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你懂什么有钱人》霜红十里

5、牧师

　　道路两旁是深秋萧索的景色。

　　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暗的天空，田野一片枯黄，远处低矮的丘陵笼罩在薄雾中，透着无尽的荒凉。

　　寒风从车厢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车厢随着颠簸的路面摇晃。

　　伊尔莎裹紧了身上的斗篷，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她闭上眼，脑海中没有对奢华庄园的留恋，只有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对未知前路的些许忐忑。

　　寒冷、饥饿、严厉的规矩、伪善的牧师……

　　还有那些同样失去父母的女孩，简·爱、海伦·彭斯……

　　伊尔莎不知道历史是否会因为她的闯入而改变。

　　但无论如何，斯托克庄园的生活已经结束，在她尚未明白真相的时候已经做出了选择。

　　如今的伊尔莎·斯托克只是一个普通的寄宿生。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子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骨碌声，最终停了下来。

　　颠簸了一整天的惯性让伊尔莎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随即弹回。

　　僵硬、酸痛，从脖颈蔓延到脚趾，仿佛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无声地抗议。

　　车厢外的世界被浓重的暮色和湿冷的雾气包裹，只能模糊辨认出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巨大轮廓，几点昏黄的光点在深处零星亮着。

　　“是不是到了？”伊尔莎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缺水的沙哑。

　　车夫没有立刻回答，伊尔莎听到沉重的靴子踏地的声音，接着是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阴冷的、混杂着潮湿泥土气息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激得伊尔莎打了个寒颤。

　　车夫粗糙的大手将伊尔莎的行李箱毫不费力地卸了下去。

　　“是的，斯托克小姐，已经到了。”车夫的声音粗重，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

　　伊尔莎扶着冰冷的车门框，小心翼翼地踩下矮凳。

　　双脚落在坚实但冰冷的地面上，麻木的腿脚一阵刺痛。

　　她环顾四周，夜色浓得化不开，只能勉强看到高耸的围墙轮廓和紧闭的厚重大门。

　　风在围墙外不知多远的树林里呼啸。

　　亚瑟的助手约翰上前，用力敲响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门轴才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模糊的、带着警惕的脸探出来。

　　“谁？”

　　约翰报了伊尔莎的名字。

　　门缝开大了一些，一个裹着厚外套、提着昏暗风灯的仆人侧身出来，快速扫了一眼门外的马车和站着的人，目光在伊尔莎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进来吧。”仆人侧身让开通道。

　　伊尔莎和约翰走了进去。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伴随着清晰的、金属撞击的“咔哒”声。大门上锁的声音让伊尔莎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她感觉自己似乎踏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堡垒。

　　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范围。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石子路，在夜色中向前延伸，水汽凝结在上面，泛着湿冷的微光。路的两旁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分辨出灌木和光秃秃的树影。

　　风被高墙阻挡，但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试图穿透她的斗篷。

　　仆人沉默地在前面带路，风灯随着脚步摇晃，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伊尔莎沉默地跟着，约翰提着她的箱子走在最后面。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异常清晰。

　　他们穿过这条阴冷的主路，又进了一扇稍小些的门，进入一条更狭窄、更幽深的过道。过道里没有灯，只有仆人手中那一点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陈年木料和隐约霉味的复杂气息。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门前。

　　仆人推开门，一股温暖的、带着柴火气息的气流涌了出来。

　　“在这里等着。”仆人简短地说了一句，将风灯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转身离开了，留下伊尔莎和约翰在这里。

　　这是一间客厅。

　　壁炉里跳跃着明亮的火焰，是这寒冷潮湿的夜晚里唯一温暖的光源和热源。

　　火光映照出房间的轮廓：糊着素色壁纸的墙壁，一张图案陈旧但厚实的地毯，几件深色、样式古板的木质家具，厚重的窗帘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黑暗。

　　这里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刻板的清冷，比起斯托克庄园任何一个仆人的休息室都要简陋，更遑论那些富丽堂皇的客厅。这里没有精致的摆设，没有柔软的沙发，只有几把看起来硬邦邦的椅子。

