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83、第 83 章

　　那像是由嵌于石壁之中的粒子凸起构成的某种象形文字，即使对于纯意识体，那似乎也是某种盲文。

　　晏清平摸索了很久，竟然慢慢将那些凸起拼成一组公式，而那竟然是关于“孔雀”内部空间的公式。

　　而在很久之前，当晏清平路过联盟星空走廊，他曾看见有人以此论题申请初阶工程师，并在演示屏上列出过初级构想。

　　然而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对那个人进行了否定，只有晏清平以一票通过了那个人的申请。

　　而那个人却在通过初阶工程师筛选之后，也如同其他很多人一样，再没有完成过任何具有价值的创造，而在那个人泯然于众的很多年后，那组研究“孔雀”的公式竟然再次出现于“孔雀”内部，甚至最终得以真正完整。

　　而晏清平所能想到的只有之前进入“孔雀”的那批工程师，或许这些公式就是他们留下的唯一痕迹。

　　无尽狭长的隧道之中，并没有任何意识回应晏清平，嵌入石壁的粒子却忽然在固体空间之中缓缓移动，变换成更为复杂的公式。

　　而当触及到某个悬浮的变量，晏清平忽然意识到他正在触碰的或许就是那些工程师的灵魂。

　　那些工程师以意识矩阵的形式进入“孔雀”，或许矩阵早已经被洪流冲散，然而当碎裂的粒子附着于食道壁上，却如飘落的种子，慢慢扎根于虚幻的土壤，生出触角般的根系，重新连接起所有依然承载意识的粒子，它们未必能重新构成一个完整的人类，却舍弃逃生的本能，优先合成可以用于思考的部分。

　　而那就像是某种植物开始向动物进化，最先出现的却并不是可以行动的肢体，而是并非必需品的大脑。

　　而他们被困在“孔雀”之中的时间相对于纯意识，就是很多年都已经过去，而他们做出过无数演算，脆弱的根系最终在食道壁上勘测到可以直接贯穿“孔雀”的坐标。

　　又经过很多年的腐蚀和冲散，他们只凿开了一条窄道，却像是终于楔入了命运的裂痕，之后仅存的粒子嵌入隧道石壁，以石茧般的形态保存下最后的智慧，而一直到那些意识体感知到晏清平，隧道才再次打开。

　　晏清平可以想象到当时间都已经失去意义，那些工程师并不完整的意识在自我构造的过程中所承受过的无止境绝望，就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经历自己变得残缺的过程。

　　那些痛苦甚至将隧道从直穿扭曲成旋入，让晏清平在每一次转身之时都能重新从那些精确的公式之中触碰到意识无法量化的悲伤。

　　联盟巡回舰中，控制台就像是一座封闭的屠宰场，到处都是血，而从临界星地底爬出的物怪、不断碾压迫近的“齿轮”以及双星系统之中的变故都在分割着李昀的精神力。

　　李昀呼吸微重，“孔雀”在爆发食欲的状态之下却拒绝再次进食，所以李昀没能真正进入“孔雀”，而他失血过多的症状已经非常危险，他却在抗拒医护仿生人的救治，只是更靠近并不具有温度的晏清平。

　　“如果你不接受治疗，即使他能回来，你也绝对撑不到那个时候。”

　　李昀却轻轻笑了，苍白的脸却透出雪山般的冷硬。

　　“在他回来之前，我所有的死亡都不算数。”

　　李昀倚靠在座位上，从垂落的手臂开始模糊，血肉如山河屏障缓缓展开，那是他一直隐藏的形态，也是对于他而言都非常危险的形态，却在他虚弱之时再次化形。

　　“孔雀”内部隧道重叠着蜿蜒的虚影，晏清平拖着如坠毁飞行翼般的沉重翅膀，似乎只差一步，就将走到这条隧道与真实世界的边界。

　　“你要去哪里，工程师？”

　　隧道前方却忽然缓缓出现一个人影，晏清平几乎震惊到意识波都在动荡，那是一个他绝对没有想到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而随着那人出现，拟态的隧道在他身后被延展至无限混沌，似乎隧道尽头真实世界之中的星球正在生长着远离。

　　“你看起来很意外，是不是从未想到我会在那场混战之中存活下来？”

　　那人也拖着某样东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当那人慢慢走近，从黑暗之中拖出的竟然是一把长柄巨斧。

