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你懂什么有钱人》霜红十里

19、谈判

　　车厢里，伊尔莎裹着厚实的羊毛斗篷，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长时间的颠簸让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艾比蜷缩在伊尔莎身边。她紧闭着眼睛，头无力地靠在伊尔莎的臂弯里，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裹着一件伊尔莎的旧斗篷，瘦小的身体在里面显得更加单薄可怜。

　　马车终于停稳在庄园主楼气势恢宏的大门前。

　　车门刚被车夫拉开，一股混合着炭火、点心的暖流便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老管家福塞特太太早已带着几名女仆等候在门廊的灯光下。

　　当看到伊尔莎下车时，福塞特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但笑容下一秒就凝固了，随即被强烈的心疼取代。

　　“上帝啊……我的小姐！”福塞特太太的声音带着颤音，快步迎上前。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伊尔莎明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乌青，伊尔莎疲惫的神情让她心头一颤。她伸出手，想碰碰伊尔莎的脸颊，但最后又收了回去，最终只紧紧握住伊尔莎冰冷的手。

　　“福塞特太太，我回来了。”伊尔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但眼神是清明的，透着一丝归家的安心。

　　福塞特太太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被女仆小心翼翼抱下车的艾比身上。女孩软绵绵地靠在女仆怀里，毫无生气，宽大斗篷下露出的手腕细得惊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福塞特太太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是艾比，我的朋友，从罗沃德来的。她生病了，需要休息和治疗。”伊尔莎言简意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准备最好的客房，把壁炉烧旺。马上去请医生，告诉医生立刻过来，一刻也不能耽误！”

　　“是！马上就去，小姐！”福塞特太太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属于斯托克庄园管家的气质重新回到她身上。她立刻转身迅速发布指令：“立刻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壁炉生旺，再去准备干净的毛巾和被褥！让贝蒂准备些清淡的热汤和易消化的食物备用！托马斯，你亲自去，骑最快的马，去镇上把怀特医生请来！就说小姐带回来的客人病得很急！”

　　吩咐完这些事情，福塞特太太说道：“其他人跟我来，小心些把这位客人抬进去。”

　　女仆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动作迅速而轻柔。艾比被小心地抬进了温暖明亮的门厅。福塞特太太亲自引路，带着她们穿过挂着油画的长廊，走向为贵宾准备的客房。

　　厨娘贝蒂闻讯也赶了过来，她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当看到被抬进来的艾比那清瘦的模样，尤其是听到女仆低声转述这是伊尔莎从罗沃德带回来的朋友时，贝蒂的眼圈瞬间红了。

　　“噢，可怜的小羊羔！”贝蒂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她看向伊尔莎：“小姐您放心！交给贝蒂！我一定把这孩子喂得白白胖胖的！用最好的肉汤、最嫩的鸡肉、最香的面包！”

　　伊尔莎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谢谢你，贝蒂。她确实需要好好补补。”

　　伊尔莎看着艾比被安置在铺着厚厚床褥的的柔软大床上，怀特医生赶到，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开始为艾比检查。

　　将艾比交给怀特先生和福塞特太太照顾之后，伊尔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回到阔别数月的庄园餐厅，伊尔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里跳跃着温暖的烛光。壁炉里松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新鲜面包的麦香、炖汤的醇香以及水果的清甜。

　　贝蒂使出了浑身解数。

　　一道接一道精致的菜肴被仆人们端上来。清澈鲜美的奶油蘑菇汤，烤得金黄酥脆、肉汁丰盈的小羊排，淋着浓郁酱汁的煎鱼，热气腾腾的土豆泥，新鲜翠绿的时令蔬菜，还有刚出炉的、散发着黄油和酵母香气的白面包。

　　餐后是贝蒂拿手的布丁和水果拼盘。

　　伊尔莎坐在宽大舒适的高背椅里，久违地拿起沉甸甸的银质刀叉。食物的香气和口感是如此真实而丰盈，与罗沃德那烧焦的燕麦粥、冰冷的硬面包形成了地狱与天堂的对比。

　　她安静地吃着，动作依旧优雅，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些许，胃部被温暖食物填充的感觉，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伊尔莎听着壁炉的噼啪声，看着烛光在银器上跳跃，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晚餐接近尾声时，门被轻轻敲响。

　　仆人通报，彭伯顿先生到了。

　　伊尔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做过清洁之后，起身走向书房。

　　厚重的橡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餐厅的温暖和食物的香气。

　　书房里，壁炉同样烧得很旺，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和旧书的味道。律师亚瑟站在壁炉旁，依旧穿着他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晚上好，斯托克小姐。”亚瑟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关切：“很高兴看到您平安返回斯托克庄园。不过，恕我直言，您看起来清减了不少。”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伊尔莎明显瘦削的脸颊和肩膀。

