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88、第 88 章

　　李曦轻声叹息，说：“虽然我一直很喜欢和你对话，但我们确定还要继续探讨是否应该销毁危险武器吗？”
　　晏清平几乎是在使用李昀的语气，说：“所以你是坚定地相信高阶生命体具备更高的——那应该是人类所不能理解的超出道德范畴的神性，它们绝不会主动攻击签署了共同迁徙条约的人类，但前提是人类也必须具备同等的神性，对同行者表达出诚意和善意，而销毁危险武器则是最能表达那一切的行为？”
　　李曦的声音之中似乎藏有悲伤，说：“我或许应该感到最大意义上的失败，你竟然从未真正了解过我，我当然不会完全相信迁徙条约，但那是人类和更高阶生命体同行的唯一方式，即使人类会因为销毁武器而陷入一定程度的危险，但更大概率是最终抵达更高阶梯，而即使联盟失败，不是还有一半被留下的人类吗？”
　　“所以留下一半人类是为了保存人类这个物种，而选择前行的联盟却是在为全人类而做出了牺牲？”
　　李曦刻意忽略晏清平那极度相似李昀的语气，说：“至少我认为我们为人类做出了最优的选择，虽然很多人认为人类必须保留危险武器以自卫，但从结果来看，在联盟开始试航之后，绝大多数曾与人类有过长久争战的外族和生物都并未趁机攻击要塞，它们都在重新评估人类的恶意和攻击性，外联部留守部门甚至在此期间签署了更多和平协议，否则我们现在遇见的会是比‘齿轮’更危险的种族。”
　　“你就是这么煽动联盟高层通过销毁决议的吗？连我都几乎要被你说服了，不过我怀疑你当时的演讲稿是三轨星的佐蓝为你写的吧？听的我都想为你鼓掌了。”
　　那已经不仅是李昀的语气，那就是李昀在与他对话，通讯器中传来长久的盲音，似乎李曦在发现被愚弄之后并没有做出任何愤怒的反应，而是立刻切断了通讯。
　　虚拟的河雾散去之后，晏清平再次从“孔雀”之中归来，虽然每次启动精神力都会被“孔雀”捕获，但越来越习惯的逃生还是让他得以在不断被吞下的间隙反复进入第三舰队主控程序，而那也是李昀之所以伪装成晏清平和李曦进行对话的原因。
　　而当晏清平再次醒来，看见的却是在控制台上走来走去的李昀，晏清平迷惑地看着李昀，再次产生奇怪的联想，如果对比曾经存在于地球之上真正的孔雀，李昀那种姿态似乎就像是在寻找适合开屏的角度和场地。
　　“他对你的信任程度确实让我意外。”
　　通讯器中忽然再次传来李曦的声音，只是还未连接进入控制台的晏清平并不能听见。
　　“但即使他如此信任你，就在他并不知道的地方，你也依然不敢提及某些东西，所以这是否代表你并不信任他？又或者你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值得他的信任？”
　　李昀忽然停止踱步，晏清平看着他就像是从孔雀转变为斗鸡，但晏清平并不能习惯自己这种类似观看戏剧的心理，反而没能及时介入李昀的异常。
　　李昀说： “难道你敢吗？”
　　通讯器中却似乎传来李曦无声的嘲讽，李曦所掌控的已经是整个联盟，那是几乎等同于掌控人类整体命运的权限，而李昀不过是无数链条之中的一环，现在也不过是链条恰巧转动至李昀具备更多主动权的这一时空坐标而已。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何以如此信任你，但仅仅只是他对你的信任，并不会改变你原本就无足轻重这一客观事实。”
　　就像是人类在向昆虫宣称它们的世界并不具备存在价值一样，李曦竟然屈尊在和李昀做出解释。
　　李昀却说：“你刻意创造出另一个通讯频道，只是为了说这一件事？看来你也很怕他知道。”
　　“我确实不愿意让他对我有更深的误解，但无论怎样，他迟早会回到联盟，而你能抓住的也就只有那一层脆弱的信任了，所以有些事情，我认为你更不敢让他知道。”
　　李昀冷冷地看着空白的通讯屏，一直到晏清平连接进入控制台，李昀都再没有开口。
　　晏清平听着通讯器之中的干扰声，难以相信李昀强烈的负面情绪波动只是因为信号太差。
　　李昀却说：“你想象不到刚才的信号有多差，几乎等同于三轨星上齐不扬曾经从卫星站传回影像的那次。”
　　协控台却忽然传来一条权限请求：“联盟授权依然有效，请问是否启动地空通讯？”
　　而请求人竟然是洛轻鸾，他站在控制台外，无论是机体还是精神似乎都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病态。
