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家园》黑月藻

20、第二十幕：信号中断

　　“抱歉，船长，我们与达克斯队长失去联络。”艾萨克的男声依旧平稳无波，唯有在这种关键时刻才显得格外刺耳，“根据当前数据，大概率他们已经遭遇了电磁风暴。”

　　舰桥上，一片沉默。马尔科姆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桌上的全息地图。他的手指轻敲着椅子的扶手，仿佛试图从这些无声的动作中找到一丝控制感。

　　全息地图以飞船为圆心，显示出周围地形的轮廓。几分钟前，由达克斯小队建立的新基站刚刚点亮了一片绿色区域，为起源-6号的地理探测增添了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但现在，那个代表信号基站的绿色光点已变成了刺眼的红色，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电磁风暴区”。

　　马尔科姆的目光没有移开，冷静得像是在和时间赛跑。他的声音低沉：“他们的最后信号是什么？”

　　“基站传输完成，屏蔽器正在运行，但电池电量不足。”艾萨克回答得一丝不苟，“风暴的强度高于模型预测，但根据电磁波特性判断，这场风暴的持续时间不会太长。”

　　“多长？”马尔科姆问，声音里透出一丝隐隐的压迫感。

　　“不超过十分钟。”艾萨克顿了顿，“但在此期间，通讯中断无法避免，屏蔽器的功率可能在风暴结束前耗尽。”

　　托比站在舰桥另一侧，目光在分析面板和地图之间来回切换。他抬起头补充道：“船长，根据地形推测，他们应该还在岩石区域附近。虽然不能完全挡住风暴，但那里算是现阶段的最佳掩体。只要屏蔽器能坚持到风暴结束，他们就还有机会。”

　　西蒙靠在全息地图的边缘，抿着嘴，一言不发。那些变成红色的标记像是扎进他脑海的钉子。他突然开口：“如果风暴结束后，他们的信号没有恢复呢？”

　　马尔科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静而坚定：“等风暴结束，我们会立刻重启信号监测。如果信号还没恢复——”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就去接他们。”

　　艾萨克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前风暴中，派遣救援队的风险极高。我建议——”

　　“我不需要建议。”马尔科姆冷冷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全息地图，“我只需要确认他们的位置和状态。其他的，等风暴结束再说。”

　　舰桥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仪表盘的嗡鸣声。

　　托比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风暴已经持续了三分钟，按照艾萨克的预测，还有七分钟。只要他们能坚持，我们就还有机会。”

　　马尔科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红色区域，片刻后，他走到舷窗边，目光穿过厚厚的玻璃，投向远处灰蓝色的湖面。天空中的乌云依旧翻滚，闪电偶尔劈下，在湖面映出一道短暂而耀眼的亮光。

　　“科尔能坚持住。”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别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他们一定能。”

　　********

　　“坚持住！风暴已经快过去了！”
　　科尔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几乎被震耳欲聋的雷暴声吞没。他的头盔内没有任何通讯反馈，只能靠近乎无用的喊叫传递指令。即便如此，瑞娜也只能勉强从他的口型判断出他说的是什么。

　　几人已经重新戴上头盔，试图隔绝空气中的灼热和噪音。但电磁风暴干扰了所有的通讯设备，连头盔内置的通讯系统也一并失灵，他们只能靠手势和目光勉强维持联系。

　　广阔的草原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这些岩石仿佛是某个古老地壳运动遗留下来的痕迹，却在此时变成了蓝紫电弧肆虐的舞台。每一道电光的炸裂，都让这片草原成了地狱般的炼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灼和臭氧气味。

　　“这里和法拉第笼有什么区别？！”
　　埃利亚斯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他的身体随着每一道闪电的落下剧烈颤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紧了神经。他的手死死抓住基站箱子，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松手逃离这片炼狱。

　　瑞娜一把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牢牢抓住他。她的呼吸因为防护服的阻隔变得急促，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却混在头盔的内部，让她根本来不及擦拭。

　　“别动！冷静点！”瑞娜一边死命按住埃利亚斯，一边用膝盖抵住他的腰部，像是要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个快要崩溃的男人钉在原地，“你这样乱动，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一道电弧猛地劈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发出刺耳的炸裂声。岩石表面瞬间被烧得焦黑，带起的碎片如同火星一样飞溅到四周。瑞娜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片正在被风暴吞噬的草原，眼神里满是愤怒与无奈。

　　埃利亚斯说的没错。

　　他们的确就像是在科学馆里被邀请上台体验法拉第笼的小孩们——被电弧环绕，却无能为力地站在薄薄的屏障后面。那种能够通过导电材料将电流引向外部、屏蔽内部空间的金属结构或许是在这种风暴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可惜，眼前只有这些散落的岩石和暴露的身体，和岌岌可危的蓝色光幕，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能阻挡电弧的屏障。

　　一道闪电贴着地面劈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将瑞娜的耳膜撕裂。她低头看了一眼屏蔽器的能量指示灯，刺眼的红色像是一记警钟，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我们最多还能再坚持一分钟！”瑞娜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可声音却被头盔和风暴双重屏蔽。她焦急地挥动手臂，试图让科尔明白她的意思，但雷声和闪电掩盖了一切。

