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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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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完全没有想到晏清平竟然能做出这种直接牺牲他的决定,虽然相比于保护晏清平,一切都在其优先级之下,然而那群野兽就在俑坑边徘徊喘息,却不只是试图撕咬,有些野兽甚至在死死盯着李昀的过程中还原出了原始繁殖的姿态。
李昀只想宰了它们,然而攻击幻觉之中的意象只会造成无法估量的本体伤害,而晏清平似乎是出于心虚,不仅没有回答,甚至是根本不敢去看李昀,因为不同于其他任何危险,之前在被这个物怪触及到意识之时,晏清平那时想到的是就是当人类抚摸花朵,植物传递的或许就是这种类似羞耻多过恐惧的感知。
通讯器中却是一片喧腾,新船队中的各船指挥官一直在请求李昀下达指令,并且在请求之中微妙表达出对目前幻觉场景的好奇。
虽然李昀知道他们只有极低概率能看见他和晏清平所见到的完整幻象,但即使只是片段也足以让他们茫然且继续好奇。
李昀愤怒指令所有人保持安静,漆釉般的烟火之上忽然落下一道破墨的光,而那就像是某种巨大的危险降临之时被本能撕开的灵魂。
当那道光终于落进眼中,随之涌来的是人类根本无法承受的绝望,李昀竟然看见所有陶俑竟然都从百兽形态被重新烧铸成一个人类。
晏清平感知到李昀的意识竟然在退缩,他无法想象是什么让李昀开始真正的恐惧,而当他想要再次接近李昀,虚拟的牢笼却像是忽然落入宇宙暗河,裹着意识的精神力飘荡于缠绕星球的磁流,有无数瞬间晏清平都感觉自己似乎已经不再是以人类的形态存在,而是散落于星辰拼图的浮色。
而当他挣扎着爬上河滩,镜面般的河水映出的竟然是类似蜗牛的生物。
晏清平:......
晏清平知道“孔雀”依然在进行着反常的吞噬,也知道他大概率又被吞入了“孔雀”之中,虽然他知道如何到达之前那些工程师凿出的逃生通道,然而类似蜗牛的形态却让他只能在河滩上慢慢前行。
或许相对现实世界只是一瞬,晏清平却将在缓慢赶路的状态之中再次经过很多年,而当他终于走出逃生通道,意识重新接入控制台,却发现李昀在此期间竟然都没有下达过任何指令,甚至是不曾有过意识波动。
“你到底怎么了?”
晏清平不相信李昀会因为恐惧而进入冻结状态,然而李昀确实正处于自卫般的假死,那是一种连自我都无法区分的状态,也就是李昀很可能都意识不到他此刻的死亡症状。
而当晏清平决定强行抑制面对物怪的战栗,通过连接再次进入李昀的意识之时,漂浮的牢笼却再次被吞入暗河,晏清平也再次被“孔雀”吞没,所以他并没有看见真正让李昀感到恐惧的东西。
而如果有选择的可能,李昀宁愿被物怪撕碎,而不是慢慢溶解在被无数次复制过的记忆之中,而所有的陶俑都用记忆中的同一张脸看着他,因为它们都只是一个人的无数复制品。
而复制品不会拥有任何意义,全部都被堆叠在俑坑之中,层层俑坑构成牢笼虚拟的边界,笼内是从大地之中剖出的困兽场,笼外是水墨留痕的乱坟岗。
晏清平感觉到粒子沉积的河水越来越冷,而水中忽明忽暗的星球碎片正在将河水切割成独立悬浮的湖,所以沿着河岸进入逃生通道的路越来越漫长,漫长到似乎全部的意识都被刮碎在河岸。
然而当晏清平再次逃出“孔雀”,依然立刻启用精神力试图强行唤醒李昀,即使他很可能会立即被巡回猎食的“孔雀”吞下,而蜗牛般的外壳也已经脆弱到如将碎裂的玻璃,在精神力无法得到修复的情况下,他大概率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吞噬。
“你刚才是不是掉线了?”