　　晏清平怀疑地看向具有虐待俘虏前科的李昀，李昀却摊开双手，明确表示即使是做过的事他都不会轻易承认，何况是与他无关的事，于是他们再次一同看向洛轻鸾。
　　然而洛轻鸾的表情却像是被固定于某一时刻的正常状态，即使他们都能感知到他必然遭受了非常严重的创伤，甚至就像是由一些碎片勉强黏合而成的人形。
　　洛轻鸾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晏清平，语气之中甚至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似乎多年以后，他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这个人。
　　“我想你们并不是喜欢窥探他人的人。”
　　晏清平和李昀只能转回控制台，不再试图去猜测到底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能避过他们的感知，从而伤害到一直和他们身处同一飞船的洛轻鸾。
　　地空通讯请求被允许之后，他们都以为真正操控牢笼物怪的文森特必然会躲藏和拒绝，但他竟然就停留在最后的苏醒之地，那里从冰雪荒野演变至江河泛滥，而他一直没有离开，似乎就是在等最后一次通话。
　　“虽然只有创造者有资格命名，但它从未获得过物怪牢笼之外的名字，所以我为它取名‘窑笼’。”
　　文森特真实的姓名和其他信息都已经被封存，留在信息塔之中的只有一个代表服刑身份的代号，但当他为摇曳着窑光笼影的物怪命名，所有过往将连同人类星球一起被烧制成一个新的自我。
　　文森特的声音很轻，说：“而我会打开它在临界星上设置的牢笼，但只允许你们离开，而那就已经是我对她曾存在过的最后的纪念。”
　　在通话开始之后，文森特就忽然在没有任何交换条件的情况下直接提出释放李昀和晏清平离开。
　　而如果能摆脱第四星系这一片混乱，几乎就等同于一个正常人能逃出物怪版疯人院那般具有实质诱惑，然而李昀看向晏清平，却并不意外晏清平的拒绝。
　　“你所提及的‘她’到底是齐不扬还是‘女娲’？”
　　“有区别吗？”
　　文森特微笑着，就像是已经失去了一切，包括怀念，而在他身上隐约重叠着的是一个已经隐居于古星球多年的故人的影子，而其实一切意义都来自感知，所以曾经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齐不扬，或许对于文森特确实已经开始不再有任何区别。
　　晏清平说：“那么你还想要什么呢？”
　　或许没有人能想到在苏尽之后，真正掀桌的竟然是文森特，文森特却认真的说：“排除太过落后的第七星系之后，从第六星系到这里，我想你也已经猜到了联盟正在做的不仅仅是启动迁徙。”
　　文森特看向透明的天空，旧日的阳光和想象之中隐居时的海边葡萄园都在更透明的云层之后被画出。
　　“而你有没有想过，迁徙计划作为联盟最重要的机密，已经被保守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会忽然泄露？”
　　文森特就像是随着拙劣的笔触没入一幅立体画，他似乎是能直观地看到在迁徙计划启动之时，低阶星系感知到的动荡，而当联盟监测到那些动荡，却带有某种程度故意放任了迁徙计划的泄露。
　　“而那是因为联盟希望我们认为他们只是在进行迁徙，但在迁徙之后，其实是被留下的人更无法接受的东西。”
　　文森特认真地注视着他想象之中的晏清平，说：“而那就是联盟为我们所创造的牢笼，既然牢笼已经存在，那我想要的就是所有人都被关进牢笼。”
　　而文森特所指向的却是真正的牢笼，低阶星系判断联盟已经开启迁徙和试航的依据只是各种异常星际活动，而联盟其实从未发表过正式声明，但从第六星系延展至第四星系的隐形禁锢却已经真实地落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窑笼’告诉我它看到联盟在三大星系设置的牢笼就像是一个钟罩，当钟罩完全闭合，就会彻底隔绝信息塔，并以重武器和病毒控制牢笼之中的人类，所以第六星系信息通道混乱，第三舰队攻击第五星系，之后又在这颗第四星系临界星上启动病毒，而那些也只是你们所看到的一部分，其实还有更多不被看到的。”
