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家园》黑月藻

22、第二十二幕 孤岛上的考验

　　飞船的起落架深深地插入湖泊底部的淤泥中，船体被冰冷的湖水环绕。

　　即便有两颗卫星环绕，起源-6号上空常年笼罩的厚重云层让「月光」难以穿透，绝大部分夜间的照明都来自于飞船顶部的射灯。反射光在湖面上投下一片微微颤动的阴影，而这震动主要来自飞船外部不间断工作的清理装置——几只像机械螃蟹一样的装置勤劳地将附着在外壳上的水草一点点剥离，但银灰色的外壳上仍能依稀看得出来被侵蚀过的痕迹。

　　像一座孤岛。

　　结束一天工作，马尔科姆一如既往地没有和年轻的船员们凑在一起游戏，而是靠在个人休息室的椅背上放空，手边的显示屏上滚动着飞船运行状态的实时数据。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低沉的节奏声。
　　他希望船员们已经逐渐适应了将飞船当作生活基地的作息方式。

　　这里远离地球，远离所有人熟悉的娱乐方式，没有餐厅、影院，甚至没有干净舒适的散步街道。狭小的飞船内部空间无法完全填补他们对正常生活的怀念，而这片陌生的星球，也没有提供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慰藉。

　　或许，唯一的好处是：大家终于有了充分的时间来探索「自然」。

　　可不论是飞船北面的茂密森林，还是南面的巨大湖泊，都危机四伏，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森林里的动物活动痕迹表明，这片区域并非无人区，食物链的顶端恐怕埋藏着某种连他们的武器都无法应对的猎手。至于湖泊，它的表面看似平静，但潜伏在水下的诡异阴影，已数次让夜晚值守的船员冒冷汗。

　　马尔科姆靠在舷窗旁，目光落在漆黑的湖面，微微眯起眼睛。湖泊周围的地形他们已经粗略勘探过，但依旧充满了未解的谜团。湖水的成分分析报告显示，它富含某种对地球生物剧毒的金属离子；而那些安静摇曳的水草，看似只是普通的植物，却能够以惊人的速度在飞船表面附着生长，甚至开始侵蚀船体的涂层。

　　这颗星球，就像一座天然的陷阱。

　　表面的一切都在慢慢侵蚀着他们的时间、资源和心理状态，逼迫他们不得不保持警惕。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胶带，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难以察觉的压力。按照他不甚理想的猜测，即使已经确定了大方向，但找到契约号殖民区还需要一些时日，而这段时间里，飞船的内部平衡显然比外界的威胁更加棘手。

　　他的目光从湖面移开，落回桌上堆积的几份报告。每一份都在提醒他，船员们的精神状况正在经受考验。一些人看起来还算正常，但他知道，这份正常背后藏着对未知的恐惧。另一部分人则已经显露出轻微的焦虑：失眠、脾气暴躁，以及无法解释的过度反应。

　　他必须尽快找到契约号的殖民区。只有找到目标，大家才能重拾希望，否则漫长的等待只会让飞船变成一座密封的压力锅，最终炸开。

　　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进来。”他低声说道。
　　辛迪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份报告，表情严肃而疲惫：“船长，这是清理设备的最新数据。水草的生长速度比之前预估的还要快，如果不加大处理力度，我们可能会失去部分关键功能舱的外部保护层。”

　　马尔科姆接过报告，快速翻看了一遍。他的目光略过那些复杂的数字，低声问道：“动力模块还能维持多久？”

　　“48小时。”辛迪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如果这种生长速度继续加快，实际时间可能会缩短到36小时以下。”

　　马尔科姆合上报告，沉思片刻，随后说道：“通知技术组，优先处理清理设备的负载问题，确保核心舱的防护。”

　　辛迪点了点头，又将另一份报告递到他面前：“还有，船员的心理状态开始出现波动，我建议立即开放心理支持模块，提供更多的压力缓解渠道。”

　　马尔科姆抬头看了她一眼，沉声说道：“安排吧。所有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明白。”辛迪应道，转身离开，脚步轻而迅速。

　　马尔科姆将报告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心中又默默盘算起了库存的食物还够船员们支撑多久。粗糙皮肤上的沟壑因为劳累与焦虑而变得更加深邃，远方的森林和湖泊也仿佛有意无意地提醒着他们的渺小与无力。

　　他们或许还能撑个半年一年的？
　　另一半能源系统迟迟无法恢复，飞船上的食物储备是计划全体船员都要就行长时间休眠的基础上准备的。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飞船出发后一个月确保飞船的航线无误后进入休眠状态，把飞船交给人工智能系统艾萨克托管，每隔三个月时间就唤醒一位机组人员巡查，如此交替，直到接近目的地时再唤醒全体船员。

　　而人类在处于休眠状态时是不需要进食的，甚至不会变老。

　　想到这里，马尔科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从未想过，会如此怀念那种冰冷的技术装置。感谢维兰德公司——这家少有的真正造福人类的发明。感谢维兰德公司为数不多真正造福人类的发明！休眠舱绝对是远途星际旅行必不可少的装置，否则没有人类可以长久地、心智健全地忍耐宇宙黑夜中独自漂泊时的孤寂，和狭小空间带来的压迫。

