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你懂什么有钱人》霜红十里

18、离开

　　随着冬的脚步袭来，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吹过罗沃德冰冷的石墙和光秃秃的庭院。它带来的不仅仅是严寒，还有伤寒病症。

　　这种在恶劣卫生和营养不良环境下极易肆虐的瘟疫，轻易地钻进了拥挤不堪的教室和散发着霉味湿气的宿舍。无视门窗的阻隔，在女孩们虚弱、毫无抵抗力的身体里迅速扎根蔓延。

　　原本秩序森严的学校，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座病院。长期的营养不良，早已侵蚀了女孩们的健康。那些被忽略的反复发作的感冒咳嗽，从未得到过及时有效的治疗，最终在瘟疫的面前彻底崩溃。

　　大部分学生注定了被传染的厄运。

　　原本就瘦弱不堪的姑娘，在极短的时间内，竟然病倒了差不多一半。

　　课堂早已不复存在，纪律荡然无存。少数的侥幸还未被病魔击倒的姑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放任自流。没有人再去管束她们的行为，教师们焦头烂额，忙着照顾倒下的学生。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和他的家人们，早已远远地避开了这个瘟疫之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坦普尔小姐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力，全部注意力都被病房里那些痛苦呻吟的学生牢牢占据。她搬进了隔离病房，日夜守候，寸步不离，眼睛熬得通红，脸庞迅速消瘦下去。

　　混乱之中，也并非全是绝望。少数几个姑娘，她们尚有亲戚或朋友愿意冒着风险，将她们从这个地狱般的疫区接走。教师们为这些幸运儿打包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填写必要的文件，联系马车，处理着离开所需的一切繁琐事务。

　　每一次送走一个女孩，坦普尔小姐眼中都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庆幸，也是对那些无法离开的重病孩子们的更深忧虑。

　　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灰色迷雾里，伊尔莎一直在焦灼地等待。她不断地写信，言辞一封比一封更急迫。终于，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一辆带有斯托克家族徽记的马车，驶过罗沃德门前泥泞不堪的道路，停在了那扇沉重的大门前。

　　来的人并非忙碌的律师亚瑟，他或许被伦敦繁杂的事务缠身，最终派来了他的助理约翰。约翰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眼前景象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忧虑。空气中弥漫的药味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坦普尔小姐得到消息，从病房里小跑出来。她的脸色比病倒的女孩们好不了多少，眼下的乌青浓重，嘴唇干裂。看到马车和约翰，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她亲自将伊尔莎和艾比送了出来。

　　艾比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虽然那场惊心动魄的“咳血”大部分是她的伪装，但她真实的病情，肺部感染和持续的低烧，在罗沃德恶劣的环境下并未得到好转，反而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而显得更加虚弱。

　　她被伊尔莎和约翰小心地搀扶着，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裹在厚厚的毯子里，依旧抑制不住地发出压抑的咳嗽。

　　凛冽的寒风刮过，艾比瘦小的身体在毯子里瑟缩了一下。

　　坦普尔小姐看着艾比憔悴的模样，眼中充满了同情和无力。她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艾比裹在毯子外的肩膀，声音嘶哑而疲惫：“可怜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艾比，愿你早日康复。”她的祝福发自内心。

　　接着，坦普尔小姐便转身离开了。她甚至没有时间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精力去询问伊尔莎离开后的打算。

　　因为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楼里，又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声，似乎是某个病重的孩子陷入了痛苦的境地。坦普尔小姐匆匆地对伊尔莎和约翰点了点头，甚至顾不上告别应有的礼节，便立刻转身，像一阵风似的，重新冲回了那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建筑里。

　　那里还有太多的生命在挣扎，身为校长，她有义务和责任留在这里。

　　伊尔莎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几天前，她曾私下找到坦普尔小姐，将自己能够动用的、最大限度的一笔钱，交到了坦普尔小姐的手中。那是她之前攒下来的所能支配的为数不多的私产。

