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家园》黑月藻

6、第六幕 代价与延续

　　“阿丽娜那边也出了点状况，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了。”

　　伊丽莎白切断通讯，指挥舰桥上的微弱指示灯闪烁，将她的脸映得更加阴沉。能源不足让大部分灯光熄灭，这让整片空间显得格外冷清。这位首席科学家虽然也出过几次离地任务，但每一次都顺顺利利去，顺顺利利回，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般让人头疼心慌。责任感让所有人的性命都成了压在她肩膀上的担子，这种本不应该由她承担的重任让伊丽莎白有些喘不过气来。

　　“科尔是个靠谱的人，他会把那两个倒霉蛋救上来的。”

　　一起听完对话后，马尔科姆走到伊丽莎白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触及到的只是骨骼的轮廓，隔着工程服都感受得到她的瘦削。

　　伊丽莎白勉强扬了扬嘴角：“靠谱？在这个鬼地方，我对靠谱两个字没什么信心。”

　　“没信心也得撑下去。”马尔科姆语气低沉却带着笃定，“科尔在救他们，奥斯克在修复能源，我们的任务是让一切都来得及。”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重新盯住屏幕上的能源分配图，声音恢复了冷静：“那就希望所有人都赶得上吧。”

　　马尔科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那些闪烁的红色警示灯。虽然在伊丽莎白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但实际上他在腰间警备手枪上敲击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一切都太不顺利了。

　　这艘飞船，这群人，还有那些他们未曾真正了解的未知威胁——每一项都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在他的肩上。马尔科姆是个老兵不错，十余年殖民特战队的经历让他见识过太多失控的局面，但从未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如此无力。黑洞的撕扯、星球的荒凉、飞船的损毁，一切都在考验着他已经过于疲惫的神经。

　　他信任科尔，这是事实。那家伙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手头的工作一向可靠。可他不信任这颗星球，也不信任那看似无害却暗藏杀机的生态系统——否则十年前就已经到达的殖民者们应该早已在这颗星球上建立起坚固的基地，能够主动探测到他们的降落并前往救援。阿丽娜和托比的意外跌落更是做实了他的不安，这片森林就像一个狡猾的猎人，总是在他们不经意的时候设下陷阱，而他们这些闯入者不过是毫无防备的猎物。

　　「我们在赌命。」

　　马尔科姆心里想着，眉头不自觉地皱紧。无论是奥斯克在高辐射区域的孤注一掷，还是科尔和哈里斯在洞穴中的救援，甚至是伊丽莎白的冷静指挥，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可怕的假设上——假设他们还能撑得下去。

　　他的目光扫向伊丽莎白。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坚韧，明明身体瘦弱得让人担心，却总是能在每一次危机中保持冷静。可他知道，冷静并不意味着没有恐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选择越来越少，而时间也在一点点流逝。

　　“艾萨克，奥斯克现在怎么样了？”

　　伊丽莎白的提问打破了指挥舰桥里的沉默，她一直在尝试调整飞船的能源线路，规划哪一块区域的能源供给可以暂时放弃。但奥斯克已经离开太久了，这让她坐立难安。

　　“奥斯克目前位于能源分配核心，正在尝试重新连接主线路。”艾萨克的冷静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他的心率和体温略高于正常范围，但仍在安全值内。他已成功恢复20%的能源分配功能，但核心区域的辐射水平正在上升。”

　　“该死的辐射。”马尔科姆低声咒骂了一句，转头看向伊丽莎白，“他还能撑多久？”

　　“根据当前辐射增长率，他的安全操作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艾萨克迅速答道，“建议尽快完成剩余任务，或撤离核心区域。”

　　伊丽莎白咬紧牙关，声音几乎带着一丝强硬：“通知他优先保护自己。如果无法完成修复，立即撤离。”

　　“已记录您的指令，博士。”艾萨克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霍洛威先生似乎并未表现出撤离意图。”

　　伊丽莎白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握在指挥台边缘，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语气更加坚定：“马尔科姆，准备好接应。飞船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但我们每一个船员现在都很珍贵。”

　　马尔科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拉紧防护装备，快速离开舰桥。仪表的嗡鸣声在他离去后显得愈加刺耳，红色的警示灯依旧一闪一闪地跳动，像一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低声呢喃：“拜托了，至少来一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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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源分配核心是一片复杂的空间，管道与线路交错纵横，红色的辐射警示灯一闪一闪，伴随着空气中弥漫的金属灼烧气味。作为有丰富经验的工程师，奥斯克深知这种状况意味着什么——高辐射、过载线路，还有有限的时间。

　　他穿着厚重的含铅防护服，熟练地在各个模块之间移动，工具在手中翻飞，快速检测受损的线路状态。屏幕上的数据实时跳动，每一串不稳定的波形都在提醒他，这次任务的风险有多大。

　　“艾萨克，能源分配模块的同步反馈依然不稳定。冷却系统情况如何？”