　　“晚上好，彭伯顿先生。”伊尔莎走到书桌后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了些，但背脊依旧挺直：“罗沃德的生活，确实不如庄园舒适。”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抱怨。

　　亚瑟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上：“我收到您的信了。您描述的情况确实令人震惊。坦普尔小姐也私下给我写过信，证实了您信中的内容。我本以为，以您的性格，在遭遇那样恶劣的环境后，会更快选择返回庄园。”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伊尔莎说道：“我带回了一个人。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她病得很重。”

　　亚瑟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意外：“是的，我早已知晓。一个来自罗沃德的……需要长期照料和治疗的女孩。”

　　“是的。”伊尔莎的回答很干脆：“她需要留在斯托克庄园养病和恢复。”

　　亚瑟沉默了片刻。

　　他打开膝上的文件袋，抽出几页纸，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手指轻轻敲击着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斯托克小姐。”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律师特有的冷静和务实：“作为您的遗产受托人，我有责任提醒您，这并非一个明智的决定。一个来历尚未得到查证且身体状况如此糟糕的孩子，留在庄园里，将带来一系列问题。”

　　他条理清晰地列举：“首先是经济成本。怀特医生的诊费和后续治疗费用不会低廉，以及她需要专门的护理，营养补给，衣物，长期的食宿。这是一笔持续的、不小的支出。”

　　“其次，是责任问题。她的健康状况堪忧，若在庄园内发生意外，或留下长期病根，斯托克家族将承担不必要的法律和道义风险。”

　　“最后。”亚瑟放下手中的纸张，直视着伊尔莎：“恕我直言，您为何要如此大发善心？罗沃德有那么多不幸的孩子。斯托克家族的财富，是为了保障您未来的生活和地位，而非用于无止境的慈善救济。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投入如此多资源，这不符合您作为遗产受益人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他的话语冷静、理智、条理分明，剖析着为艾比提供治疗的所有现实弊端。

　　伊尔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动摇的表情。直到亚瑟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彭伯顿先生，您说得很有道理。从纯粹的经济和法律角度看，这确实不是最优解。”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但是。”她的声音清晰起来：“我相信斯托克家族的财产，其根基并非仅仅建立在精明的算计之上。它有能力，也不至于吝啬到无法养活、无法庇护一个在苦难中的小女孩。”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亚瑟脸上：“艾比需要一个安全、温暖、能让她活下去的地方。而我，作为斯托克庄园目前的主人，决定给她这个地方。至于花费……”

　　“就从您每年划拨给我的年度费用里扣除好了。我想，斯托克小姐留给我的收益，支撑这点额外的善心，绰绰有余。”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壁炉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亚瑟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伊尔莎。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持，也听出了她话语里隐含的意思——她在动用属于她的那份权益。作为受托人，他有权管理遗产，但无权阻止受益人按照规定，合理使用她名下的生活费用。

　　伊尔莎的要求，虽然在他看来愚蠢且冲动，却恰恰在条款允许的范围内。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手指在文件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在权衡。

　　强硬拒绝可能会激化与这位早熟且意志坚定的继承人的矛盾，不利于未来的合作。

　　而且，坦普尔小姐的信件中描述的罗沃德惨状，也让他这位职业律师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最终，亚瑟的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职业化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妥协的无奈。

　　“好吧，斯托克小姐。”亚瑟说道：“既然您如此坚持，并愿意承担相应的费用……那么，这位艾比小姐可以暂时留在斯托克庄园养病和恢复。”

　　他立刻补充，语气带着律师特有的严谨和撇清责任的意味：“但这只是暂时的安置，并非正式的收留。我会让福塞特太太记录下所有为她产生的额外开销，包括医疗、护理、饮食、衣物等一切费用，定期向我报备。这些费用将严格按照协议，从您名下的津贴中扣除。同时，我会尽快着手调查她的背景，确认其身份和可能的亲属。一旦她的健康状况稳定，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她的去留问题。在此期间，斯托克庄园不承担任何超出基本照料之外的额外责任。”

　　“我明白。”伊尔莎干脆地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亚瑟的妥协在她的预料之中，而她达到了核心目的——

　　艾比可以留下了。

　　“就按您说的办。费用记录清楚，该扣的扣。调查背景可以，但她的去留，最终由我决定。”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亚瑟站起身，微微颔首：“那么，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告辞了。斯托克小姐，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等明天再说。祝您……和您的客人，晚安。”他拿起文件袋，转身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