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家园》黑月藻

23、第二十三幕 光影中的抉择

　　“阿丽娜，你睡了吗？”
　　隔着门传来的声音带着些许低沉的质感，隐隐透出一种克制的礼貌。阿丽娜正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原本已被困意侵袭的她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听清对方的声音来源。

　　“谁？”她下意识地回问了一句，但没等对方再次开口，她已经站起身，走向房门。小小的休息室内，从椅子到门口不过两步的距离，几秒后，她按下开门键。门在柔和的气动声中缓缓打开，她带着一丝疑惑看向门外。

　　“还没有，怎么了？”
　　她从内推开门，而后不由得微微一愣。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同样换上了舒适睡衣的伊丽莎白。这位年长的生物学家看上去显得格外随和——她的棕色卷发被编成一条优雅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几缕细碎的发丝散落在额前，柔化了她一贯理性的气质。她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里透着笑意，眼角的几道皱纹让她的表情更添亲切。

　　“阿丽娜，真高兴你还没睡着。”伊丽莎白微微侧头，声音温和，“方便我进来说几句吗？”

　　阿丽娜犹豫了一瞬，但很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微微点头：“当然，进来吧。”

　　伊丽莎白走进房间，环顾了一下阿丽娜的私人空间。尽管每个船员的休息室布局大致相同，但阿丽娜的房间显然比其他人更显得“有生气”。除了那些堆满研究资料的书架和桌面，她的储物柜上还贴着几张手绘的小插图，看起来像是用来记录植物生长过程的图表。
　　“你的房间很符合你的风格，井然有序而又充满热情。”伊丽莎白打趣道，询问过阿丽娜的意见后随意地坐在折叠椅上，视线停在桌上的文件夹上，“不过，看样子，你并没有真正休息。”

　　“让你发现了。”阿丽娜轻轻一笑，随意地坐在床沿，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夹叠整齐，“艾莉卡的进展让我太过兴奋，我总觉得还有太多工作要做。”

　　“的确，她的进步非常惊人，”伊丽莎白点头附和，但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不过……有时候，我们也需要留点时间让自己喘口气，对吧？”

　　阿丽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这样的建议：“我还好，工作让我更有动力。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问题，只是我在想，”伊丽莎白笑了笑，坐直身体，双手轻轻交叠在膝盖上，“也许可以考虑调整一下你的任务安排。你在艾莉卡身上投入了很多时间，这很好，她的进步我们有目共睹。”

　　“但我们还有其他研究项目需要你的专注，比如植物样本的适应性分析，或者与生态系统相关的取样研究……这些都需要你的专业知识。”

　　“调整任务安排？”阿丽娜皱了皱眉，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桌上的文件夹，“但艾莉卡现在是我们的核心研究项目，她的成长和适应能力是前所未有的，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减少对她的关注。”

　　“我明白你的想法，”
　　伊丽莎白的语气依旧平和，脸上的笑容不改，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但研究需要团队合作，而不是一个人全权负责。这对你的压力太大，而其他研究员也需要机会接触她，观察她的行为和反应。或许我们可以让其他人分担一部分对艾莉卡的日常观察，你可以腾出一些时间专注于其他领域。”

　　阿丽娜微微张了张嘴，显然不太愿意接受这个提议：“可是她现在对我的信任已经建立起来，万一其他人接手会影响到她的情绪——”

　　“阿丽娜。”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打断了阿丽娜的话。她微微前倾，伸出手放在阿丽娜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柔软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没有了舱内服厚重材质的阻隔，阿丽娜甚至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粗糙的纹路。

　　“信任的确重要，但我们的目标是帮助她逐渐适应新的环境，证明她是可控的，而不是依赖某一个人。”
　　伊丽莎白稍微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不失锐利，像是在权衡该如何继续。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声音再次柔和下来，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分量：“让其他人参与，可以让她学会适应更多样化的交流方式。相信我，这对她的成长只有好处。”

　　阿丽娜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反驳。她的目光飘向桌上的文件夹，像是在寻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立场的理由。但伊丽莎白显然不会给她太多的沉默时间。

　　首席科学家站起身，走到阿丽娜身旁，语气中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

　　“更何况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星球，有太多的东西等着我们去探索。我们必须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而你——”她轻轻拍了拍阿丽娜的肩膀，接着说道，“你在新物种的分析上是最出色的，这方面没有你的主持后，雷曼他们已经陷入瓶颈了。”

　　“团队需要你，阿丽娜，不只是艾莉卡，还有其他人类同伴也需要你。”

　　阿丽娜抬起头，终于开口：“可艾莉卡也需要我，我是说，她现在的状态还太……脆弱。如果我离开，她可能无法适应那些她不熟悉的人。”

　　伊丽莎白低头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容，但在这笑容的背后，隐藏着些许深不见底的情绪。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缓缓走回椅子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似乎在思考如何继续。

