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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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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莎拿起箱子,跟着提着风灯的玛莎离开了这间短暂的温暖之地。沉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壁炉的光和热,也隔绝了勃洛克赫斯特那张充满了凝视和轻蔑的脸孔。
更深更冷的黑暗在等待着她们。
玛莎提着灯在前面引路,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风灯的光晕在狭窄、曲折的走廊里摇晃,照亮两侧剥落的墙皮和紧闭的一模一样的深色木门。脚下的石板地冰冷而坚硬。
伊尔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提着箱子的脚步声和玛莎沉重的呼吸声。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她们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伊尔莎努力记着路,但很快就在这迷宫般的黑暗中失去了方向感。
终于,她们停在一段楼梯前。
楼梯是木质的,扶手有些磨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玛莎没有停留,径直向上走去。
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伊尔莎跟在后面,箱子有些碍事,她小心地调整着姿势,努力跟上玛莎的脚步。
登上楼梯顶端,又是一条更狭窄的走廊。
玛莎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女声从门内传来。
玛莎推开门,侧身让伊尔莎进去,自己则是等在门口的阴影里。
房间里的光线明亮而柔和。
几盏油灯放在桌上和壁炉架上,驱散了走廊的阴冷和黑暗。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异常整洁有序。一张铺着素净桌布的小圆桌,两把舒适的靠手椅靠近壁炉,壁炉里燃着温和的炭火,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靠墙放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书籍。整洁的床铺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色植物,给房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没有华丽的装饰,但每一样物品都摆放得恰到好处,透露出一种温馨的舒适感。
与勃洛克赫斯特接见的客厅相比,这里更像是拥有活人气息的居所。
一个身影从壁炉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很高挑,身材匀称,穿着一件剪裁合体、样式简洁但料子看起来颇为舒适的深蓝色长裙,外面罩着白色的细布围裙。她的面容清丽,五官端正柔和,尤其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即使在略显疲惫的状态下,也闪烁着温和而智慧的光芒。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
她的仪态自然而端庄,既没有勃洛克赫斯特那种刻意营造的威严,也没有仆人的卑微。
她看着站在门口、提着箱子、一身风尘仆仆的伊尔莎,目光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是深切的同情和一丝……困惑。
“晚上好,孩子。”她的声音温和悦耳:“我是玛利亚·坦普尔。我听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说起过,你是新来的学生,伊尔莎·斯托克?”
“是的,我是伊尔莎·斯托克。”伊尔莎放下箱子,行了一个屈膝礼:“晚上好,坦普尔小姐。”
坦普尔小姐的目光在她行礼的姿态和身上那件制作精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裙上停留了片刻,那困惑似乎变得更深了。
坦普尔小姐走近几步,仔细地打量着伊尔莎。她的目光掠过伊尔莎苍白但平静的小脸,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冻得微微发红的耳朵,还有那双沉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
坦普尔小姐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坦普尔小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看起来不应该到这里来。”她没有明说,但话语里的意思清晰无比——以伊尔莎的衣着、仪态,她显然来自一个优渥而有教养的家庭,与罗沃德慈善学校那些真正无依无靠的孤儿们格格不入。
伊尔莎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自在的表情。
伊尔莎说道:“或许吧,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她在心里想,她还挺想见见那位大名鼎鼎的简·爱的。
