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81、第 81 章

　　而构成文森特记忆内核的奇点是人类所曾创造过的最具杀伤力的物怪，那也是联盟即使建造一座监狱也没有真正杀死他的原因。
　　而那只物怪就被埋在第四星系某颗星球最深的地底，随着文森特的醒来，那只物怪也将有可能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但在第四星系数万颗荒星之中寻找到那只物怪的概率很低，所以即使洛轻鸾通过监测屏发觉异常，也没有立刻做出清除指令，毕竟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齿轮”之上。
　　文森特却看着白色拼图般的日光，轻轻笑了。
　　为了不让“女娲”有所察觉，文森特从未真正回忆过那只物怪，而他从三轨星到临界星的整个过程都充满了偶然性，就像是被动着被带到这颗第五和第四星系都不愿进行管辖的临界星上。
　　但直到此刻，文森特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都在以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计划引导着自身，包括在计划之中引入佐蓝，以微算器控制晏清平，并在这颗临界星上被多次杀死，以此逼迫“女娲”自我关闭。
　　因为他想要抵达的一直就是这颗临界星，因为那只物怪正是被埋在这颗星球之下，在他满身泥泞之时，所有的污泥都在向他传递几乎如同前世的感知，文森特甚至能从泥土之中的微生物想象到沉睡多年的物怪所曾有过的多重梦境。
　　临界星地壳如布满裂纹的脆弱玻璃，在物怪爬上来之前，萨瑞泽最先从那片被抽干的地底湖中被抛出。
　　而在萨瑞泽重伤之时，列那却趁机继续操纵三轨星转变运行轨迹，双星系统终于达到解体的临界值。
　　李昀：......
　　在李昀思考如何应对“齿轮”之时，转身却发现文森特在如同古时的神棍般召唤物怪，而列那却如同熊孩子般正在拆解晏清平的双星系统。
　　即使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星球末日般的灾难，但星球解体直接引发的动荡依然是任何人都无法直接应对的混乱和危险。
　　而当“齿轮”监测到临界星异常，它们有理由怀疑李昀提出的和谈只是为了暗中启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假象，所以和谈请求被再次拒绝。
　　临界星海岸边的石雕随之移动，而每一步的拖痕都在划破李昀的防御模型，在直接对抗的情况之下，人类飞船几乎不可能从“齿轮”之中逃出。
　　所以在强大的“齿轮”和未知的危险之间，最优决策其实是放弃临界星，带领新船队立刻撤出即将发生星爆的第四星系，然而晏清平的意识还留在这里。
　　那是无法被带走也无法被控制的晏清平，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晏清平，李昀再次靠近晏清平，闭上眼睛，虽然意识连接被阻隔，他依然能感知到幻觉之中的海。
　　而海水就如同一片蓝色的沙子，他在新船队请求撤离的提示音中缓缓沉入神经纤维和云雾蚕丝织造的沙海，在随时可能被“齿轮”碾碎之时，李昀竟然选择了再次被“孔雀”吞噬。
　　幻觉的海上终于雾起，雾后隐隐浮现人类无法勾勒的轮廓，那似乎是一副骨架，侧看却如竖琴，走近时翻转为一座颠倒的建筑。
　　当晏清平试图辨认，身前依然是浓雾，身后却是一扇缓缓打开的窄门。
　　“他在等你回去，而你确定还要前行？”
　　那是“孔雀”深处，意识连接已然被切断，晏清平却像是忽然感知到共同危险的临近，只要他转身，就可以通过那道门回到现实世界。
　　而前方却是晏清平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的未知，所以前方或许并不具备真正的意义，至少不应该比现实之中的人更重要。
　　晏清平却忽然听见一个由无数回声合成的声音在向他提问，记忆之中的李昀却代替他做出了回答，让他不要回头，一直向前。
　　虽然那声音似乎来自周围全部空间，然而李昀精神力化形而成的那把枪却精准射向了迷雾之后。
　　那一枪像是打碎了人类建造过的所有神殿的重影，从其中慢慢倒下一座建于山顶的神殿。
　　而神殿的尖顶正落在晏清平头顶，但在他抬头看去之前，他就已经忽然身处神殿之中。
　　巨大的彩色玻璃像是某些星球处于黄昏时的碎片，高耸入虚空的廊柱间游弋着的似乎是曾经的神职人员的鬼影，在无声回荡的钟鼓之中消散，又在一团孤独的烛火前现身。
　　“你到底还是走到了这里。”
　　一个身穿黑袍的人从神殿的回廊深处缓缓走来，手中只有一根白色的蜡烛，薄雾般拖在身后的影子似乎埋葬着无数灵魂曾有过的光明，而所有的光都像一个人，也都指向一个人。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那人走到晏清平身前，平常的人类五官上甚至浮着轻笑。