　　“霍洛威先生，主冷却系统已失效，备用系统正在超负荷运行，预计无法支撑超过十分钟。”艾萨克的声音依旧冷静，“建议立即撤离核心区域。”

　　“撤离？”奥斯克发出一声干笑，声音中透着疲惫却带着倔强，“如果现在撤离，这艘船就等于宣判了死刑。艾萨克，你比谁都清楚，我没有那个选项。”

　　他低头继续工作，将一根备用电缆接入线路接口，试图分流过载的电流。焊接枪的火花在昏暗的环境中一闪而过，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进护目镜，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他停下动作，用袖口抹了抹护目镜内侧，喃喃自语：“老家伙，干完这活，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奥斯克，进展如何？”通讯器中传来马尔科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进展很糟糕，中尉。”奥斯克喘了口气，抬头瞥了一眼屏幕上的警告数据，“这地方的冷却系统比我想象得还要脆弱。谁设计的这玩意，根本就没考虑过故障之后的修复难度。”

　　“废话少说，优先保住你的命。”马尔科姆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我可不想把你从这里抬出去。”

　　“中尉，别担心，我比你想象得更清楚自己的极限。”奥斯克嘴角扬起一丝苦笑，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马尔科姆的声音沉静了几秒，然后说道：“你总是喜欢挑战自己的极限，这次也一样吧？”

　　奥斯克听着这句话，手上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早年的选择：离开地球，从事维兰德-汤谷的深空工程项目，为的是逃避那些无尽的家庭琐事和痛苦的过往。他曾经以为，像这样的任务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技术工作，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逐渐明白，自己的手艺承载了多少生命的希望。

　　“中尉，这不是挑战，这是最后的机会。飞船的能源已经被激活，如果不能顺利联通的话我们这艘飞船就会成为起源-6号上引爆的第一枚核武器。不过我猜这样的话，大家也就不用担心老死在这里了。”

　　奥斯克颤抖着声音，试图用俏皮话美化马尔科姆最不愿意听到的结果，但这位以沉着冷静著称的船长还是气得在金属廊桥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该死的，我再给你最后5分钟，我发誓奥斯克，五分钟一到，我就会冲进去把你拖出来，不管我身上有没有穿防护服！”

　　时间在快速流逝，核心区域的辐射水平不断攀升。奥斯克的防护服内温度开始升高，呼吸器的滤芯逐渐阻塞，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艰难。

　　“艾萨克，反馈电流还是不稳定。还有其他备用路径吗？”

　　“霍洛威先生，根据系统分析，手动同步主能源模块的功率可以绕过受损线路，但风险极高。”

　　“高风险正是我们的日常。”奥斯克轻声自嘲。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工具快速调节线路，将冷却系统与能源分配模块强行接通。

　　就在此时，伊丽莎白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压抑的焦急：“奥斯克，停止操作，立刻撤离！这是命令！”

　　“博士，冷静点。”奥斯克的语气依然镇定，“这艘船上需要我的人远比担心我的人多得多。”

　　“奥斯克！听着！”马尔科姆低声咆哮，语气中满是压迫感，“我需要一个活着的工程师，不是一个被辐射烤焦的尸体！”

　　“放心吧，中尉。我可没打算就这么死在这里。”奥斯克抬起头，目光落在屏幕上的能源分配图。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根备用电缆插入接口，按下启动键。

　　能源模块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线路中开始涌动强大的电流，屏幕上的能源分配进度条缓缓攀升。40%，50%，数据不断跳动。然而，警告信号再次响起——冷却系统温度超载。

　　“奥斯克，停止！马上撤离！”伊丽莎白的声音几乎带上了恳求。

　　奥斯克停下动作，微微一笑：“博士，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

　　他用力拉下主控制杆，启动了强制能源分配模式。刹那间，整个能源核心充满了刺眼的电弧，狂暴的电流在空气中炸裂。奥斯克的身体被高辐射和电流瞬间吞没，通讯信号随即中断。

　　能源模块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线路中开始涌动强大的电流，屏幕上的能源分配进度条缓缓攀升。40%，45%，48%……数据不断跳动。然而，警告信号再次响起——冷却系统温度超载。

　　“奥斯克，停止！马上撤离！”伊丽莎白的声音几乎带上了恳求。

　　奥斯克停下动作，微微一笑：“博士，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

　　他用力拉下主控制杆，启动了强制能源分配模式。刹那间，整个能源核心充满了刺眼的电弧，狂暴的电流在空气中炸裂。奥斯克的身体被高辐射和电流瞬间吞没，通讯信号随即中断。

　　马尔科姆站在辐射区外围，手中的通讯器传来最后的电流噪音。他的目光依旧紧锁在通道口，仿佛希望奇迹般能看到奥斯克的身影走出来。

　　“奥斯克？奥斯克，回答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隐隐的颤抖。

　　“船长，霍洛威先生的生命体征已停止。”艾萨克的冷静此时显得格外无情，“能源分配已恢复50%，核心运行稳定。”