坦普尔小姐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显然眼前这位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还不明白自己来到的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她再次深深地看了伊尔莎一眼,那温和的眸子里浮现出许多其他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她不会觉得太难熬。
“你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看样子累坏了。”她的目光落在伊尔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上。
“是的,有点累。”伊尔莎诚实地回答。
“那么,你肯定也饿了。”坦普尔小姐的语气更加柔和:“这个时候,餐厅早就关闭了,其他孩子们也都用过晚餐。你就在我这里吃点东西吧,明天我再带你熟悉环境。”
一股暖流涌过伊尔莎的心头,不仅仅是因为食物,更因为这明确的善意。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柔和一些,回应道:“好的,坦普尔小姐。谢谢您。”
坦普尔小姐点点头,对依旧等在门口的玛莎说:“玛莎,谢谢你带她过来,去休息吧。”玛莎无声地行了个礼,轻轻带上了门,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壁炉的温暖和油灯的光晕让空间显得更加安宁。
坦普尔小姐示意伊尔莎坐到壁炉旁一张铺着软垫的靠手椅上。伊尔莎依言坐下,柔软的坐垫包裹住她僵硬疲惫的身体,舒服得让她几乎喟叹出声。
“让我们先吃点东西再休息吧。”坦普尔小姐说着,让伊尔莎稍等片刻,随即便离开了房间。
等坦普尔小姐再次回来的时候,她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个装着几片厚实但看起来有些粗糙的黑麦面包的碟子,一小碟凝固的黄油,一小盘看起来干巴巴的冷鸡肉,一个装着深褐色茶水的瓷壶,一个牛奶罐,两个干净的茶杯和小碟,还有简单的刀叉。
坦普尔小姐将托盘放在壁炉旁的小圆桌上,熟练地摆好餐具。
食物的香气——烤面包的麦香和热茶的暖香,刺激着伊尔莎饥肠辘辘的肠胃。她的胃部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
坦普尔小姐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微笑着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在罗沃德,我们习惯在用餐前做一个小小的感恩祷告。”坦普尔小姐温和地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微微垂下了头。
伊尔莎立刻模仿着她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也垂下了眼帘。
伊尔莎谈不上是否虔诚,但社交礼仪中对宗教仪式的尊重是在这里的必修课。坦普尔小姐的声音轻柔而清晰,念诵着感谢上帝赐予食物的话语。
伊尔莎只是垂着头,安静地听着。
“阿门。”坦普尔小姐结束祷告,抬起头。
“阿门。”伊尔莎也轻声应和。
坦普尔小姐拿起茶壶,为伊尔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热茶。深褐色的茶水注入洁白的瓷杯,热气氤氲而上。
“加牛奶吗?”她问。
“是的,谢谢。”伊尔莎回答。
坦普尔小姐为她加入少许牛奶,茶水变成了温暖的浅棕色。伊尔莎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让温热的杯壁暖着自己冰冷的指尖。
饥饿感催促着她,但她并没有立刻动手去拿面包。
多年的严格训练已经让某些事情刻进了伊尔莎的骨子里。
伊尔莎拿起餐刀,用刀尖从黄油碟里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黄油,然后才拿过一片面包。她没有将黄油直接涂抹在面包上,而是将黄油块仔细地、均匀地抹在餐刀的刀面上,接着用抹好黄油的一面刀刃,在面包片上平稳而均匀地涂抹开。动作不快,但流畅而精准。然后,她用刀叉将那片面包切成大小适中的小块。
伊尔莎叉起一小块面包,送入口中。
咀嚼的动作不快不慢,双唇紧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即使那粗糙的黑麦面包口感干硬,远不如斯托克庄园的松软白面包,她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或不适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咀嚼,然后吞咽。
接着,她又用同样的方式,叉起一丝冷鸡肉,姿态从容。
哪怕这些食物的烹饪简陋单一得连从前斯托克庄园的仆从们都不会看上一眼,但伊尔莎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毕竟她能够感觉到坦普尔小姐所释放的善意,这应该是坦普尔小姐能找来最好的食物了。
整个用餐过程,伊尔莎的背脊挺直,肩膀放松,手肘没有接触桌面。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的餐盘上,偶尔抬眼与坦普尔小姐交流时,眼神平静而坦率,没有闪躲或羞怯。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韵律,那是无数个小时的重复训练和耳濡目染的结果。
坦普尔小姐一直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断。她小口地啜饮着自己的茶,目光温和地落在伊尔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更深一层的疑惑。
看得出来,在教养伊尔莎的事情上,她的母亲一定花费了不少的心力和金钱,这可不是一笔普通的消费。
这让坦普尔小姐觉得更加惋惜和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