　　“阿丽娜。”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仿佛一位长者在安慰一个焦虑的年轻人，“我明白你对她的责任感，也明白她对你的信任有多重要。但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她未来的适应能力，在不久的将来她是否有能力作为我们的一份子来帮助我们在这个星球生存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看向桌上的一份身体检查报告，那上面列满了艾莉卡的身体数据和最近的进展指标。光是这些数据，就足以让她的心中泛起无数波澜——对科学探索的渴望，对未知秘密的野心，还有对自己正在规划的一系列实验的隐秘期待。

　　“艾莉卡的潜力是无穷的。”

　　伊丽莎白作为年长者自带让阿丽娜无法抵抗的说服力，尤其是她夸赞起艾莉卡时显得那么真心实意。她用自己极富美丽的蓝色眼睛与阿丽娜浅绿色的眼睛对视，牢牢捕捉年轻女人的全部注意力。

　　“她的恢复能力、肌肉密度的增长速度、对环境的适应性，甚至她独特的代谢机制——这些都是生物学上的奇迹。我们有责任让她发挥出真正的潜力，而不仅仅是保护圈养她。”

　　女人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迟疑，但心底里却隐瞒了一个事实——她需要更多的数据，而这意味着更多的实验。她非常清楚，有些实验不可避免地会给艾莉卡带来痛苦。而阿丽娜，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

　　为了缓和气氛，伊丽莎白换上了一个稍显轻松的语气。
　　“如果你参与到其他研究项目中，既能解决团队的燃眉之急，也能让艾莉卡有更多的适应时间。毕竟，我们不能让她的成长过于依赖于某一个人，对吗？”

　　阿丽娜抿紧嘴唇，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定在文件夹上，像是在仔细权衡伊丽莎白的话。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舷窗外偶尔传来的机械嗡鸣声隐约可闻。

　　伊丽莎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麻花辫的尾端。

　　“好好想一想吧，阿丽娜。你对她的关心无可挑剔，但我们需要为更长远的目标做出更理智的安排。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更多工作需要我们去完成。”

　　她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无论如何，我相信你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房门在气动声中轻轻合上，门轻轻合上后，阿丽娜依然坐在原地，双手轻轻交叉在膝盖上，像是在思索。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研究报告，目光复杂而纠结。

　　“也许她是对的……”
　　房间里的喃喃自语几不可闻，但难以割舍的情感却无处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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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相隔飞船上百公里的一处山洞中，瑞娜正蹲在地上整理背包里的物资。昏暗的洞穴被便携灯照亮，岩壁的粗糙纹路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瑞娜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手指在各种装备间游走，将它们一一归位。

　　她的寸头在这些天的任务中已经长长了一些，原本利落的发型如今变得毛茸茸的，在便携灯的白光下显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埃利亚斯靠在山洞的一侧，双手抱胸，看着瑞娜的发顶发出一声轻笑。

　　“嘿，‘金色猕猴桃’，你还打算整理多久？”他的语气里带着戏谑，嘴角挂着一丝偷笑。

　　瑞娜停下动作，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金色猕猴桃？很有创意啊，埃利亚斯。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给我取了个新代号？”

　　埃利亚斯耸了耸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嗯，比‘光头刺猬’听起来好多了，不是吗？”

　　瑞娜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中的物资袋，将一小罐压缩食物丢向他，准确地砸在了他的胸口：“如果你闲得发慌，不如帮我看看那些探测设备还好用不。”

　　埃利亚斯接住罐子，顺势坐了下来，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句：“好吧好吧，我知道了，‘猕猴桃副队长’。”

　　“再多说一句废话，明天出发你负责背所有设备。”瑞娜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略带威胁的笑容，手指指了指他脚边那一堆工具箱。

　　埃利亚斯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好好好，我再也不说了！”

　　瑞娜继续低头整理背包，嘴角的弧度却没能完全压下去。

　　科尔独自坐在山洞门口守夜，背靠着粗糙的岩壁，冷风顺着山洞外的裂隙低低呼啸。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拌嘴的瑞娜和埃利亚斯，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严肃的眉眼在这一刻柔和了许多，仿佛那些平日里积压的疲惫与警惕都被这轻松的气氛冲淡了些许。

　　这山洞外的夜晚很美。由近到远，各种色彩的荧光点缀在黑暗中，如同一场绚烂的梦境。那些光点有的是散发淡蓝光泽的苔藓，有的是悬挂在岩壁上的荧光晶体，偶尔还有某种移动的光团，从远处的草丛中飘过，像是漂浮的萤火虫。

　　然而科尔的叹息在这一刻被风卷走了。目光再次落向外面的时候，他的眉头重新皱紧了些。

　　这里的危险无处不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手臂。深紫色的瘀伤爬满皮肤，那里不久前被一种他们命名为「嗜血藤蔓」的植物死死缠绕。它像蛇一样在他挣脱的瞬间收紧，差点将他的骨头压断——事实上，他的手臂确实骨折了，隐隐作痛的感觉多多少少有些影响他握枪的手感。

