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82、第 82 章

　　晏清平终于明白“孔雀”为什么会以教士的形态出现，只是因为那些工程师正是以献祭的姿态启动精神力，之后才会被吞噬。

　　“他们当然已经回到最初之地，按照你们人类的说辞，那是原本的起源，也是灵魂的终极。”

　　教士像是在做最后的祝祷，虽然那并不会让死亡成为安息。

　　晏清平却感到困惑，当他再次回到“孔雀”之中，可用来伪装的不稳定空间气泡都已经破碎，然而他却没有立刻被分解，所以“孔雀”之中必然发生了某种变故。

　　虽然晏清平依然无法理解真正的“孔雀”，但人类求索的本能却在这一刻再次蓬勃生长，晏清平看着教士的目光也在发生变化。

　　教士光谱般模糊的脸终于有了变化，他意外地看着竟然重新开始思考的晏清平，而人类低阶思考第一次让他感到好奇。

　　“你们从我而来，再次回到我之中，那才应该是你们真正的迁徙之路，也是无关信仰的皈依，除此之外，哪里还能是你们真正应该抵达的地方呢？”

　　晏清平再次停顿，虽然人类的构成原本就有一部分来自宇宙更深处，然而每一次迁徙都只是因为能源、战争又或者是被未知驱使，却从来也不是为了回家。

　　“再或者我换一种问法。”

　　教士手中的蜡烛微微倾斜，飘浮的粒子在烛火的光锥之中闪烁如蝴蝶，而沉寂的神殿像是忽然喧嚣。

　　“当你们发展到足以奉养甚至是改造高于人类的生命体之时，你们是否认为死亡已经不是必须？”

　　彩色玻璃上镶嵌着所有星球的切片，流转着不同时空的荒凉和斑斓，而如果不是意外到达这里，晏清平或许永远也不会看见那些他可能一生都无法理解的景象。

　　所以人类之于“孔雀”，或许就如蜉蝣之于人类，然而当第一代人类开始传承智慧，一直到最后一个人类，或许人类就有机会去理解真正的宇宙。

　　晏清平知道那个人未必是他，但当最后一个人类获知一切，意识横穿过宇宙法则和尘世秩序所交织的时空，或许那个人的记忆也将属于他。

　　晏清平说： “我们或许从虚无中来，终将归于虚无，但在那两者之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教士忽然笑了，曾属于他的粒子不仅仅是在构成人类，似乎还在赋予人类一些他不曾有过的东西。

　　但人类是生命短暂且狭隘的物种，却寄永恒于蜉蝣般的希望，甚至试图以物种的极限去触碰未知的边界，但那却是他第一次因人类而思考，如果他本身也只是造物的材料，如果存在更高阶的造物主，或许造物主认为他并不完美，才会在他已经完整之后，又从他之中重新拼组人类那种生物。

　　当然那只是人类的思考方式，而他原本应该想到的是或许从来也不存在吞噬和共生，人类又可能才是他真正死亡的方式，就像微生物分解有机体，而那似乎同样是人类的生存方式。

　　所以当那些意识粒子组成过人类，即使重新回到他之中，也将依然以人类曾存在过的方式感染甚至是入侵他，而在更具体的设想之中，如果所有粒子都曾承载过人类意识，那么或许他最终也将被降解为一个处于平均值的人类。

　　教士忽然说： “或许一半人类还是太多了。”

　　教士手中的蜡烛已经完全倒转，在人类出现之后的漫长纪元之中，他慢慢发现一个最为平衡的临界值，即如果人类增长过快，意识粒子逃逸过多，他就会重新苏醒。

　　但当他从人类之中捕获过多粒子，即使那些粒子曾经属于他，也会因为携带人类意识碎片而难以在短时间内被消解，他也将再次陷入类似消化周期的沉寂。

　　而当人类进化至可以察觉到他的存在，他们竟然比他更早发现了消化周期这一规律，所以他们创造出由生物意识构成的能量弹，虽然区别于人类意识，但依然可以引发他短暂的内部消化周期。

　　而在反复的投射实验之后，人类终于确定了那个让他处于半苏醒状态的最低值，而他也已经彻底厌倦了重复捕获和失去的单调过程。

　　所以如果人类只留下一半，竟然正是历史周期中的最低值，那么只要人类遵守他们之间从未明确过的“协议”，不再发生大规模人口爆炸，他们也将达到从未有过的长久平衡状态。

　　当然失去那一半被人类带走的意识粒子，他将永远不会再完整，但他也将不再被惊醒，更不必被迫跟随人类一直迁徙。

　　但在教士看见晏清平走进神殿的那一刻，他就像是忽然看见了一直被他忽略的变数，即人类虽然可以在数量上与他达到平衡，但人类却一直在进化。

　　而那些附着在粒子之上的进化碎片则需要用越来越长的时间才能分解，所以即使那些被留下的人类进化程度平均值很低，但只要他们一直在思考，他们最终也可能成为无法被拆散的星球结石。

　　在烛火倒置之后，神殿如融化的蜡烛，流入黑暗之中，满殿彩色玻璃随之碎裂。

　　神殿之外并不是星球拼图，而是被砌死的旋转阶梯，向上延伸之时似乎又化为“孔雀”缠满磁暴的绚烂尾羽，在“孔雀”之中，似乎再没有生物可以逃离这座正在融解着坍塌的神殿。

　　而在“孔雀”之外，所有人都感知到了巨大的压迫力，似乎那处于遥远星际的生命体只是稍稍有了食欲，那欲望就一直钉进了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混乱和恐惧驱使之下，所有还能被看见的星辰都如悬于头顶的巨大吸盘，而构成意识的粒子正在被吸引。

