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你懂什么有钱人》霜红十里

8、教师

　　天刚蒙蒙亮，伊尔莎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壁炉早已熄灭，清晨的寒气正一点点重新占据房间。

　　坦普尔小姐的床铺比马车的硬座柔软太多，但全身的骨头依旧残留着昨天颠簸带来的酸痛。伊尔莎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发出抗议，她不由得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娇生惯养到连这一点小小的苦头都吃不了。

　　但问题是，在能选择不吃苦的情况下，谁又会想要主动承受苦难呢？

　　伊尔莎坐起身，环顾房间，壁炉前坦普尔小姐临时睡觉的床铺已经收起来了。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坦普尔小姐显然早已起身。

　　寂静中，门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伊尔莎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米勒小姐，我认为这么做恐怕不太妥当。”这是坦普尔小姐的声音。

　　“可是，坦普尔小姐。”另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回应道：“我必须要说，这是规定，所有新来的姑娘都是这么安排的。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强调过……”

　　“我明白规矩，米勒小姐。”坦普尔小姐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她：“但……相信我，这位斯托克小姐的情况很特殊，她跟我们通常接收的孩子并不一样，彭伯顿先生在信中特别提及过这一点。我担心你们的安排会让事情陷入到一个麻烦的境地，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一定不想惹上这样的麻烦。”

　　门外的米勒小姐似乎沉默了，她大概在消化坦普尔小姐话里的深意。

　　坦普尔小姐继续说道：“我想，我需要先和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谈谈，确定一个更合适的方式。毕竟，她并非需要依靠慈善才能够在这里生活。”坦普尔小姐甚至有理由怀疑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趁机收取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价钱。

　　“但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现在不在学校。”米勒小姐的声音透着一点无奈：“他昨天连夜走的，说是有重要的事务，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他经常如此，并不总是呆在学校里，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同样，她们更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间回来。

　　坦普尔小姐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明显的困扰：“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无论如何，我认为不能简单地把她当作普通学生来对待。这可能会伤害她，同时违背了彭伯顿先生的初衷。”

　　伊尔莎明白这或许是自己不应该知晓的部分。她无意继续偷听，也不想让门外的两位老师为难。

　　她故意往后退了两步，让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清了清嗓子，假装刚刚醒来。

　　门外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门被轻轻推开，坦普尔小姐和另一位女士走了进来。

　　坦普尔小姐依旧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羊毛长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身边站着一位年纪稍轻些的女士，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羊毛长裙，外面同样系着白色围裙。比起坦普尔小姐，她的颧骨有些高，看起来更严肃，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此刻，她的目光正毫不掩饰地落在伊尔莎身上。

　　“早上好，伊尔莎。”坦普尔小姐脸上迅速换上温和的笑容：“睡得还好吗？”

　　“早上好，坦普尔小姐。”伊尔莎行礼，动作流畅自然：“谢谢您，我睡得很好。”

　　坦普尔小姐点点头，转向身边的女士：“米勒小姐，这位就是新来的学生，伊尔莎·斯托克。”

　　“伊尔莎，这位是米勒小姐，负责管理学生们的日常学习和生活纪律。”

　　“早上好。”米勒小姐的声音像一块板子一样平，不带一点温度。她的目光扫过伊尔莎身上那件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中也看得出质地精良的衬裙，又落在她光泽柔顺的头发和柔嫩红润的小脸上。审视的目光中最初的例行公事迅速被一种强烈的惊讶取代。

　　坦普尔小姐刚才在门外的话，此刻得到了最直观的印证。眼前这个女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罗沃德格格不入。她健康、干净、挺拔，周身透着一股被精心教养过的、无法掩饰的气质。

　　米勒小姐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坦普尔小姐坚持要找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谈谈的原因。

　　把这样的一个孩子，塞进那些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衣服里？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违和。

　　“米勒小姐，早上好。”伊尔莎同样对米勒小姐说道，她的礼仪和平静仿佛刻在骨子里，即使面对米勒小姐审视的目光，也毫无退缩或者不安。

　　坦普尔小姐看着米勒小姐明显愣住的表情，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米勒小姐，关于伊尔莎的安排……你看，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不在，我们或许可以暂时灵活处理，先让她跟你去熟悉一下教室和日常流程吧。其他的事情，等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回来再做决定，如何？”她的目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米勒小姐的视线在伊尔莎身上和坦普尔小姐脸上来回扫视了几遍。坦普尔小姐的权威以及眼前这个女孩身上那种明显的不同，让她最终选择了妥协。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好吧。请跟我来，我带你去教室。”

　　“好的，谢谢您，米勒小姐。”伊尔莎再次行礼。

　　坦普尔小姐给了伊尔莎一个安抚和鼓励的眼神：“去吧，孩子，你的行李可以暂时放在这里。午餐时间我会来找你。”

　　伊尔莎点点头，她穿上了自己的外裙，没有多余的话，安静地走到米勒小姐身边。

　　米勒小姐不再看坦普尔小姐，转身走出房间，步伐显得有些快。伊尔莎立刻跟上。

　　坦普尔小姐房间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短暂的温暖。

　　米勒小姐沉默地在前面带路，鞋子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伊尔莎一步不落，紧随其后。

　　她们走下楼梯，重新进入那条迷宫般的走廊。

　　光线透过走廊尽头高处的几扇小窗照射进来，照着粗糙的灰泥墙，墙上的许多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墙壁高处刷着一种沉闷的灰色油漆，但早已斑驳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闷气味。这气味无处不在，渗入鼻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米勒小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们经过几扇开着的门，伊尔莎匆匆一瞥，看到里面是一个个小房间，只有几张简陋的桌椅，大概是教师办公室或储藏室。

　　整个大楼内部寂静得可怕，除了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任何属于孩童的喧闹、交谈或嬉笑声。这过分的安静非但不能让人放松，反而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诡异氛围。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米勒小姐在一扇双开的高大木门前停下。这扇门看起来比其他的门更厚重一些。米勒小姐推开门，强烈的寒意混合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伊尔莎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而高大的房间，长度几乎占据了整层楼的一侧，宽度也很可观。然而，巨大的空间并没有带来开阔感，反而因为光线的匮乏和布置的简陋，显得异常空旷冷寂，甚至有些阴森。

　　几扇高大的、嵌着许多小格玻璃的窗户排列在一侧的墙壁，但窗户并不明亮，房间的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昏暗之中。没有装饰，没有图画，只有光秃秃的墙壁。

　　房间中间是排列得整齐和细密的木桌和板凳。这些桌椅看起来陈旧不堪，木头呈现出深沉油腻的暗褐色，桌面布满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污渍。所有的桌椅都面向房间的尽头，那里有一个略高出地面的小平台，平台后面放着一张稍大些的讲桌和一把椅子。讲桌后面，正对着下方所有座位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房间的温度很低，只有靠近讲台附近，有一个小小的、铁皮包裹的炉子，里面似乎燃着微弱的火苗。但炉子散发出的可怜热量，根本无法把房间变得暖和。

　　这就是罗沃德的大教室，它巨大空旷、寒冷昏暗、毫无生气。与斯托克庄园里那间洒满阳光、铺着厚地毯、摆放着舒适沙发、墙上挂着油画的书房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伊尔莎站在门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米勒小姐似乎对这景象早已麻木。她径直走向讲台方向，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更响亮的回音。

　　伊尔莎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凳子。她能想象坐在这里上课会是怎样一种冰冷刺骨的体验。

　　……好吧，伊尔莎想，如果这个世界有后悔药的话，那么她确实有些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