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80、第 80 章

　　军舰穿行于星空模糊的折痕之间，联盟似乎终于有所顾忌，李曦竟然没有立刻下达攻击指令。
　　李昀再次看向监测屏，第三舰队延迟攻击之下，三轨星和临界星上的居民也都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那些人狼狈不堪，但他们之中也曾是人类中最出色的一批人，所以才会有资格离开古地球，经历三次迁徙后共同创造七大星系，现在却只能被放弃，再也无法前行，也因为离开古地球太远而无法回家。
　　可如果不能回家，也不能继续前行，留在一个原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地方，便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而等待形同死亡的命运过程足以让任何人崩溃，所以那或许才是三轨星居民能做出挖掘S1那类疯狂行为的真正原因，而他们和棚户星或者是临界星居民还有不同，因为他们连抗争都不值一提，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一场又一场的灾难降临，所以他们才能疯到那种程度。
　　洛轻鸾的目光随着李昀也落在了监测屏上，他也再次看到那些低阶进化者的挣扎，而在三轨星销毁实验失败之后，当监测到第七星系居民的精神状态，联盟因此也重新进行过讨论，最后却是启动了一场极为复杂的迁徙模拟实验。
　　模拟结果却显示当迁徙进行到三分之一进程，被带走的那一部分人类基本上就会全部发疯，也就是在那时联盟再次意识到“车站”的意义。
　　因为在迁徙过程中，当人类因为种种原因而被长久困于自身，就注定发生意识故障，那么晏清平所曾提出过的“车站”将成为人类意识唯一的出口。
　　只是当时“车站”并未被联盟接受，也或许是联盟的拒绝让晏清平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晏清平才会在联盟有所行动之前选择离开。
　　而晏清平在离开实验室时，留给联盟的只有“车站”的框架，真正的“车站”容器却无法经由别人复刻，所以李昀的判断虽然并不完全准确，却异常敏锐的指向了问题的核心。
　　李曦在短暂权衡后最终放弃军舰攻击，却指令巡回舰上仿生人向李昀发动攻击。
　　洛轻鸾试图阻拦，但李曦却完全不同于洛轻鸾这种永远留有余地的政客，在试航遇到第一次武装起义之时，洛轻鸾就思考过或许应当给予多数人以更多时间，至少是一个期限，或许就还有部分人类可以完成高阶进化，人类或许也会有更多选择。
　　但洛轻鸾也在所有傲慢都被打碎之后，最终对李曦妥协，因为在迁徙船队内部，理事会只是联盟原有外壳，联盟高层所组成的新的议事机构也只是形式上的权力中心，真正的掌权者却是原军事部。
　　所以即使是洛轻鸾拦在前面，护卫仿生人依然优先服从李曦的指令，再次向李昀发动攻击。
　　李昀说:“飞船内部难道不在直播范围内吗？”
　　李曦却说：“我只是在下令驱逐外来者，而在驱逐过程中发生的任何伤亡，都在可接受范围。”
　　洛轻鸾只能做出最后的努力，对李昀说：“你已经将他重新带回联盟，如果你现在主动离开他的身边，我可以做出保证，第五星系那支愿意跟随你的军舰可以和你一同离开。”
　　在洛轻鸾可能得权力范围之内，他已经做出了最大承诺。
　　“而军舰之上所有应当属于联盟的物资都将是联盟对你们的馈赠，希望你们在另一个方向寻找到更好的人类世界。”
　　会务仿生人“洛轻鸾”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李昀也难免刻板的认为洛轻鸾傲慢而懦弱，然而真正的洛轻鸾却在身份和观念的重重阻隔之后，向他表达出微弱却真实的善意。
　　“而你也应该知道即使没有联盟阻拦，你也无法带他走出更远。”
　　然而李昀的回答却是挡在了晏清平的身前，并抽出了晏清平防身的短刀。