李昀的声音终于从意识连接端传来,而在确定李昀已经脱离意识假死状态之后,晏清平几乎是立刻就瘫倒在了座椅上,意识被反复抽离最终造成机体濒死的过度疲劳让晏清平几乎连喘息都做不到。
而在李昀将晏清平放进修复舱之前,晏清平却忽然伸手抓住了李昀。
晏清平已经知道李昀并非经过自然孕育的人类,而是他的造物,也在和“李曦”的对话中得知在他送走李昀那批人造人后,李昀却再次被联盟获得,并经历过和物怪有关的改造。
晏清平之前却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而当他第一次从“孔雀”之中逃出,似乎是为了充分表明他真的认为李昀和其他人类并没有本质不同,晏清平反而在刻意的平等对待李昀,甚至直接将从“孔雀”中归来的李昀连同精神力塞进修复舱,却反而忽略了李昀不仅仅是有异化的可能,更大的可能是因为他的某一决定而死于无法预知的危险。
而晏清平这种不合时宜的心理负担让他再次忽略了李昀眼中的狡猾和冰冷,而那是李昀在遇见晏清平之后已经在缓慢死去的某一部分,却又在生死混同的牢笼之中再次复活。
李昀压下了晏清平的手腕,并不用力,却不温和。
“G3-T-鱼尾号。”
在新船队脱离联盟之后,李昀终于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拉格朗日点L3集结,完全执行。”
通信器中是短暂沉默,在“齿轮”已经完全评估过双星系统和第三舰队之后,一直是新船队在分散扩大“齿轮”的碾压范围,而那也是李昀在无数次遭遇过“齿轮”之后所能确定的最有效对抗方式。
一旦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和空间,“齿轮”必然重新调整进攻模式,但在新船队右翼的鱼尾号已经临近逃出“齿轮”波及区域之时,李昀却下令新船队在双星之间的平衡点上重新集合,将整个新船队再次置于“齿轮”的碾压范围之内。
但那些指挥官却没有任何迟疑,通信器中随即传来承接指令的应答。
李昀冷静甚至是漠然地的看着新船队改变航线,穿行过深藏第三舰队的星环阴影,再次暴露于转动的齿牙之下,却在集结于动态平衡点后再次待命,就像是一团静止的饵。
即使饵料之后会有陷阱,集结完成的新船队也依然会最先被“齿轮”碾碎,但他们依然彻底执行了李昀的指令。
“你又在做什么?”
新船队飞向平衡点的时间并不短暂,晏清平都已经再次从修复舱中醒来,然而在那期间却没有任何一名指挥官违抗指令甚至是重新思考,似乎那些飞船只是无人驾驶的模型,但晏清平知道那其中都是选择跟随李昀的人——人造人。
李昀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只是看着显示屏上映出身后的晏清平,就像是看着所有原本就不属于他的记忆一样。
而其实在最初遇见之时,甚至还未看清彼此之时,晏清平就已经感知过李昀对他抱有的某种恶意,但在跨越星系的重重危险之后,晏清平竟然都没有更为警觉,反而开始陷入一种不可思议的信任机制。
“究竟是什么蒙蔽了你呢?”
晏清平并没有听见李昀的问题,而当修复舱门打开,李昀再次看向真实的晏清平,那目光却像是相隔着一场薄雾,晏清平甚至以为他看见的是旧时皮影戏的幕布。
幕后是一切被操纵和不真实的事物,而那些竟然在被强行拼接成一直在他身边的李昀,晏清平忽然想起在三轨星燃烧着的海边森林之中,他曾以幻觉和记忆的方式感知过李昀完全和人类不同的形态。
晏清平曾以为李昀也会困扰于被物怪基因改造过的机体,所以他一直以矫正过度的视角去看待李昀,却从未想过或许李昀真正不愿被困于的其实是人类的身体,所以晏清平才会在信任之外看见那么多破碎的臆想。
然而不同于萨瑞泽的强行自我约束,李昀甚至不具备对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反应,所以他其实完全可以在挣脱联盟之后逃离的更远,在任意星球以任意形态存在,那时他或许将比S1更为自由。
“那么又是什么阻止了你呢?”