　　马尔科姆低头，拳头紧握，像是要将所有的情绪压下。他缓缓抬头，眼神却依然锐利。

　　“他做到了。”

　　“是的，霍洛威先生的牺牲让我们保住了飞船，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

　　艾萨克空洞的安慰并不足以抚平马尔科姆此时的悲伤，一阵熟悉而沉重的失落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曾经的任务。在殖民特战队的那些年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为了掩护撤退，有的为了完成任务，有的甚至只是因为运气不好。

　　而奥斯克，明明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什么，却依然选择走上这条路。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马尔科姆，马尔科姆，奥斯克是不是回不来了？”

　　通讯频道中伊丽莎白悲痛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马尔科姆抬起头，视线扫过辐射区那刺眼的警示灯，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通讯器，声音低沉而坚定：“他完成了任务，伊丽莎白。他给我们争取到了时间。”

　　“哦，不……”

　　这是经历黑洞后，伊丽莎白第一次忍不住眼泪，她站在指挥面板前看着屏幕上的绿色能源条逐渐稳定，但每一个闪烁的灯光似乎都在无声地记录着奥斯克的牺牲。

　　“伊丽莎白。”副船长维多利亚选择用更亲近的称呼来宽慰此时的悲痛，“奥斯克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别让他的牺牲白费。还有50%没恢复，我们还得继续。”

　　但苍白的安慰并无法抚平伊丽莎白此时内心的煎熬，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向关切自己的副船长露出一个笑容，但不是发自内心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加悲伤。

　　「是我选择的他，维多利亚，你知道吗？是我亲自从近十位报名的飞船工程师中选择了奥斯克，因为他的履历看起来是那么优秀，我也和他共事过一次知道他是一个很负责的人。他原本应该要去月球的，但我请求公司让他加入这次旅途，都是我的错……」

　　“你说得对，维多利亚，我们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

　　伊丽莎白咽下了心中的悲痛，拍了拍维多利亚落自己肩膀上的手。人类身体的温度在交换，让两颗因同伴离世而悲痛的心稍微得到了些许安慰。

　　“对霍洛威先生的离开我深表歉意，但船长和卡尔斯顿博士，飞船仍有72项需要维修的地方，我们是否应该继续工作？”
　　艾萨克的声音依旧平静，伊丽莎白知道这是维兰德-汤谷公司故意设置的，就是为了防止人工智能拥有过于接近人类的情感模块，据说曾经因为这种设定出现过一些不太好的结果，具体是什么伊丽莎白也不清楚，但听着艾萨克僵硬的哀悼，她还是感到不适。

　　“艾萨克，工作会继续的，但我的同伴们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消息。”

　　伊丽莎白耐着性子解释，但公共频道里早已一片哗然——这是牺牲的第一位船员，大家的反应总是会大一些。

　　“他真的……没了？”

　　辛迪的声音舰桥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她是维修组的一员，刚刚从飞船外部撤回，一脸惊惶未定的她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得知奥斯克的情况不妙。她握紧手里的工具包，似乎希望从屏幕上找到任何关于奥斯克的好消息，但只有冰冷的数据回应着她。

　　“辛迪小姐，能源系统正在恢复，霍洛威先生完成了他的任务。”

　　艾萨克的语调平稳如常，但这份冷静却让辛迪狠狠一脚踢向身旁的工具箱。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突兀而刺耳。

　　“这他妈的不是我想听到的消息！”

　　她低吼了一声，随即哽咽住，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伊丽莎白知道她与奥斯克的关系好，朋友的牺牲比普通船员的此生更让这位维修员难以接受。

　　几分钟后，马尔科姆从辐射区返回，防护服的表面已被辐射灼烤得微微发黑。他脸上的浓密的深棕色络腮胡子成了完美的掩饰工具，只要他控制住眼周的微表情，没有人能发现他此时嘴角正微微颤抖。

　　“他的遗物带回来了，上面还有辐射我留在隔离室了。遗体……我也找了个地方暂时存放起来。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看到他最后的样子。”马尔科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似在竭力克制情绪的崩溃。“等飞船修好了，我们可以决定将他送往太空安葬，或者彻底火化后带骨灰回去。无论如何，我相信奥斯克不会愿意长眠在这个地方。”

　　伊丽莎白缓缓抬头，红肿的眼眶里没有让泪水滑落。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平稳地回应：“谢谢你，中尉。”

　　马尔科姆点了点头，声音沉重却坚定：“现在，让我们继续工作吧。奥斯克已经为我们铺好了路，至少能源系统不会再掉链子了。”

　　“是，船长！”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中透着一股肃穆与不舍。

　　在这一刻，整个船舱变得寂静庄严。不管是坐在角落休息的船员，还是透过舷窗观察外面水草晃动的安保队，亦或是狼吞虎咽着营养餐的操作员，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默默地挺直身躯眼神凝重，向奥斯克·霍洛威——这位伟大的工程师，送上最后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