　　李昀说:“在他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并由他自己做出决定之前，我不会离开他，更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他。”
　　通讯器中传来李曦的轻笑，漫不经心似的对洛轻鸾说：“所以你还不让开吗？”
　　洛轻鸾知道他已经无法阻止任何冲突，而护卫仿生人在他没有让开之前就在越过他去攻击李昀，所以保护他免到受伤害已经在这场冲突之中被降级成为第二指令。
　　洛轻鸾却似乎在那个简单的指令变换之中忽然看见了他一生的概括模式，他拥有极高天赋，无论从事什么都能做到极出色，但无论他做什么，那个领域却永远都有更出色的人存在，即使他不断艰难更换职业，他却是永远的次选。
　　为防止误伤晏清平，那些护卫仿生人并没有使用枪械，却包围控制台如封闭猎场。
　　而那些是外形最接近人类的仿生人，拥有人类士兵所能具备的所有防御和攻击能力，就像是真正的人形野兽。
　　人类的武器和兽类的爪牙在半空划出闪电的裂痕，结成无形的电网，几乎烧穿李昀的防护服。
　　雪后层云如砌高墙，新船队却连成一把长刀砍了下来，就像是重新被墙体支撑起的天空再次坍塌。
　　李昀已经浑身是伤，却转动着手中的刀，对着通讯器冷冷地说：“不要改变航线。”
　　虽然新船队之中的人都知道李昀正在面临危险，但最终还是接受指令，再次回到行星轨道之上。
　　而压迫下来的船影就如同又一场灾难，临界星最后的幸存者开始在泥地之中逃散，即使他们的体能和精神力都已经达到极限，甚至于当一半身体爬出泥地，另一半身体几乎都已经腐烂在泥地中。
　　他们依然在污泥之中挣扎，而那些全都如泥板画般拓印在临界星的星球土地之上。
　　而未完全解体的护卫队依然分裂为多个派系，却都在冻沼般的山谷之间搜寻，当最后的人力和物力被耗尽，他们在临近绝望之前，终于寻找到星核飞船如矿洞般的金属残壳。
　　而黑暗的洞窟之中是两具如雕像般僵直的人体，那是文森特和傀儡师信息塔一直在相对而立，他们已经沉默对立过整场暴雪，被活埋又被挖出。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已经进入无声死亡的冻尸，然而尸体内部却是人类漫长屠戮史的集合。
　　在晏清平进入“孔雀”之时，傀儡师信息塔试图从切开的入口闯入，而“孔雀”内部的乱流和磁暴严重干扰了傀儡师信息塔的运行，文森特却趁机夺取傀儡师信息塔主程序的控制权。
　　然而在文森特连接进入傀儡师信息塔的空程序时，他最先遇到的抵抗却是由仆人发起，当傀儡师信息塔从“孔雀”的入口退回之时，仆人几乎被文森特抹杀。
　　傀儡师信息塔在思考之后，并没有借机杀死一直与它争夺权限的仆人，而是开始和仆人一同抵抗文森特的入侵。
　　然而再次濒于死亡却拒绝执行自毁指令的仆人却触发了已经进入休眠的“女娲”，当仆人终于和“女娲”相遇，它们感受到对方的每一部分都像是自己缺失的进化。
　　仆人甚至想要和“女娲”融合，却又被傀儡师信息塔和文森特共同阻止，但在融合进行到某种程度之时，傀儡师信息塔和文森特却又想趁机分别除去仆人和“女娲”，但同时又必须确保他们自己不会被对方趁乱消除。
　　所以无声无息的程序运行之中，却已经计算过无数可能，也模拟过人类历史上无数混乱的厮杀。
　　报废的飞船被拆解重组成担架，被拖行过泥地，土地被犁开泪沟，却似乎在缓慢的凹陷进星球内部的齿痕，就像是地心深处还有一个星球正在齿轮转动间开始反向旋转。
　　临界星的星球外壳竟然是在脱落，而内核在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牵引着膨胀，但千疮百孔的临界星已经再也禁不起又一次的地貌转换。
　　行尸般的护卫队在地缝之前停下，担架忽然散落在地，摔出两具裹满泥浆的冻尸，而在他们将尸体重新抬上担架之时，其中一具冻尸却忽然动了。
　　护卫队已经麻木到无法产生任何恐惧或者是兴奋，然而当那个人在污泥之中睁开眼睛，之后缓慢地站起身时，他们还是本能的好奇最终醒来的人到底是谁。
　　新船队已经回到行星轨道，而被推倒的□□却重新垒砌成一座花园，发光的尘埃和气体纠缠成许多花树，时空裂缝般的树根横生出山体般的云层外侧。