　　文森特却又轻轻笑了，更像是自言自语，说：“原来在我被监禁的那些年，人类的想象力并没有更新，我一直以为联盟在迁徙之前创造的会是更不可挣脱的东西，但‘窑笼’告诉我原来真的只是牢笼，竟然还是牢笼。”
　　晏清平说： “如果联盟打开‘钟罩’呢？”
　　文森特却说：“那么高阶生命就会再次探测到这里存在超出威胁等级的物怪，那时联盟会不会为了遵守共同迁徙条约，而对低阶星系进行再一次的销毁？”
　　晏清平没有立刻回答，当然也不会有人为此做出承诺，毕竟那才是一切问题真正症结的所在，因为在联盟的计划之中，“钟罩”是为保护所有被留下的人类而创造，所以一切阻止“钟罩”闭合的行为都将被矫正，第三舰队也是因此才会在联盟已经开始试航之时在低阶星系进行最后的巡航。
　　而晏清平的沉默却反证了文森特的某种猜想，文森特说：“原来你都知道，难怪在那么多星球之中，你选择前往的却是实行销毁S1的三轨星。”
　　在联盟只带走一半人类这一决议泄露之后，所有冲突似乎都是来自低阶星系的反抗，不仅反抗被滞留，也在反抗被关进“钟罩” ，但超出晏清平预想的却是第七星系连被关进“钟罩”的资格都没有。
　　文森特说：“但似乎你们都没有想过真正的问题其实并不在于联盟是否有权力舍弃另一半人类，而是你们临行之前是否有权力销毁物怪，从而剥夺留下之人所有生存的可能性。”
　　而佐蓝曾提示文森特在迁徙计划泄露之后，联盟必然会将一切矛盾限定在高阶进化者是否有权离开以及低阶进化者是否有机会离开，还有当“钟罩”终于展露在所有人眼前之时，被留下的人类是否应该接受被关进钟罩的命运这些表面问题之上。
　　而解决那些矛盾的方法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解决表面冲突，所以才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蒙蔽了多数人。
　　文森特却穿过那些浮于表面的问题，只说：“所以你是否认同我们其实有权力保留那些物怪？”
　　而那是又一个晏清平无法回答的问题，在物怪是否应该继续存在之外，在最后一个政府被撤销之后，由初代工程师所创造的物怪原本就不应该属于任何人或组织，当然也就没有任何人有权力阻止其他人保留以及使用那些物怪，而晏清平的一再沉默却似乎让文森特很失望。
　　文森特说：“或者你可以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天空虽然像是透明，但文森特却似乎看不见任何星光。
　　“我曾经违抗联盟决议，释放被关押在实验室的物怪，而那就是我最初的罪行，但在联盟军队随同迁徙船队撤离之后，形同虚设的要塞将成为无数外族的集市入口，而正是因为现在还有无法被联盟找到从而销毁的物怪，它们就有可能保护更多的人，那么我当时释放出的物怪虽然造成了很多伤亡，但在延伸至今的时空之中，你认为你们是否还有权力审判我？”
　　或许对于将被留下的那一半人类，即使当初付出更大代价，即使那些物怪未必都在可控范围内之内，当奶你释放出物怪的文森特都已经成为他们唯一的守护者，而曾经作为联盟唯一罪犯的那个身份也反而成为一种磨难和荣耀。
　　晏清平终于说：“如果联盟承认低阶星系保留物怪的合法性呢？”
　　文森特却说：“如果联盟同意与低阶星系重新签订条约，那么条约之中，我想将‘窑笼’重新命名为‘女娲’，当然——”
　　文森特知道这个名字对于晏清平意味着什么，却说：“并非是有其他用意，只是因为它就如同神话之中人首蛇身的女娲一般，也是由很多物怪拼接而成，所以只是象征意义而已——”
　　“凭你也配？”
　　李昀却忽然打断文森特，冷冷地说：“他为造物所取的名字，你有什么资格使用？”
　　古星球午后倾斜的的阳光和隐居时温暖的白房子似乎都在那一瞬消失了，通讯屏上文森特的脸几乎缠着意识流体被切割的阴影，最后呈现出像素格般的模糊表情。
　　“这就是你们代表联盟进行和谈的诚意？”
　　“我想你误会了。”
　　李昀纠正文森特，说：“被授权的人只有他，而我，只想*翻你们！”
　　李昀意识之中回响起李曦最后那句话：“在他回到我身边之前，我允许你做的只有保护他。”
　　“去你*的允许！”
　　李昀忽然扯开了防护服，看向晏清平，就像他们最初见到时那样，李昀笑的温柔戏谑，又带些刻意的神经质。
　　“愿意和我一起去冒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