢您。”伊尔莎轻声回应。

　　身下的床铺柔软温暖，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遥远的风声。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伊尔莎闭上眼睛，几乎在头挨着枕头的同时，意识就迅速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黑暗之中。紧绷的四肢彻底松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罗沃德的第一夜，在疲惫和意外的温暖中开启。

　　这比伊尔莎在路上预计的要好上许多，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