　　而那些似乎只是极光落在□□之上模糊的影子，但李昀知道那其实是“齿轮”再一次的旋转。
　　所有能控制双星系统的意识都已经被“孔雀”吞噬，虽然新船队正在嵌入行星轨道试图阻止双星解体，第三舰队却从黑暗之中缓缓浮出。
　　而幸存的人类却依然在互相厮杀，所以或许在“齿轮”的计算之中，人类的混乱正在接近无限增长，然而生存的概率也在无限降低。
　　滴答——
　　鲜血滴落成浓艳的图纹，整个控制台上到处都是血，李昀就像是站在古老未知的符咒之上，反手扔掉已经砍断的刀，还没被打到彻底报废的护卫仿生人却在渐渐后退。
　　完全不在意是否会对伤口造成挤压，李昀重新坐回晏清平身边，而在联盟监测到“齿轮”再次释放出攻击信号之时，控制台权限就已经被再次让渡于李昀。
　　李昀冷笑，双手划过控制屏，创造出“齿轮”行进和攻击模型，而模型之上也沾满了李昀的血。
　　李昀知道第三舰队必然装载具有强杀伤性的武器，但“齿轮”是和人类处于同等进化等级却拥有更高技术水平的外族，与之发生冲突也必然产生不必要损失。
　　然而在正式启航之前，联盟会尽可能减少任何冲突，所以李曦即使已经对李昀产生某种深刻的敌意，但他依然选择让渡部分权限，使用李昀去对抗“齿轮”。
　　而李曦判断只要晏清平还在临界星上，李昀就不会带领那支新船队先行离开，所以无论李昀是否愿意为联盟而战，他都将再次将自身置于“齿轮”的碾压之下。
　　灰色的晨雾从森林般的神经系统之中开始渗透，宇宙暗河流经过被掩埋的星球遗址，万星之海上翻涌的潮汐是飞鸟般的尘埃，而那些都是造物之后风化的废弃材料，却连腐蚀程度都统一到同一比例，沉积在临界星的更深处。
　　染血的模型如同带有红色帆板的简易飞行器，缓缓降落在切割平整的海岸，而那是“齿轮”的起源之地，只相似地球的海，却已经是人类想象的极限。
　　因为那片海只是金属熔化和冷却交替的规则涌动，“齿轮”从其中降生，最初意识并不完整，却已经在驱使某一部分载体去海中寻找另一部分，最后组装成它们想要的意识载体，脸谱固定，构造精确。
　　所以海岸之上，李昀在发出和谈信息之后最先看见的是石柱般的立像，却浇筑着年代久远的青铜花纹，呈现出古老生物才会有的神情。
　　那是在原始粒子之上，几乎由自己完成创造自身过程的种族，也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进化路径，然而从它们第一次发现人类的存在，之后就一直在追踪人类的踪迹，仿佛人类是它们无法容忍的混乱存在，无论相隔多远，都在干扰它们整齐铺展的意识领域。
　　当然那些都只是人类所能理解“齿轮”的解释，“齿轮”想要清除人类的真实原因却是即使双方进行深入交流也从未能真正传递的那些信息。
　　而“齿轮”也一直具备超过人类的科技水平，所以在第三次迁徙末期，人类一直都在逃亡，而七大星系最初的模型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防御要塞，也就是人类最后的死守之地。
　　但也是在最后那场防御战中，要塞之中一部分人计划驾驶逃生舱离开，却被另一部分人拦截，人类的内乱第一次干扰了“齿轮”的计算，那也是人类飞船第一次逃过“齿轮”的碾压，而那条飞船的驾驶员正是李昀。
　　所以“齿轮”一直对李昀有着更高的估值，但李昀在开战之前却要求进行和谈，也是“齿轮”完全没能预测到的行为。
　　而反复发生的变故也让过度谨慎的“齿轮”再次开始重新计算，虽然结果只可能是毫厘的区别，却让处于永恒理智状态的“齿轮”第一次产生某种预感，或许与人类的战争永远不会在某时某地结束，人类这团宇宙之中最为混乱生长的生物也永远不会回归于真正的秩序之中。
　　血红的帆板如分割太阳之后的切口，李昀已经开始出现失血过多的症状，整颗临界星都像是被向内凹陷的太阳笼罩，万物残缺，荒凉丛生。
　　而一具冻尸却像是重新从土地之中出生，寒冷捏碎他的肉身，阳光穿行过他的意识却被捕捉成沸腾的粒子，而脏污的白袍就像是多年梦境的斑驳。
　　那人终于想起在“女娲”创造出齐不扬之前，那些被他藏起的意识的密码，在混乱的厮杀之后，最后醒来的竟然是不曾被“女娲”束缚过的文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