　　她希望这笔钱能够为那些深陷病痛折磨的女孩们换来更好的药物、更多的炭火、更有营养的食物，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

　　坦普尔小姐当时接过那笔钱时，手在剧烈地颤抖，眼中涌动着复杂的光芒。她知道这笔钱的分量，更知道它背后代表的是多少条可能被挽回的生命。

　　然而，坦普尔小姐和伊尔莎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即使有了钱，要真正解决罗沃德的问题，仍然需要时间。寻找可靠的医生、购买药品、改善糟糕的环境……

　　每一件事都困难重重，尤其是在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缺席甚至阻挠的情况下。

　　伊尔莎看着坦普尔小姐冲回病房的背影，只希望自己的微薄之力，能稍微减轻一点坦普尔小姐的压力，能多支撑一些时日。

　　伊尔莎和约翰小心翼翼地将虚弱不堪的艾比安置在铺着厚厚毛毯的车厢座位上。

　　沉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罗沃德那令人窒息的混杂着药味霉味的空气。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泥泞的道路，驶离了黑色铁艺大门。

　　罗沃德灰暗阴冷的建筑群在车窗外渐渐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弥漫的雾气之中。

　　伊尔莎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肺腑里许久的浊气全部排空。

　　终于离开了。

　　这个名为慈善实则如同地狱般的地方，它只会吞噬健康，加速死亡。

　　车厢内相对温暖而安静，只有车轮规律的滚动声和艾比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约翰坐在伊尔莎对面，他的神情依旧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对刚才所见景象的余悸。

　　他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襟。

　　伊尔莎没有沉浸在逃离的短暂松懈中。对于约翰没有过多询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带上艾比这件事情，伊尔莎还是比较满意的。约翰并没有因为她的年龄原因，就选择将她当做孩子对待，这让伊尔莎对他的印象很好。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目光转向约翰，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约翰先生，我委托你办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约翰显然一直在等这个问题。

　　他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谨慎而严肃。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艾比，然后才转向伊尔莎，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伊尔莎小姐。”

　　他斟酌着词句：“关于您委托的那件事……亚瑟律师他最初的态度，是相当不赞成的。”

　　约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亚瑟律师当时的反应，“他认为这过于冒险，且与您目前的处境和身份不太相符。他担心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您的声誉。”

　　伊尔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亚瑟作为律师，首要考虑的必然是斯托克家族的利益和声誉，以及她这个继承人的“体面”。

　　她的要求，在亚瑟看来，无疑是离经叛道，甚至有些疯狂的。

　　但如同她在信中所说，她有必须要做的理由。

　　约翰观察着伊尔莎平静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但是，请您放心，伊尔莎小姐。亚瑟律师虽然不赞成，但他最终还是尊重了您的意愿。”

　　“他指示我按照您的要求去准备和安排。他说……‘既然这是伊尔莎小姐的坚持，那就尽力去办吧’。”约翰微微颔首：“所以，最后的结果，会如您所愿的。相关的事务和文件，我已经在处理了，等我们回到斯托克庄园，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向您详细汇报。”

　　伊尔莎听完约翰的话，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但紧绷的神经总算稍微放松了一些。

　　亚瑟的不赞成在意料之中，只要最终结果是她想要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她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我知道了，谢谢你，约翰先生。辛苦你了。”她没有再追问细节，现在不是时候。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身旁蜷缩在厚毯子里、呼吸依旧有些不顺畅的艾比身上。

　　艾比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依旧带着病痛折磨下的虚弱，但深处却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光芒。

　　离开了罗沃德那个地狱，仅仅是第一步。

　　伊尔莎知道，艾比的身体需要真正的休养和治疗，而她自己，也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马车在通往斯托克庄园的泥泞道路上颠簸前行，驶向一个未知的、却也蕴含着新可能的未来。

　　车窗外，冬日的原野一片萧瑟，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着。

　　伊尔莎握紧了艾比冰凉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热度，眼神望向远方，坚定而深邃。

　　罗沃德的阴影正在身后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