　　科尔转头看向瑞娜，隔着头盔，他只能勉强从她急促的手势和口型中猜测她在说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屏蔽器外的世界，那些在草丛间游走的电弧闪着致命的蓝紫光，每一道都像是死神的镰刀，随时准备割断他们的生路。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屏蔽器没了，我们还有岩石。”他说得很慢，但语调里没有一丝动摇，“抓稳基站，别让它毁在最后一分钟。”

　　埃利亚斯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基站箱子。他的身体随着屏蔽器的每一次震颤而发抖，眼神中带着一种无助的绝望：“科尔……如果屏蔽器真的碎了，我们——”

　　“别说话，抱紧基站。”科尔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外面的雷暴，“再撑四十五秒。”

　　******

　　“还没有恢复通讯吗？”
　　才过了不到一分钟，托比不死心地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焦急。他的目光停留在全息地图上的红色区域，仿佛希望那些冰冷的信号能奇迹般地重新亮起。

　　艾萨克的回应依旧平稳而无波澜：“没有，请耐心等待。”

　　托比听到这机械般的回答，咬了咬牙，神情间透着无奈与不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的边缘来回滑动，最终停下了动作，双手交叠在胸前，低声祈祷起来。他的胡子凌乱而杂乱，看上去像是几天没修剪过，此刻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地理学家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为远处的先遣小队祈祷。他的动作慌乱却带着虔诚，仿佛希望这一举动能让他们的信号重新响起，或至少能让风暴结束得更快一点。

　　托比低声祈祷的同时，西蒙站在全息地图的另一侧，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在地图上的红色区域和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数据之间来回跳动。他的嘴角紧绷着，牙齿时不时用力咬住下唇，像是在努力压抑某种即将喷发的情绪。

　　“那些模型和预测真是该死的玩笑。”西蒙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足够让站在一旁的托比听见，“要是我们能实时获取更准确的数据，他们就不至于陷在那片鬼地方。”

　　托比没有抬头，依旧在胸前画着十字，嘴里小声念叨：“这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

　　西蒙的手指死死按在全息地图的边缘，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看向舷窗外，眼神沉郁。外面的天空依然笼罩着厚重的云层，灰蓝色的湖面波澜不惊，仿佛完全隔绝了这片风暴肆虐的草原。他的目光紧盯着窗外，像是在试图寻找某种不存在的答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不甘心的焦躁。

　　“风暴的确来得快，可如果再快一点，他们的屏蔽器可能根本撑不到基站传输完成。”
　　“说明他们还是有神眷顾的。”
　　托比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胸前的十字手势移开，微微颤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镇定。

　　“该死的，如果神真的有用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出现在这里，托比！”
　　西蒙猛地转过头，声音骤然拔高，像是一道裂缝将他压抑的情绪彻底撕开。他的眼神刺向托比，满是无奈和愤怒。

　　托比沉默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但随即恢复了平静。脾气软和的地理学家抿了抿嘴，态度却变得更加坚定。
　　“你对模型和数据抱怨这么多，是因为你信任它们。那我对祈祷的坚持，也是因为我需要一点希望，西蒙。否则，我们都撑不下去。”

　　西蒙被这番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转回身继续盯着全息地图，手指在红色区域上来回滑动，像是想通过无意义的动作发泄情绪。

　　托比收回目光，继续低声念叨着祈祷。他知道西蒙只是把焦虑和自责掩藏在愤怒的外壳里，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两人不同的表达方式，只是为了不让这份无力感彻底将他们吞噬。

　　而马尔科姆作为船长，需要操心的远不止远方生死未卜的科尔小队。整艘飞船的资源调配、阿丽娜主持的教学实验进度、飞船外壳上残余水草的清理——所有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事务，都需要他的过目和最终拍板。即便此刻他最牵挂的依然是科尔他们能否平安归来，马尔科姆仍在这片混乱中见缝插针地工作着。

　　辛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旁，将一份最新的维护报告递到他面前。

　　马尔科姆伸手接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垂下眼仔细阅读起来。纸张式的报告在舰桥冷白的光下显得突兀，却又在某种意义上反映了飞船的状态——临时拼凑、简陋且承载着过多的期待。

　　“外壳清理工作完成了多少？”他一边翻动报告，一边问道，语气低沉而简洁。
　　辛迪站得笔直，双手交叉在身前，回答得一丝不苟：“完成进度78%。清理效率略有下降，主要是因为附着的水草根系比预计的更深，清除装置的耐久性也在逐步降低。”

　　马尔科姆微微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报告上的数据。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分布图和进度条，短暂停留在几个红色警告标记上。
　　“将清除设备的备用模块列入下一轮维修优先级，我们不能因为这些东西拖慢飞船的清理效率。飞船是我们目前在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基地，它的维护与保养直接关系到我们的安全。”

　　辛迪点头应下，而马尔科姆已经合上了报告，将目光投回全息地图上。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红色的区域，眼神深沉得像是穿透了这些闪烁的光点，直抵那片雷暴肆虐的草原。