　　或许只有仿生人可以做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湖水上，脑海中闪过那些和人类外表几乎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身影。虽然他们可以做人类做不到以及不敢做的事情，理应是长途飞行时的好助手，但只要一想到那张与人类相似的面孔上浮现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计算得到的结果，他的皮肤便忍不住一阵发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发现冷汗已经浸湿了袖口，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挽起袖子，轻轻揉了揉手臂，试图赶走那股不适感。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这些多余的念头中抽离出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食物储备、能源系统、飞船的完整性，以及船员们的精神状态……这些问题都悬在他的头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慢慢收紧。

　　或许，等找到契约号的殖民区，一切都会有所改变。他们必须找到那个地方。

　　与此同时，阿丽娜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翻阅着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研究报告。每一页纸上都写满了笔记，旁边还堆放着她刚刚完成的工作总结。

　　或许与许多人想象的不同，继火者号上所有船员的个人休息室并没有多豪华，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紧凑。这种一视同仁的设计让每个人都只能在约6平方米的空间内找到自己的位置，功能性优先，绝对没有任何浪费。

　　墙壁和天花板是统一的浅灰色调，表面覆盖着防火、防静电的复合材料，带着微微的金属光泽。在这片狭小的地方，嵌入式的灯光条沿着天花板和地板边缘排列，柔和的白光填满了每一个角落，让房间显得温馨却又不失克制。

　　阿丽娜的床铺镶嵌在舱室的一侧，模块化设计让它可以随时折叠进墙壁，节省更多空间。但她从未将它收起——工作结束后，摊开一张柔软的床垫远比把床塞回墙壁更具诱惑力。床垫由记忆材料制成，每次躺上去都让她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床旁的小型储物柜里藏着她的私人物品，柜门内侧贴着几张小纸条，一个是任务日程，另一个是用向右微微倾斜的字体写下的座右铭：“无论多远，总有抵达的一天。”

　　与其他人的房间不同，阿丽娜的书架没有放小说或娱乐设备，而是被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填得满满当当。里面是她特意打印的研究资料，所有内容都围绕着一个主题——艾莉卡。这些文件让这个本该是私人空间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小型研究站。

　　刚刚沐浴过的女人散开总是一丝不苟扎成马尾的金色长发，坐在不甚舒适的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的笔在纸面上划过。她的工作日志摆放在桌面上，桌旁嵌着的物品固定装置牢牢扣住她的水杯和工具箱，防止失重时一切漂浮失控。她一边写，一边偶尔抬起头扫一眼对面的多功能显示屏，上面还挂着艾莉卡训练时的实时记录。屏幕旁边，是一杯尚未喝完的咖啡，表面漂浮着几圈冷却的纹路。

　　虽然所有船员的房间配置大同小异，但阿丽娜还是通过职务之便，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可以眺望窗外景色的位置。透过尺寸不大的圆形舷窗，她能够看到外面深邃的星空，湖泊的微光偶尔映入眼帘，远处高耸的山峰在天边的阴影中若隐若现。当电离层活动平静时，星云和行星的光芒点缀在视野尽头，给她这份单调又孤独的生活增添了一丝浪漫。

　　「艾莉卡今天学会了用尾巴绘制基础图形。」她将这一句写在工作日志上，笔尖停顿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骄傲的光芒，继续写道，「只是短短一天，她就能完美地掌握尾部肌肉，这是惊人的学习能力。我为她的聪慧而感到无比骄傲……」

　　写到这里，阿丽娜微微一笑，放下笔，将手放在膝盖上。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白发少女努力调整尾巴动作时的模样，以及她画出第一个完美圆形后脸上那抹难得一见的笑意。

　　「除此之外，她的反应速度和灵活性也在显著提高。在今天的训练中，她成功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目标锁定，动作流畅而精准，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从未见过一个个体能以这样的速度完成技能的学习并付诸实践。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优势，更是她强烈的学习意愿在发挥作用。

　　让我感到尤为满足的是，她对我的信任与依赖。

　　每次完成任务后，她都会抬头看向我，那种带着期待和渴望的目光，仿佛在询问‘我做得对吗？’这种全然的信赖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成就感。她的尾巴在得到我的肯定后会轻轻摇动，甚至尝试缠住我的手腕或脚踝——这是她表达情绪的方式，我很喜欢这种微妙而亲近的互动。

　　今天的身体检测结果同样让我惊叹。她的骨骼密度和肌肉强度再次有显著增长，而这些变化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动作灵敏度。她的代谢效率似乎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类，这或许是她体内某种独特机制在起作用。我相信，一旦我们破解这些秘密，可能会为生物学研究带来革命性的进展。

　　至于社交行为测试，我发现她开始对身边的其他人表现出一些兴趣。虽然她的注意力仍然大多集中在我身上，但今天她短暂地观察了哈里斯，并尝试模仿他的动作，甚至做出了一个有些笨拙的站姿。这是一个令人欣喜的迹象，说明她正在通过观察学习更多的行为模式。

　　和她在一起工作的每一天，我都能感受到她对我的信任。这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特别的联系。她不仅仅是我的研究对象，更像是……一位愿意全心依赖我的孩子。这种感觉让我感到满足，也让我更有动力去挖掘她身上更多的可能性。」

　　阿丽娜放下笔，合上了日志。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桌上的研究数据，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隐约的兴奋光芒。艾莉卡的成长正不断印证她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而这份特殊的信任，更让她无比享受。

　　她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已经快11点，窗外翻滚的云层偶尔会划过一道蓝紫色的闪光，以此弥补难以看到星空的遗憾。阿丽娜伸了个懒腰，最后看了眼显示器里艾莉卡一个人在观察室内蜷缩成一团的睡姿，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这时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有序的敲门声。

　　“阿丽娜，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