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87、第 87 章

　　物怪被创造的初衷就是为了杀戮，而它能量辐射的范围就是圈地猎杀的牢笼，所以如果牢笼继续扩大，而“齿轮”完整的撞进牢笼，它们就会因为能量冲撞而互相攻击。
　　然而李昀的计算却只停留在“齿轮”卡在牢笼边缘的那部分，所以它们才能相安无事，而他们所在的飞船再想逃出牢笼，就只能杀死物怪或者是控制牢笼。
　　但即使联盟同意启动强杀伤性武器，所有已经被困于牢笼之中的生物却会先于物怪而被杀死，而控制牢笼却需要得到钥匙，只是钥匙并不具有实体，而是存在于一个人的意识之中。
　　然而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或许才是文森特真正想要的，所以他不可能停止，更不可能交出钥匙，那么唯一能阻止文森特的方法就只有清除他的意识，更直接的就是杀死他。
　　然而问题在于当遭遇战争或灾祸，被波及的人类无论死去多少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但直接杀死一个人却违了最低道德律，即使会有很多人会因他而死。
　　而文森特只是在通过意识在操控物怪，人类至今却不存在任何一条法律禁止意识波动，更何况即使他们都知道操控物怪的人是谁，但那种无形的东西却缺乏物化的证据。
　　所以即使是为救出整颗星球的人，直接杀人依然属于谋杀，没有任何人甚至是政府拥有这样的权力，也不会有人愿意承担这样的罪责。
　　而当晏清平再次回视李昀，也开始再次怀疑之前“齿轮”撞击而来时，如果牢笼再扩大哪怕三万公里，“齿轮”和物怪都将越过能量干扰的临界点而进行厮杀。
　　那么他们现在就已经逃离出混战区，而不是在认真思考是否要直接杀人，而李昀能将“齿轮”和物怪计算到如此程度，晏清平终于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只是疏忽了那几万公里的误差。
　　而那个误差却又刚好略过了藏有第三舰队的星环，但当“齿轮”再次转动于牢笼之外，为避免和“齿轮”相遇，第三舰队只能继续行于既定航线，而那条航线却早已经被物怪牢笼切断，所以整个第三舰队最后正撞进物怪牢笼边缘。
　　晏清平终于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昀低身靠近晏清平，轻声说：“你不认为我们已经逃的足够久了吗？”
　　暗旧的星环就像是棚户星外临时搭建的环形窝棚，而物怪牢笼就像是从枯涸的彩虹河道进入地下窝棚，第三舰队也终于被物怪牢笼捕捉到，而除却启动同等杀伤性武器，第三舰队所有的应对都只像是一片脆弱而喧闹的蛙鸣。
　　而物怪牢笼依然如同之前一样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观察，或许它还记得作为人类时的某些片段，习惯在一些似乎并没有意义的事物之上耗费过很多时光，比如情感和艺术。
　　那时当一个人类创造出某种东西，它就能仿照着做到更好，但即使他能复制出整个文艺复兴，但它却永远也无法创造出任意一种新的东西，即使它剥夺了无数创造者的灵感甚至是意识，但剥离到手的却都只是死物。
　　但当人类进化到可以将它和其他物怪一起关进牢笼并强迫它们互相残杀时，是它吞下了其他物怪而最终活了下来，所以被关进物怪牢笼之中的人所看见的原本就是不同物怪精神力碎片的拼接，而它之所以没有立刻毁掉所触及到的人类的一切，或许就是因为它一直在试图从人类身上寻找到什么。
　　而无论是联盟飞船还是人类星球都太过脆弱，它也很难在不拆毁的情况下从中寻找到某种它都已经忘记的东西，而物怪的这一特性也给了第三舰队做出最终决议的时间。
　　“你猜联盟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晏清平站起身，似乎潜意识已经不再允许李昀站在他的身后，但晏清平还是直视着李昀，说：“你认为联盟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又或者你希望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李昀却说：“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看见那些所谓的高阶进化者其实也和其他人类并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是和他们所创造的物怪也没有什么区别。”
　　第四次迁徙其实早有隐秘的伏线，联盟为此制定过很多高度机密草案，其中之一就是仿照物怪牢笼所建造的秘密基地，而在基地之中，联盟会强迫那些被他们改造过的人造人互相厮杀，最后只允许一部分人活下来。
　　而李昀正在做的就是和联盟完全相反的事情，就在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牢笼之中，也就是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将联盟置于必须决议是否杀死一个人的境地。