　　科尔估计个伤势大概还需要三天才能彻底愈合。

　　埃利亚斯的伤更为严重。他的小腿几乎被某种带着触角、长相如同「鬣狗」的生物咬断，尽管紧急包扎挽救了他的行动能力，但肌肉缺失的后遗症让他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伴随着隐忍的疼痛。

　　这种伤不是急救药物可以解决的，想要彻底治疗还要等回到飞船或者在殖民者基地中找到医疗舱。

　　至于瑞娜，她是三人中相对幸运的一个。只是那道从太阳穴斜划到颧骨的伤口像是一把尖锐的刻刀，在她原本英气十足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可惜资源有限，缝合的线头粗糙而凌乱，让那道疤痕看上去像一只蹩脚的蜈蚣静静趴在那里。虽然瑞娜嘴上什么都没说，可偶尔抬手无意间遮住脸颊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思。

　　风夹杂着细碎的沙粒，拂过科尔的脸。他低头整理了一下防护服的袖口，目光越过洞外那片光点，投向更深的黑暗。之前突如其来的电磁风暴已经过去，但这颗星球上多得是比风暴更阴险的陷阱。

　　距离出发才半个月，他的身体已经感觉到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是那种无法通过短暂休息缓解的疲惫，像是一层无形的重量，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他知道瑞娜和埃利亚斯也一样，尽管他们嘴上从未抱怨，但那些细微的动作和表情，早已透露出压抑的情绪。

　　科尔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团白雾。他的手指在武器的护套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用节奏驱散这份无声的压力。然后，他重新挺直了腰杆，目光依旧冷峻地注视着那片绚烂的黑暗。

　　他们的任务还远没有到完成的时候。

　　一路上，他们已经放置了不下五个信号基站，但推测的殖民者基地依旧遥不可及。直线距离看似只剩一个星期的路程，可科尔清楚，这所谓的直线距离在这里完全没有意义。

　　若不是那该死的迫降让飞船搭载的多地形探测车损毁得动弹不得，他们也不至于像原始人一样，用双腿去丈量这片星球的地貌。更让人崩溃的是，这里的山脉似乎拥有某种傲慢——它们往往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挡在他们面前的不是绝壁，就是深谷。岩石锋利如刀，悬崖下的阴影深不可测，让人看上一眼都觉得脚底发凉。为了绕开这些不近人情的障碍，他们一次次不得不改变路线，硬生生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愚蠢的锯齿线。

　　“要是有探测车，我们早到地儿了。”瑞娜不止一次低声咕哝，带着那种不甘和憋屈的火气。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这里的生物同样不欢迎他们的造访。

　　三天前，当他们试图穿越一片看似安全的山谷时，遭遇了一群四只眼睛的长臂猿。这些生物攀爬在垂直的岩壁上，动作轻巧得像是在嘲笑他们笨拙的步伐。最初，它们只是远远地观察，橙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但当科尔小队深入谷地时，它们突然变得躁动起来。

　　石头雨从天而降，毫无预兆。

　　“操！”
　　瑞娜抬头看了一眼，立即低头闪避。一块拳头大小的岩石擦过她的耳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她咬牙骂道：“这些鬼东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科尔迅速举起枪，但很快放下，他压低嗓子显得十分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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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开火！它们只是防御地盘——别激怒它们，跑！”

　　埃利亚斯一瘸一拐地跟上，嘴里喘着粗气：“防御个屁！这群怪物恨不得把我们剁成泥！”

　　话音未落，一块尖锐的石头从高处坠下，狠狠砸在瑞娜的太阳穴上。鲜血瞬间涌出，沿着她的脸颊流下，将她的半张脸染得一片猩红。瑞娜伸手抹了一把，吐了口唾沫。

　　“该死的畜生，今天我不弄死它们就是它们的运气！”

　　然而，猿群的数量和地形上的优势让他们毫无反击的余地。被迫撤离时，每个人都狼狈不堪。瑞娜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从太阳穴到颧骨的长长伤疤，粗糙的针脚让伤口像一条爬行的蜈蚣，而埃利亚斯多灾多难的小腿在逃跑中差点被一块落石砸断。

　　尽管最终他们逃离了山谷，但那种被围猎的感觉却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而这样的事情在他们的旅途中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并且还会发生更多次。

　　将目光从山洞外如梦似幻的景象收回，科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痕，深紫色的瘀青蜿蜒着爬满了肌肉线条。骨折的地方被风吹得阴嗖嗖地疼，每次活动手指都会带来刺骨的酸涩。

　　山洞里埃利亚斯已经靠着岩壁睡着了，年轻的小伙子累得打起了小呼噜。瑞娜想要踹醒他好让他停止发出这种恼火的声音，但看在埃利亚斯小腿上的绷带时又收回了腿，摇摇头走到另一头坐下准备休息。

　　“休息吧，瑞娜，过三个小时后我叫你。”

　　科尔轻轻说完后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荧光点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