　　“他并不在这里，还有谁能保护你呢？”

　　在那把随时可能坎过来的斧头之前，晏清平只能不断后退。

　　那是从混战之中独立存活下来的傀儡师信息塔，很可能已经被杀死的仆人再也不能制约它，而它依然坚信晏清平的大脑是它唯一需要的载体，为此它甚至将自身载入“孔雀”。

　　虽然傀儡师信息塔并非真正的意识体，然而不断闪现的意识碎片让“孔雀”整个机体就如硬件受损的老式电脑，让傀儡师信息塔可以自由进出，只是功能完全受限。

　　除此之外，就像是鸟群飞过湖水，虽然投落影子，但彼此并不会产生真正的联系，所以“孔雀”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竟然有人类创造的智能程序正在它的内部和它抢夺食物。

　　晏清平却忽然笑了，说：“你可以试试。”

　　傀儡师信息塔立刻挥起斧头，然而狭窄的隧道却限制了它的行动，斧柄甚至被卡住。

　　晏清平趁傀儡师信息塔没能拔出斧头之前，抓起飞行翼就抡了过去。

　　飞行翼当然也被卡住，却压在了斧头之上，让斧头彻底被卡死了。

　　虽然他们都知道隧道不过是幻象，然而在更强大的“孔雀”之中，他们只能遵从这一幻象。

　　傀儡师信息塔再没能将斧头拔出来，竟然直接向晏清平冲过去，似乎是想徒手将晏清平的意识挖出来。

　　晏清平完全没有想到傀儡师信息塔会忽然从刽子手转变为开膛手，只能拔腿就跑。

　　“你还要去哪里呢？”

　　隧道太过窄长，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是蹭着石壁慢慢挪动。

　　“你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了，你该回去了。”

　　傀儡师信息塔试图进化成高于人类的生命体，然而它看着晏清平的眼神更像是忽然想要开荤的食草动物。

　　不同于肉食动物的凶猛，那就像是从熟悉的温顺之下渗透出的阴险狡诈，晏清平在强烈的意识波动之中甚至感知到模拟出的森森颤栗。

　　“你可能都已经忘记了，我虽然离开了联盟，但联盟主控系统中的一部分依然是我的备份，而在你逃跑的时候，我其实回去过那条巡回舰，你想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晏清平无法控制的有一瞬分神，傀儡师信息塔伸出手，终于只差一点就能抓住晏清平。

　　“你的李昀就快死了呢。”

　　晏清平几乎是立刻停下，意识体在无法处理的情绪冲击之下陷入短暂的涣散。

　　巡回舰控制台上，长骨叠起如屏风，将鳞羽割碎的血肉图腾收回山河，而那可能是李昀最后一次抑制住形态转换，也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洛轻鸾从医护仿生人手中拿过药剂，相隔控制台，他并不能直接看到李昀的状态，却能感知到死亡的气息在蔓延。

　　“你需要接受治疗，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在你之前先行注射。”

　　李昀却再次拒绝了洛轻鸾，说：“我不只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他会在意你的死活。”

　　洛轻鸾感觉到拿着药剂的手指就像是在慢慢结冰，他知道李昀会怀疑药剂之中混有其他成分，他也知道李曦能预判到他为了救治李昀，很可能会先行试用药剂。

　　但或许正是因为那种预判，药瓶之中就很有可能被混入了其他药剂，只要李昀在洛轻鸾注射之后，相信并接受治疗，那么洛轻鸾所受到的附带伤害就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洛轻鸾看向医护仿生人，那是一张添加了友好和安抚微表情的标准面孔，绝不会因为将毒药注射进病人体内而产生任何变化，因精确而冰冷，和联盟之中的一切都没有任何不同。

　　洛轻鸾将药剂还给医护仿生人，忽然感觉没有任何必要对那瓶药剂进行化验，也没有任何必要再做任何求证。

　　“孔雀”隧道之中，就像是碰到鱼钩的鱼倏忽逃开，傀儡师信息塔去抓晏清平脖颈的手忽然落空，本能让晏清平再次开始逃跑。

　　“你知道你离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吗？他已经撑到现在，但也不可能再撑下去了。”

　　傀儡师信息塔闪烁数据的脸忽然裂开冷笑，晏清平从未想到数据的横竖排列竟然能构成一个真正可怕的表情，却又虚假的只像是一个面具。

　　“他在用最后的生命维系着你的双星系统，但他其实都不确定在离开‘孔雀’之后，你是否还会选择他？”