　　“你应该能猜到我是谁，又或者是什么，又为什么这样吃惊呢？”
　　晏清平确实已经有了某种超乎常理的猜想，他知道“孔雀”具备高于人类的独立意识，然而正是因为“孔雀”应该远远超脱于人类，晏清平才无法相信他所看见的一切。
　　因为即使“孔雀”这种等级的生物可以无限分裂，甚至在人类的幻觉和记忆之中游走，但它所呈现出的也应当是人类无法理解和想象的形态，而不是一个人，一个像是旧时代教士的人。
　　“既然你来到这里，那么我也想让你看见一些东西。”
　　神殿建于悬崖之上，而一条星尘瀑布穿过回廊流下悬崖，大殿之中却没有任何声音，似乎所有喧嚣都被扼死。
　　教士走在前面，烛火并不摇曳，虚假的像是白骨之上的雕花，而在那虚假的烛光之下，晏清平看见的竟然是一场艺术展。
　　似乎这种旧时代的神殿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还有着艺术展览的价值，而展品却似乎和古地球上的所有艺术品都没有什么不同。
　　悬挂的组画是远古恒星爆炸时抛散在宇宙河岸之上的物质演化，陈列的静物也只是宇宙纪元迭代之时在辐射激波中定型的星球标本。
　　而还未完成的作品是一颗死亡星球外壳上的彩色浮雕，而所有那一切都在被模糊如膨胀星系的烛光慢慢消解。
　　“我为这颗星球重新取名为天鹅星，毕竟在你们的世界存储之中，这颗星球的名字和代号都已经被删除了。”
　　晏清平停下脚步，那些属于地球的深蓝和恒星的金色颜料没有规则的覆盖在浮雕表面，就像是命运和欢乐颂的无序穿插。
　　而如果不是教士的提醒，晏清平几乎完全无法认出那是地貌正在改变的三轨星。
　　而一颗星球正在经历的灾难却在给予这位教士灵感，又不同于其他展品，似乎教士所有关于三轨星的幻想和创造都曾接近最普通的人类。
　　晏清平在竭力辨认之后，甚至会发现浮雕中有关于甜点上的糖霜以及仲夏夜音乐会的联想。
　　晏清平终于感知到普通人类在面对未知和无法企及的高阶科技时的绝望，因为他完全无法理解教士让他看见的这一切的意义。
　　然而“孔雀”以教士这种形态出现在晏清平面前，就说明那已经是晏清平所能理解的“孔雀”的极限，“孔雀”在晏清平的意识中已经无法更浅显，而晏清平却无法做到更深的理解。
　　山顶孤独的神殿中，昏暗烛光下的无声艺术展前，晏清平不断地回忆起人类曾创造过的艺术品，很多在第一次迁徙之时就没能被带走，更多的被毁于迁徙路上。
　　那些都曾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然而当人类智力和精神力开启一次又一次进化，那些艺术品对于人类也不过是不同色域或者不同音频一层一段的排列组合，而只要通过精确计算，现在的人类就能得到更完美的组合结果。
　　虽然人文复兴会中也曾有人指出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将最复杂的智慧和科技融入某一艺术品的天赋，或者是以最简单的方式连接无限灵感的能力，而应该是人类快乐、悲伤甚至是绝望的那些情感，而那些艺术品才最为完整地保留了那些情感。
　　但事实是虽然从没有人反对过那一观点，但也从不曾有人真正重视过，毕竟从最终结果来看，当进化已经将人类某些情感显示为不必要的褪余，人类就绝不会再因为某些更不必要的东西，就比如艺术和情感，而主动选择退化。
　　然而在人类世界之外，至少是在人类所能理解的世界之外，竟然还有更高阶的生命体在通过人类所创造的艺术观察着人类，甚至是在它的某一部分之中创造出模仿人类的艺术。
　　在晏清平试图以艺术方式理解所看到的东西，教士却说：“你是不是在寻找人类艺术的痕迹？但事实是人类这个物种并没有给过我真正的灵感。”
　　唯一能想到的关联点也被否定，晏清平就如再次陷入沙海，身边任何一粒细沙都有可能是答案，但他所处的进化等级却让他没有能力去分辨。
　　教士举起蜡烛，微弱的烛火融不进宇宙坚固的黑暗，却像是所有星辰的光都在涌向他。
　　“你还不能明白吗？你们对于我，只是食物的容器。”
　　无论人类善恶，是否堕落，是否罹患疾病，那些都不重要，因为人类只是意识的载体，而构成意识的粒子原本就是“孔雀”的一部分，全部共存在于远古的地球。
　　而“孔雀”似乎并不知道也并不在意为什么那些粒子会渐渐集合成为另一种形态，但当那种形态将自身命名为人类之后，却在试图携带意识粒子逃离它。
　　人类当然无法逃出“孔雀”的吞噬范围，然而被分解的粒子最终却会重新从它之中逸出，形成新的个体意识。
　　而当人类发展到足以离开古地球，他们甚至试图与它沟通，而那就像是当人类所必须的矿物质和维生素等物质以特殊组合的方式聚集在一起，那些物质就认为自身可以和人类进行沟通一样荒谬。
　　而教士之所以让晏清平看见那些艺术品，似乎只是因为对于人类意识，或许也只有艺术和情感才是类似食物的东西。
　　“所以他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