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85、第 85 章

　　阳光被山风轻推过来，温柔如簪花的青丝，但在感知之中却如同一片雾化的浓酸。
　　萨瑞泽试图逃出那座看不见的牢笼，然而未成形的牢笼也没有真正的出口，当他逃进山谷的裂口，却像是闯进被浓雾封死的巨大试剂瓶，而浓雾之上出现的似乎是一个人类的影子。
　　萨瑞泽完全不能确定他正在面对的是什么，而那个人却只是安静地看着迷路的萨瑞泽。
　　萨瑞泽只能强迫自己相信那个人也只是幻觉的一部分，而当他终于从迷雾之中爬出，他却似乎看见那个人举起了一把猎枪，之后破空而来的却是鸟群般的子弹。
　　轰隆——
　　牢笼之外的天边传来滚雷震响，在那把枪射中萨瑞泽的心脏之前，巨雷终于滚到牢笼上空，之后轰然落下。
　　然而落下的并不是真正的雷电，而是被连根拔起的连绵山体，就像是落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山雨，每一滴雨都是一座山，纷纷砸在那把猎枪上。
　　“请回复自测致损率。”
　　通信器中却是一片寂静，虽然显示屏中代表新船队的图标已经撤离到安全距离之外，但从晏清平代替李昀接管新船队之时，船队之中就一直没有人回复过晏清平。
　　晏清平最初认为是新船队指挥官们并没有接收到信息，但为救萨瑞泽，晏清平再次指挥新船队使用微型旋梯投落下海边所有山体之时，新船队却准确执行了他的指令。
　　晏清平终于意识到新船队对于他的指令只执行不回复，或许只是为了维护李昀，他们是在向晏清平表明虽然接受他的指挥，但那只是因为李昀将指挥权让渡给他，但他们对于晏清平作为最高指挥官并不真正认同。
　　而晏清平也不能认同那些指挥官们在集体降智下做出的沉默抗议，而如果那种抗议源于他们对李昀更为无意义的忠诚，则让晏清平更无法理解。
　　晏清平看向修复舱中的李昀，在终于知道李昀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其实一直在回避思考关于李昀的一切。
　　修复舱中的李昀正处于深度睡眠，那是最有利于身体恢复的方式，也是最接近死亡的状态，然而李昀却并不安生，微表情中是不断变换着的层次不同的杀意，简直就像是要诈尸，只是不确定是以什么样的形式。
　　而山雨落尽之后，那个模糊的人影依然只身独立于皴墨般的大地之上，却准确地看向和山雨反方向的云团，而那之后正藏着晏清平所在的飞船。
　　虽然相隔如此之远，晏清平却有瞬间感觉到那人的目光竟然如同一把长剑，整条飞船几乎都被刺穿，之后更像是被钉在了天空上。
　　晏清平竭力才能操控飞船逃离原地，几乎像是亲手从意识之中拔出一颗生锈的钉子，极尽痛苦而艰难，然而飞船却依然像是撞进了一副从火光之中展开的古时水墨画。
　　泼墨的实物都被烧尽，留白处是人类想象之中的牢笼，而在萨瑞泽逃走之后，被关进牢笼的飞船就成为了唯一完整的物体。
　　所以那人趟过流淌的水墨，通过堆叠的山体慢慢走向被困于牢笼缝隙的飞船。
　　太阳也像是一滴化开的墨，而整个牢笼似乎都是那人墨迹晕染的影子，也或许那就是这种物怪唯一可以为人类所想象的样子。
　　晏清平恍惚之间竟然想起很多关于那种物怪的起源传说，最初版本依然来源于第一次迁徙，信息记载那时人类因为其他种族带来的瘟疫和战争几乎死亡超过六分之五，而人类最后的自救就是创造了几乎根本无法控制的物怪。
　　所以在人类降生以来，一直都与人类共生的物怪终于被人类抓进实验室，甚至还有如同S1那种被从棺材之中挖出来的物怪，虽然信息记载创造出S1只是一个意外，然而当时政府的迅速反应和充分应对却表明那似乎并不是一个突然的意外。
　　而那是人类创造出的又一个混乱时代，至今也没有人能还原当时全部的真实信息，甚至连被改造的物怪名单都没能完整而准确地保存下来，以至联盟也只能掌握概数和最基本说明书。
　　而那时的工程师竟然就在那样的混乱之下，使用无限落后于现在的技术将那些物怪改造成杀器，但在第三次迁徙之后，最新一代的工程师甚至都无法复原当初的技术。
　　所以即使每一代工程师都因为进化至更高位阶而难以避免的越来越轻视前人，但其实所有人都一直生活在初代工程师所创造的物怪阴影之下。
　　毕竟在共生星球之上藏有多数人都无法理解的可怕生物，那本身就足以引起长久不散的恐慌，而为驱散那些阴影，第一次迁徙之后的几代工程师都曾试图通过技术掌控那些物怪。
　　但不断重复的实验却让那些物怪在人为的无尽痛苦之中转变为无法想象的强大，最终在那些高阶物怪的精神力控制范围之内，人类和低级动物开始不存在区别。