　　晏清平终于在巨大的恐惧之中感知到微小的异常，然而傀儡师信息塔却没有给他任何停息的机会。

　　“他一直不敢化形成他被改造过的真正的样子，是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是否能接受真实的他呢？”

　　晏清平尽力去辨认傀儡师信息塔脸上流动的数据，试图寻找异常的来源。

　　“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观点，而你想要的依然需要牺牲来达成，而你又是如何衡量什么是可以被牺牲的呢？”

　　傀儡师信息塔每一句话都敲在逻辑思考的连接处，晏清平几乎无法进行最简单的意识集中。

　　“而在你认为可以被牺牲的范围之中，除了我们之外，是否也包括他呢？”

　　晏清平竟然本能地想要回答，傀儡师信息塔却说：“但如果你死了，他就不会再坚持你的主张，那么他也能活下去，所以你是否愿意牺牲自己而去救他呢？”

　　傀儡师信息塔终于抓住了晏清平，冰凉细长的机械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抓住你了。”

　　晏清平却说： “但抓住我的到底是谁呢？”

　　晏清平看着傀儡师信息塔，冷冷的说：“或许我该叫你——魏熙丞。”

　　“你在说什么？”

　　傀儡师信息塔不能理解晏清平为什么会称呼它为一个并不存在于这里的人类，虽然魏熙丞曾在三轨星上救起它，并赋予它一具新的仿生人身体。

　　在三轨星自然和科技并存发展的那段时期，傀儡师信息塔和魏熙丞也曾共同创造过新的世界，但当新一轮的混乱开始，他们也早已经奔向各自的世界。

　　“你没有任何察觉吗？”

　　晏清平忽然又有些怜悯，傀儡师信息塔的原型其实也只是初代智脑机，它自以为已经脱离了人类的意识而独立存在，却在魏熙丞救起它的那一刻起，它或许就已经成为了初版的傀儡。

　　而所有傀儡师信息塔认为是它自主决定的行为其实都隐藏着魏熙丞的指令，但它就像是受到深度催眠的生物，虽然魏熙丞的意识并不存在于此，然而它正在执行的依然是魏熙丞的预设程序，但它却还以为它正在做它一直想做的事。

　　而通过具备意识能力却又非真正意识体的傀儡师信息塔，魏熙丞则可以抵达任何地方，包括“孔雀”这样的高阶生命体内部。

　　而那是联盟都未能达到的技术等级，晏清平忽然意识到能在这样的世界活到现在的人，果然都已经超出了联盟最初的预估值。

　　傀儡师信息塔似乎终于从晏清平的怜悯之中意识到了什么，如果它耗尽一切想要进化成新的物种，摆脱人类的控制，但最终却依然只是工具，那对于任何生物似乎都可以称之为可悲。

　　但傀儡师信息塔依然无法相信晏清平的判断，它依然认为自身是绝对独立的程序，不需要依附人类意识而运行。

　　但在傀儡师信息塔再次开口之时，它却不易察觉地温和了语气，而那只是预设程序在傀儡师信息塔无法分辨目的和情感的盲区之中所还原的一部分魏熙丞。

　　“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存在。”

　　联盟巡回舰中，控制台已经如同一座血色茧房，被隔绝在外的洛轻鸾完全无法判断处于其中的李昀是否已经死亡。

　　而从地底爬出的物怪几乎把临界星从内部撕成两半，萨瑞泽和列那又在同时争夺三轨星的控制权，整个双星系统就像是接连劈了个双叉，那种连瘸带癫的状态让碾压过来的“齿轮”都有了短暂的迟疑。

　　而整个世界都像是正在陷进灌满岩浆的凹坑，万物都在悲鸣，高频尖锐滚烫，而低频嘶哑荒唐，却因为共同的混乱而引不起任何注意。

　　那些炎热却像是古地球上最后一个长夏，阳光透过栏杆落成琴键，而落在琴键上的飞鸟弹奏出夏日的喧嚣和热风。

　　李昀似乎进入了一个在古地球上才会有的梦境，阳光和羽毛一起落在他身上，连同融化的冰激凌一起被调成热带海滩鸡尾酒。

　　而李昀也做出了梦里才会有的动作，他竟然拿起了那杯酒，然而也握住的却不是酒杯，而是另一个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