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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幕 坟墓与希望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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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还好吗?”
伊丽莎白的房间门没有关上,在这艘还算宽敞的科考飞船上每一位船员在醒着的时候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悲伤的科学家正孤独地陷坐在扶手软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还冒着热气的热可可。
“哦,嘿,中尉,你来了。”
从沉思中被惊醒般,伊丽莎白听到身后的动静,一瞬间有些恍惚,差一点打翻了面前的杯子,还是马尔科姆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才没有造成混乱。
“瞧瞧我,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伊丽莎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位沉着干练的睿智女人在私底下竟异常的柔和。她挽在脑后的发髻松了下来,半长的棕色卷发垂落在肩膀上,工作服的拉链也解开了,露出里面贴身的打底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的线条。虽然岁月在她颈部的肌肤上留下一些细纹,但整体保养得宜,属于知识分子独有的气质让伊丽莎白散发出一种与年龄无关的成熟魅力,让人很难忽视她身上那种由内而外的吸引力。
马尔科姆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拖了把椅子坐到伊丽莎白面前,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你还好吗?”
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仿佛在努力让自己从情绪中挣脱出来。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却依然低哑:“我还好,至少得告诉自己这样。”
马尔科姆沉默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奥斯克是个好人,一个优秀的工程师……我很荣幸曾和他共事。我知道,是你亲自选的他,现在很有可能会将这一切都归为自己的责任,但伊丽莎白,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你不应该为此负责,这是他个人做出的选择。”
伊丽莎白的手指微微蜷起,随即松开。她抬起头看向马尔科姆,眼神中透着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怒火。
“我知道……但这很难,马尔科姆。这一切都太难了,他不该死在那里。”
“没有人该死在那里。”
马尔科姆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丝,仿佛这样可以理清一直以来没有时间理清的思路。
“但我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的牺牲变得有意义。”
“得了吧,中尉,我可不是外面那帮小孩,不需要「意义」这种字眼来安慰。”
马尔科姆扬了扬眉,嘴角浮现一抹无奈的笑意,却没有立刻反驳。他双手交叉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伊丽莎白的脸上。她的神情虽疲惫,却依然带着一种独特的坚韧,让人无法忽视。作为同事,他一直钦佩她的智慧与冷静,但此刻她身上那层笼罩着的脆弱与哀伤,让他意识到这位看似无懈可击的科学家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一个能够让她重新站起来的支点。
“我明白你不需要『意义』来安慰,但这不是安慰,而是现实。奥斯克不只是为了自己去冒险,他为了我们所有人。他知道能源系统一旦彻底瘫痪,我们全都得留在这片鬼地方。或许他没有机会说出口,但他选择了把希望留给我们。”
伊丽莎白低下头,手轻轻捂住额头,像是在掩饰自己的表情。“希望……”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调里透着自嘲。“希望有什么用呢?我们连逃出去的可能性都不确定。就算修好了能源系统,还有千千万万个问题等着我们。马尔科姆,这颗星球也许最终还是会变成我们的坟墓。”
“也许吧,”马尔科姆坦率地回答,声音低沉却笃定。“但如果你连尝试都不愿意,那它现在就已经是坟墓了,不是吗?”
伊丽莎白抬起头,她的蓝眼睛仿佛深海般深邃,在她深色发系的衬托下显得尤为醒目。这种独特的组合让她专注的目光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视人心。
她盯着马尔科姆看了几秒钟,语气平静却锋利:“你知道,这种乐观主义不一定适合这里,不是吗?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机械故障,而是一片逐渐吞噬我们的未知。”
马尔科姆耸了耸肩,坐得更直了一些,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也许不适合,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继续尝试。我见过太多人因为恐惧和绝望停下脚步,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埋葬在不必要的失败中。我不会让这发生在我们身上,也不会让它发生在你身上,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的眼神依旧专注,但她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将目光转向桌上的热可可,手指缓缓划过杯壁,感受着那丝温暖的余热。
“你知道普罗米修斯号的故事吗?”她低声问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出发时满怀希望,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但到了最后,那艘飞船也没能逃过自己的命运,所有的努力都被未知和恐惧吞噬。”
“知道,”马尔科姆回答,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普罗米修斯号最终沉没在未知的领域,但不是因为他们尝试了,而是因为他们低估了未知的力量。如果他们能有更多的准备,更多的时间……谁知道呢,也许会是另一种结局。”
伊丽莎白抬起眼,重新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既像是自嘲,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你总是这么擅长找理由让人继续下去。”
“这不是理由,”马尔科姆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手按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一丝坚毅。“这是信念。我们现在的处境,的确像在走钢丝,但我宁愿试着平衡,也不愿直接跳下去。你呢?”