　　而在第四次迁徙开始之前，人类终于意识到无论通过何种方式，他们都无法再次成为物怪的主宰，销毁它们似乎就成为再一次的自救。
　　所以即使那些物怪作为强杀伤性武器，让人类在永恒未知的宇宙之中得以生存下去，但当魏熙丞第一次提议销毁那些杀器，却并不是所有人都投出了反对票。
　　然而在人类内部都还没能达成共识之前，联盟却已经决策同意签署高阶生命体所制定的共同迁徙条约，其中甚至包括不携带任何可能会对其他物种具有高威胁性武器的条款。
　　但按照更高阶生命体的宇宙法则，如果某一智能生物决议离开某一宇宙区域，就必须清除由其所创造的在杀伤力和侵略性都达到某一等级以上的造物。
　　而那也是人类所能理解的为数不多的高阶法则之一，所以即使以人类现有技术，根本无法彻底销毁那些物怪，销毁过程中更会造成无数星球污染甚至是毁灭，联盟高层最终还是通过了销毁决议，而三轨星也不过是被牺牲的星球之一。
　　那人已经很近，通过屏幕似乎都能看清那人眉目如画，虽然很有可能是出自陪葬千年的水墨。
　　而在经历过人类实验室和屠宰场之后，这个人形的物怪应该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更仇恨人类，前提是它能拥有仇恨这种情感。
　　但它却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条飞船，就像是看着被困在墙缝之中某种带壳的昆虫，似乎壳上的螺纹在重合某段记忆的折枝。
　　虽然晏清平并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会看见水墨幻象，所有信息记载过的物怪版本也都无法解释这种错觉的来源，但仅仅是它看着飞船时的那种若有所思，就足以让晏清平开启所有自卫的本能。
　　而晏清平思考时延伸出的意识波动就如植物的芽尖，忽然被物怪触碰到，那种颤栗让晏清平几乎是立刻就重复下达了启动所有微型旋梯的指令。
　　“你在做什么？你们在做什么？”
　　修复舱门终于打开，李昀最先看见的就是当等级最高的危险物怪靠近，在所有可供备选的攻击性武器之中，晏清平竟然选择了微型旋梯。
　　而新船队竟然执行了那个指令，简直就像是一群人对着最低也拥有核爆杀伤性的物怪抄起了板砖。
　　李昀甚至开始怀疑晏清平是出于故意，虽然晏清平不应该具备动机，但从晏清平竟然能忽略精神力反噬性损伤这一致命问题而直接将他关进修复舱来看，他似乎确实应该重新评估晏清平的智力等级。
　　而在李昀重新连接入控制台时，群山尽处原本应入海的河流却正在变成蒸腾的废土，在升向太阳的过程中又被重塑成面目不清的生物。
　　而当那些泥雕落地翻滚，就像是在重现上古时曾有过的百兽率舞，而它们想要的却是从地底刨出另一个太阳。
　　但被刨出的只有喷涌的熔浆，它们却以生物的形体在互相撕咬中奔向灼热的死亡，似乎它们降生的意义就是重新归于泥土。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即使经历过S1的荒诞，李昀依然震惊于他所看见的那个离奇世界，似乎在那个物怪的精神力铺展范围之内，会让人分别看见关于百兽陶俑、水墨山河以及星球之笼的假象，却又让人无法想象到更多，更无法还原成具有象征意义的完整意象。
　　晏清平在李昀醒来之时就已经完全让渡控制权限，而他从未如此轻易地接受过李昀的意识连接甚至是覆盖，就像是一刻也不想再被物怪波及到，没有任何犹豫地抛下李昀独自面对。
　　李昀看着晏清平：......
　　物怪感知到晏清平芽尖般的意识已经退回于种子，忽然俯身，它依然是人类的形态，却像是有山海枯萎的念力压在了飞船之上。
　　李昀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泥塑的百兽之中穿行，熔浆激荡如行走人间的藤形生物，而当漫天的焰火将百兽烧成残缺的陶俑森林，也烧毁了李昀最后一片衣物。
　　所以李昀就像是和兽群一同在森林之中狂奔，而且还是如同原始人一般的在*奔。
　　烧灼的火焰和奔跑的张力却也同时刺激了兽群的繁殖本能，而它们在寻求彼此之时，甚至还有极个别野兽试图扑向李昀。
　　而当李昀最后摔进满是陶瓷碎片的俑坑之中，存在于感知之中的牢笼终于在浓烟中缓缓显现出一部分真实的样子，只是几乎处于应激状态的李昀并不能完全分辨。
　　“你是真没打算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