　　其实“孔雀”很清楚即使它吞噬掉所有被强行抽离的意识，然而粒子依然会逃逸去组成新的人类，那时的人类或许会创造出比能量弹更具抑制性甚至是杀伤性的武器，所以它其实不应该中断这一时期的人类进程。

　　而当教士看着晏清平，晏清平虽然听不见无声的钟鼓，也看不见星辰瀑布的流淌，因为那是人类无法感知的那一部分宇宙，但晏清平所代表的那部分人类却已经在无所知觉的世界之中想象和探索了很多年，或许终有一天，人类这个物种就可以看见和听见更多。

　　当神殿塌陷，晏清平却并不意外，而是在早已习惯的黑暗之中缓慢摸索，就像是他并非一个人在独自前行。

　　而晏清平所表现出的这些特性都是“孔雀”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所以人类不可知的那一部分或许远比可预知的武器更危险，而“孔雀”可以承受能量弹，却已经无法再接受更多的星球结石。

　　教士已经不再存在于神殿，废墟之上满是旧日神圣的影子，那是人类从不曾想象到的末日，连神明都成为游荡的鬼魂。

　　烛火熄灭之前，最后的光都落在了晏清平身上，虽然“孔雀”并不认为晏清平能再一次逃离，但如果能从这次吞噬之中幸存，或许再见之时，晏清平就可以看见“孔雀”真实的样子。

　　晏清平知道困住他的只是拟态的废墟，但如果他俯身，塌落的殿顶就会压在他背上，而如果他挣扎，融化的殿柱就会缠着他的四肢。

　　而唯一支撑晏清平没有完全陷入正在凝固的蜡态废墟的就是腰间的那把枪，那把枪在微微发烫，就像是正在涌起的地火。

　　晏清平试图抓住想象之中的光，被烧穿的神殿却忽然坠下星辰瀑布，穿过凋零的玫瑰星云，撞碎在退潮的流星墓地。

　　晏清平以为他会摔进更湍急的食管末端，然而接住他的却是从墓地之中展开的翅膀。

　　其实晏清平并不能真正看见那双翅膀，但他知道那属于被改造之后的李昀精神力的化形，也是李昀一直避免被他看见的形态。

　　而“孔雀”内部如同已经成形却依然封闭的蛋类，无论他们选择哪个方向，都只是在沿着消化液进行循环运动。

　　李昀被严重腐蚀的翅膀已经无法再承载晏清平，当他们再次坠落，翅膀收起成为最后的防护罩，遮住晏清平，之后一同落入磨碎意识的狭窄食道。

　　无数粒子如萤火也如灰尘，覆盖在峡谷般的食道壁上，似乎是想保护那些落下的意识。

　　然而渐渐收紧的食道粗糙如岩石，又如从岩石之中化出野兽，最后又分裂成无数吃人的虫蚁，似乎是在以人类最可怕的想象去撕扯最后的理智。

　　晏清平开始考虑剥离李昀的精神力，因为他已经感知到理智正在崩塌，所以距离他最后被分解成粒子的时间也不会太久，而李昀关联意识的精神力却没有必要留下，更没有必要最后守着人如同一堆骨灰般的意识粒子。

　　然而李昀残破的翅膀就如染血的斜阳，固执地铺满晏清平最后的意识结构，根本无从驱赶。

　　所以晏清平最后感知到的是完整的悲伤，他已经无法回去，而失去四分之三精神力的李昀根本不可能在一个比“孔雀”更可怕的人类世界生存下去。

　　那悲伤让人软弱，却让刀剑卷刃，那些“孔雀”忙内部的拟态的刀剑似乎也感应到了比星球结石更难分解的意识碎片，也只是在消化暂停的瞬间，永远没有尽头的食道壁上忽然睁开一只空洞的眼睛。

　　那眼睛似乎在看着晏清平，空白的瞳孔连接着一条在山体上开凿出的狭长隧道，在晏清平还无法判断那条隧道究竟通向哪里之时，本能已经驱使他立刻进入隧道。

　　而隧道之外正落下一把长满尖牙的长刀，几乎砍断了还未来得及完全进入隧道的那一半翅膀。

　　那是一条只容人侧身通过的隧道，旋转延伸进“孔雀”凝固状态那一部分的黑暗。

　　虽然晏清平知道那条隧道也只是他的想象，却似乎连接着现实和虚无之间的混沌地带。

　　而前行之时，破碎的翅膀却成为负担，虽然人类对于精神力的理解只停留在那是尚在研究阶段的某种由意识产生的力，不同于传统物理力学，可以释放也可以收回，甚至可以脱离意识而进行独立存储。

　　但那些研究却已经在很久之前就滞留在某一阶段，唯一论证过的事实是在精神力遭受到严重创伤之时，人类躯体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先行进入死亡。

　　但在精神力和躯体分离的情况之下，晏清平并不能准确判断出李昀的意识是否会受到牵连，但无论怎样，他也无法将李昀化形成翅膀的精神力丢弃在这里。

　　而拖着沉重的翅膀，晏清平几乎无法直立，只能侧身之时再向一侧弯身，撑着隧道石壁缓慢前行，真正像是一只蜗牛。

　　那条隧道不知会有多长，更不知会通向何处，而当晏清平的手缓缓划过石壁，却有什么在他的触碰之中连接成形。

　　“是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