　　长途颠簸带来的僵硬和寒冷让她几乎失去知觉。她贪婪地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暖意。

　　好一会儿，伊尔莎稍微缓过来一些，才径直走向壁炉。她伸出冻得几乎麻木的手指，凑近跳跃的火焰。灼热的温度带着细碎的疼痛，令人战栗的暖流顺着指尖流向身体。

　　等身体彻底回暖之后，伊尔莎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壁纸是褪了色的浅黄，花纹朴素。地毯的绒毛有些磨损。窗帘是厚重的深绿色棉布。壁炉架上放着一个简单的黄铜烛台，插着半截未燃尽的蜡烛。

　　实用，但毫无舒适可言。

　　这就是罗沃德学校给伊尔莎的第一印象。

　　墙上一幅画吸引了她的目光——一个面容悲苦的牧羊人怀抱一只羔羊。

　　伊尔莎正看着，身后的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堵住了大半光线。

　　他个子不高，身材却异常粗壮，一件厚重的深色外套紧绷绷地裹在他圆桶般的身体上，几乎快要撑破。他背对着门口的光，脸孔大部分陷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圆胖的下巴和两片向下撇着的、显得严厉的嘴唇。

　　他迈着与其身材不符的、有些急促的小步子走了进来，仿佛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晚上好，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约翰立刻问候道，显然他认识来人。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

　　伊尔莎对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心知肚明。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这个掌控着此地管理权的男人。

　　火光勾勒出他圆胖的脸庞，皮肤松弛，法令纹很深，小小的眼睛藏在浓密的眉毛下，此刻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她。

　　“晚上好。”勃洛克赫斯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了约翰。

　　他的目光来回逡巡，在伊尔莎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她朴素的深灰色衣裙到脚上沾着泥点的靴子，最终停留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仿佛在掂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伊尔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上前一步，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封着深红色火漆印的信封。

　　火漆上的徽记是斯托克家族的纹章，火漆在壁炉火光下微微反光。

　　她双手递上信封：“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这是彭伯顿先生托我转交给您的信件。”

　　勃洛克赫斯特的目光在那火漆印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嘴角似乎向下撇得更厉害了些。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接过了信封，掂了掂分量，然后用指甲随意地刮了一下火漆的边缘，似乎确认其真伪，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但最后他并没有拆开，只是随手塞进了自己外套宽大的口袋里。

　　“你的情况，彭伯顿先生已经大致告知我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板，带着一种教堂布道般的腔调，却毫无温度：“一个失去了庇护的孩子。”

　　他刻意加重了“庇护”两个字，目光再次扫过伊尔莎的脸，仿佛想从中找出一丝不安或羞愧。

　　但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伊尔莎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她平静又淡然。

　　“罗沃德是上帝眷顾之地，为迷途的羔羊提供信仰的指引和必要的规训。在这里，你与其他女孩并无不同，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学会谦卑、服从和忍耐。”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当然，彭伯顿先生也提到了费用的问题，学校会与他直接结算。”

　　伊尔莎不知道亚瑟是怎么介绍她的，但勃洛克赫斯特的口气一点都不客气，似乎是在提醒她，她在这里的身份与其他依靠慈善的女孩并无区别。至少在勃洛克赫斯特眼中如此。

　　“玛莎！”勃洛克赫斯特抬高声音，朝着门口喊道。

　　刚才那个提风灯的仆人立刻出现在门口。

　　“带这位……斯托克小姐去安置。”布勃洛克赫斯特挥了挥胖手，像打发一件物品：“明早准时到礼拜堂晨祷。”

　　“是，先生。”仆人玛莎低声应道。

　　约翰将伊尔莎的行李箱递到她手中。箱子不轻，伊尔莎稳稳地接住。

　　“彭伯顿先生嘱咐您保重。”约翰对伊尔莎低声说了一句，想了想又补充了道：“……您应该知道如何做。”

　　当然，伊尔莎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她转向勃洛克赫斯特，用无可挑剔的、精心练习过的礼仪姿态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谢谢您，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她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任何颤抖或者惧怕。

　　勃洛克赫斯特似乎被这过于完美的礼仪噎了一下，小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惯常的严厉覆盖。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