　　即使此刻所有的思绪都在科尔小队身上，他的手却没有停下来。他将一叠整理好的数据交给辛迪。

　　“让维修团队准备好，这一轮工作必须在两小时内完成。艾萨克，监测风暴活动的时间还有多少？”
　　“预计一分钟内风暴结束，船长。”艾萨克的声音依旧平稳冷静，“当前模型显示，风暴强度正逐步减弱。”

　　马尔科姆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短暂的疲惫在这一瞬间浮现，随即又被深沉的冷静掩盖。他缓缓放下手，目光始终未离开全息地图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一分钟啊……很快了。”

　　辛迪站在不远处，注意到船长的反常举动。维修工程师并不是第一次与马尔科姆合作，她早已习惯于马尔科姆的冷静，可此时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那句低声感慨让她感到一丝不安。辛迪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全息地图，看到那一片绿色中有一块区域闪着红光。

　　“船长，这是怎么了？”
　　汇报完就应该离开的辛迪试探着开口，心底的不安让她无法就这么转身离开。马尔科姆转过头，沉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隐藏在络腮胡子里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

　　“辛迪，飞船每一个部分很重要。”他指了指桌上还未处理完的报告，语调听不出情绪波动，“包括外壳清理，也包括那些在前线的小队。”

　　辛迪的心一紧，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全息地图上的红色标记，虽然不清楚细节，但她已经隐约猜到这一定与科尔他们有关。

　　“您在担心科尔队长的小队？”她小心翼翼地问，语气中透着一丝不确定。

　　马尔科姆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回地图，声音一如往常，低沉而坚定。
　　“只要风暴结束，信号恢复，他们就会没事。”

　　辛迪读不出他这句话里的真正情绪，但她选择相信船长。维修师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抱起报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试图摆脱这份无形的压迫感。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快步离开了这个弥漫着紧张气氛的舰桥。

　　她的身后，舰桥陷入一片近乎窒息的寂静，只有全息地图上的红点依然刺目地闪烁着。

　　时间早已过了一分钟，但信号却没有如预期般恢复。每一秒的流逝都让留在舰桥内的三个人感到呼吸愈发沉重。西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动作机械而僵硬，托比紧盯着那片红色区域，嘴唇微微颤动，仿佛又要开始祈祷。

　　各种不好的猜测如同乌云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却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打破沉默，更没有人有勇气向艾萨克发出提问。

　　“他们的信号会恢复的，对吧？”
　　托比终于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像是在寻找一种心理安慰。

　　艾萨克的光点微微闪烁：“模型显示，风暴已结束，信号恢复的可能性正在增加。”

　　马尔科姆抬起头，看向全息地图，眉头紧皱：“可能性不是答案。”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依旧红色的区域，像是要从中挖掘出一丝希望，但红点却始终保持着冰冷的沉默。

　　“艾萨克，联系哈里斯，让他做好救援的准备。”马尔科姆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压抑的疲惫，“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科尔他们。”

　　不管是生，还是尸体。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双手垂落到膝盖上，随后慢慢抬起，揉搓自己的眉毛，仿佛这样能让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一些。但他的胸腔里，那股隐隐作痛的焦虑，却始终无法平复。

　　“嘶——嘶——”
　　通讯器内突然传来一阵杂音，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舰桥内的死寂。西蒙几乎是本能地飞扑向控制台，动作快得连椅子都被带倒了。他毫无必要地贴在麦克风上，急促地向对面呼喊。

　　“科尔？是你吗？”

　　“报告飞船，”熟悉的低沉嗓音从通讯器内传来，带着轻微的干扰音，却依旧清晰，“电磁风暴已经过去，无人伤亡，只是基站设备受损，埃利亚斯正在抢修。请求给予下一步指令——是否换一个地点修建基站？”

　　整个舰桥的空气瞬间轻松了几分。托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手握拳，像是将所有的紧张情绪挤了出去。西蒙紧贴在麦克风上，眼中透出难得的光亮。

　　“科尔队长！我们还以为——”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马尔科姆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通讯控制台前，抬手按住了西蒙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科尔，”马尔科姆俯身靠近通讯器，目光盯着全息地图上已经恢复绿色的标记，“原地抢修基站，如果无法修复，立即向飞船汇报，我们会提供进一步指令。”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了一些，“不要冒险，确保所有人平安。”

　　“明白，船长。”
　　通讯器另一端传来科尔沉稳的回答，随即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微弱信号音。

　　舰桥上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沉重的压迫感，而是那种劫后余生的释然。马尔科姆直起身，目光依旧盯着地图上的绿点，却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

　　“信号恢复了。”艾萨克平静地报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电磁风暴影响已完全消退，基站修复预计可能耗时一个小时。”

　　“一小时……”马尔科姆轻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西蒙和托比，“不用催他们，给他们多一点时间也无妨。”

　　西蒙点了点头，脸上难掩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而托比再次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看来祈祷还是有用的。”

　　马尔科姆听见了，却没有回应。他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后慢慢合上了眼睛，额头上深深的纹路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