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低头凝视着热可可杯中升腾的热气。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露出一个疲惫却坚定的微笑。“好吧,中尉,你赢了。我不会跳下去。”
“这就对了,”马尔科姆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放松的弧度。“我们还有工作要做,阿丽娜和科尔他们也还没有安全回来,外面的水草也不知道有没有退走……有太多需要烦心的事情,但等我们修好这艘船,再好好喝上一杯——不是热可可,而是酒,真正的庆祝。”
“那我可得期待了。”伊丽莎白轻笑一声,声音带着难得的轻松。
夜晚的降临没有带给任何人放松,船员们默默地聚集在休息舱内,没有召集令,也没有船长的命令,仿佛一种无声的默契将他们拉到了一起。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空气中甚至能感觉到沉重的呼吸声。
休息舱是一片简洁而功能化的区域,墙壁泛着金属的冷光,表面覆盖着浅灰色的防震层。天花板上嵌入的柔白色灯带已经调至最低亮度,光线昏暗而冰冷,偶尔闪过的电流噼啪声让人感到一丝不安。四周摆放着几张固定在地板上的简易椅子,中央是一张桌面有些磨损的长桌,上面放着零星的营养餐盒、工具和几本已经翻旧的手册。一侧的角落堆满了备用设备和工具箱,它们随意散落,仿佛还没来得及收拾,但此刻没人去管这些。
奥斯克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辛迪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脸颊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卡尔曼则坐在她旁边,沉默地把玩着一把维修扳手,他的手指几次握紧又松开,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情绪。平日里时常开玩笑的马洛靠在墙上,嘴角紧抿,目光没有焦点,少了往日的轻松姿态。埃利亚斯则站在窗边,透过舷窗望向茫茫宇宙,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但眉头紧锁,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安。瑞娜则坐在椅子上,低头检查她的武器,却明显动作迟缓,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刻意找点事做。
打破沉默的是卡尔曼,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能源室的修复还有一大堆工作没完成。奥斯克的牺牲不能白费,他用命换回来的东西,我们不能丢掉。”
辛迪抬起头,声音颤抖却带着倔强:“是啊……奥斯克总说,他修好的东西,就算是宇宙风暴都带不走。我们必须接着修完,他肯定会希望我们这么做。”
“但该死的,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别的船那样带上一个生化人?辐射最多只会让那些机器人动作迟缓一些,就算有损伤也好过牺牲掉一个人类工程师吧?该死的、该死的!公司到底是怎么想的?”
马洛不甘心地狠狠用拳头砸了一下金属墙壁,发出一声可怕的动静。他起伏不定的胸膛里充满了愤怒,这场没有被给予足够投资的行动让这位年轻的雇佣兵失去了理智。尽管早已知晓维兰德-汤谷这种大公司的精于算计和冷酷无情,可真的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时,马洛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忍受这种不公平。
埃利亚斯靠在墙边,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后抬头说道:“马洛,你真的觉得生化人是答案?你觉得他们能比我们更值得信任?”
“至少他们不会有情绪波动,不会害怕,也不会像我们一样在这里争论这些没用的事。”马洛冷笑着反驳,眼神里透着不满。
“正因为如此,他们不会理解为什么要保护我们。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基于优先级的指令。如果公司的目标是完成任务,而不是保障我们安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我们。”
埃利亚斯的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马洛咬住下唇,似乎也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这位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偏过头,不情愿地嘟囔:“那也不能让我们一个接一个去送命……总该有更好的办法。”
一直靠在舱门边的赛琳娜双手轻轻交叠在胸前,修长的身影笼罩在柔和的舱内光线中。她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人,但她身上自带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那是从无数生死抉择中磨砺出来的沉稳与果断。
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的哲学态度让这位医务官喜欢保持沉默,看着别人争吵,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今天选择站出来。
“马洛,生化人也不一定是更好的选择。技术可能减少失误,但它无法代替我们对彼此的责任感。正因为我们会恐惧,会愤怒,会痛苦,所以我们能为彼此做出选择,而不是机械地服从命令。”
马洛皱了皱眉,看向赛琳娜:“这话说起来好听,但恐惧和痛苦带来的更多是牺牲。你觉得我们还承受得起吗?”
“承受不起就去放弃吗?”赛琳娜的眼神如同利刃刺入马洛的内心,“奥斯克选择了保护我们,而不是保护自己。他留下的是希望,而不是失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扛起他留下的重担,而不是把问题推给什么生化人。”
瑞娜冷冷地插话:“生化人不会害怕,但他们也不会有真正的勇敢。只有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依然选择前进的,才是真正强大的人。”
辛迪低着头,声音颤抖却带着倔强:“所以……我们不能让奥斯克的牺牲白费。他是为我们才做出那样的决定。如果我们现在放弃,那才是对不起他。”
埃利亚斯环视了一圈,沉声说道:“公司可能低估了我们,觉得我们只是他们的工具。但我们不是。他们只看到我们的弱点,却没看到我们的意志。我们不是为公司而战,我们是为自己,为身边的人而战。”
马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听起来……这一切还真够沉重的。”
“是的,”塞丽娜柔声说道,“这确实很沉重,但正是这些让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坚持。我们互相保护,我们选择继续,这是机器永远无法做到的。”
马洛最终站起身,拿起扳手,语气带着一丝不甘又苦涩的自嘲:“好吧,那就靠着这些沉重的理由继续干活吧。不然奥斯克真得从地底爬出来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