但李昀也没有听见晏清平的问题,而晏清平虽然反对李昀牺牲新船队右翼的决议,却似乎依然没有怀疑李昀真正的动机。
李昀冷静而审视地看着晏清平,忽然很想知道晏清平对于他的底线是什么。
但在李昀和晏清平的争议开始之前,嵌合了整颗临界星的物怪牢笼忽然倒转,之后不仅是山脉和土地,连冰川和海洋也被关进了牢笼。
原本已经逃出物怪控制范围的飞船也随之从天空被倒置于深海,而为避免李昀再次陷入假死状态,晏清平提示李昀让渡飞船控制权,却被李昀拒绝。
而当晏清平试图强行夺取权限,死去的鱼群就如成吨坠落的蝴蝶,忽然砸在飞船之上,甚至以死后进化的状态撞进他们的意识,直接将晏清平撞出巡回舰控制台,撞倒在反复变迁的“孔雀”河岸。
李昀:晏清平好像又掉线了......
而通过和晏清平意识连接所获取的权限,可以让李昀在应对临界星上的物怪同时操纵新船队,晏清平却再次掉线,开始在“孔雀”之中沿着河岸远途旅行。
而在“孔雀”真正饱腹之前,这种反复掉线情况或许会一直持续下去,一直到他们死于某场来不及逃离的事故。
“齿轮”已经临近平衡点,就像是即将切合的时空零件,而整个新船队就如同将被卷入螺旋桨的飞鸟,整个右翼都将被活生生绞碎,而之后就是整个双星系统。
李昀却已经被幻觉之中新生的兽群再次逼入俑坑,而无论是送葬者还是陪葬人,依然长着同一张脸。
李昀知道那只不过是又一次的具象解离,然而当所有人俑一同跳下俑坑,当他再次被碎片淹没,他再也不能区分自己和其他人的区别,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些连形状都相似的碎片究竟哪一片才属于他。
但即使成吨的陶俑碎料都砸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李昀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上来,从废墟之中伸出手去抓住某种更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但一只手却忽然抓住了李昀,虚拟的碎片转而成为斑驳的阳光,李昀就像是忽然从并不存在的梦中醒来,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散落在云团般的蒸汽之上,而和他并肩坐在车站长椅之上的是从很远的地方终于赶回的晏清平。
轰隆——
玻璃穹顶忽然碎裂,记忆之中的车站终于陷入塌方。
汽笛声却在同时响起,最后一列列车驶出坍塌的车站,站外栏杆上的飞鸟被反常迁徙的兽群惊起,重新没入天体的回廊。
而在现实之中,那是横切而来的“齿轮”忽然卡进了已经扩展至临界星之外的牢笼,而只在那无数可能发生偏差的瞬间,再次获得完全权限的李昀已经指挥新船队从撞击出的缝隙之中逃离。
而作出那个指令所基于的演算几乎超出了一切智脑机的运算能力,所以其实根本不应该有人能预判到这一结果,而他们虽然已经闯过无数凶险,但那却是晏清平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李昀所具备的作战能力,在此之前晏清平甚至完全无法想象有人能超出一切极限运算而做出决策。
但李昀似乎也没能推算出全部结果,当“齿轮”遇到物怪所创造的牢笼,预想之中的互相厮杀并没有发生,它们甚至在人类几乎都意识不到的短暂微秒中就已经完全分离,并没有对彼此产生任何攻击意图。
或许是因为临界星上的物怪对于“齿轮”而言并不属于人类范畴,而未完全闯进牢笼的“齿轮”也并不在物怪猎杀范围之内。
然而人类却是它们共同的猎物,而因为猎取的东西不同,更避免了直接冲突,甚至如果再连接起“孔雀”,它们就已经形成了人类从机体到意识的完整死亡链条。
李昀看向晏清平,明确的在劫难逃让晏清平都已经开始本能的准备进入死亡,李昀却说:“其实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晏清平却没有回应,李昀看着他,忽然又开始使用惯有的微讽语气说:“原来你都已经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