　　晏清平说：“高阶进化者并不意味着人类曾经定义过的完美，他们——我们当然也有缺陷，而只要还被归属于以有机体作为存在形式的生物，就必然具有共同性。”
　　晏清平试图理解李昀的尖锐，说：“所以即使最后证明联盟会踩碎道德界限，决议通过针对文森特的谋杀，也不过是再一次证明了人类这个物种惯于践踏规则的特性，所以我不认为你想要证明的事情具有意义，至少是不值得以这样危险的方式。”
　　李昀却只觉得好笑，他看着晏清平的眼神竟然就像是看着迷宫之中的小白鼠，只觉得他足够聪明却又太过懵懂天真。
　　“你最终会看见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李昀那种目光让晏清平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陌生，即使是最初见到的李昀也不曾这样看过他，晏清平忽然发现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李昀，即使他们能做到其他人都无法实现的意识连接，然而他却一直没有想过李昀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
　　又或许即使晏清平能明白，也无法认同其中的意义，而那些如果只是发生于普通人类之间，可能只会被归结于观点不同，但李昀却是一个被物怪基因改造过的人造人，那是连晏清平都无法真正确定的存在形态。
　　所以他们之间的分歧就会被潜意识地认定为是物种差异，无论晏清平如何想要抹除这种认定，那条结论都已经先于思考刻进意识。
　　而晏清平知道即使他也如同李昀一般，将一些记忆和判断藏于荒废星球的拟像之中，但只要他们进行意识连接，那么或许李昀迟早都会发觉他已经不再将李昀视为同类。
　　通讯器中忽然传来请求通话的提示，而信号显示请求人竟然是李曦。
　　李曦说：“如果请求和谈，文森特有多大概率会接受——”
　　李曦还没有说完，李昀已经开始嘲讽地笑了起来。
　　“你们最终的决议就是拖延时间？你认为你们能拖延多久？”
　　“我们真正的最终决议是——”
　　那似乎是被中断的信号，也像是故意的停顿，像是在试探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文森特已经拒绝和联盟直接对话，也或许只有你才能和他再次进行沟通，所以联盟已经决议授权你进行和谈，而如果和谈的结果是他终止对物怪牢笼的控制，那么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你都可以同意，而联盟将完全接受你的决议。”
　　李昀冷笑，晏清平却没有任何征兆的忽然中断了和李昀的意识连接，甚至收回了飞船控制权。
　　李昀就像是忽然被抛入了寒冷的降解池，李昀想要挣脱，然而抓住的却是一段死去之人的记忆，直到唇齿间药剂释放出一丝浅淡而苦涩的薄荷，才让他恍然想起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只是那种联系却已经被晏清平切断。
　　而当晏清平看向背对着他的李昀，却好像忽然看见了某种被遗弃的生物。
　　晏清平说：“你们凭借什么认为文森特会同意与我进行和谈？就因为‘女娲’吗？”
　　李曦没有回答立刻晏清平的问题，而是说：“你其实应该更早做出判断，你身边的李昀并不具有可信性，但我依然很高兴你现在选择与我单独对话。”
　　晏清平却是冷笑，说：“你们当初利用我设计‘女娲’的时候，是否就想过要通过文森特而控制物怪牢笼？只是你们没有想到‘女娲’也会被杀死，所以你们以为我或许会在‘女娲’之外留有其他可以控制他的东西？”
　　“我当然了解你造物的方式，就像我了解你的一切一样。”
　　李曦竟然在笑，即使第三舰队正处于超出预判的危险，他却似乎很倾向于和晏清平单独对话，甚至是在品味字句，又在刻意模糊含义。
　　李曦说：“你当然不会在你不想与之再有牵连的造物之上留下痕迹，否则你又怎么会认不出李昀？”
　　“那你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想要寻求并不可能的和谈？而不是直接启动强杀伤性武器？”
　　李曦似乎很无奈，说：“你应该知道，联盟已经签署共同迁徙条约，所有达到条约标定等级的武器都已经——”
　　“你想让我相信你们真的已经销毁了所有武器？”
　　“你当然可以相信我，我可是连S1都没有保留，其他——你认为我还会留下什么？当然也很抱歉，销毁S1的过程并不——完美，甚至还曾威胁到你，但那确实超出了我所有的规划，而你也应该相信，如果我知道你可能会有危险，那么S1就可能会落在任何其他星球上。”
　　“所以只是为了达到更高阶生命体所定义的和平共生，你就真的不害怕当人类失去高危武器，最终会在迁徙路上沦为其他高阶生命体的储备粮又或者是应急能源？”
　　晏清平想起被“齿轮”轻易碾碎的星球，说：“你们真的敢代替人类做出那样的决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