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家园》黑月藻

19、第十九幕 风暴之眼

　　时间回到科尔出发前的几个小时。

　　飞船的舰桥上，船长马尔科姆和星际导航员西蒙围着全息地图站着，地理学家托比则半蹲在桌边，目光紧盯着漂浮在空中的立体图像。他用手指沿着地图的边缘划了一圈，最终停在一片密集的山脉地带。

　　“根据飞船搜集到的资料，起源-6号的大气成分和重力参数几乎和地球一致。”托比的指尖在那片标注着高达两千米海拔的山脉上停住，“但地貌特征和气候环境和地球差得太远了。”

　　全息地图上的光点不断闪烁，粗略勾勒出附近山脉陡峭的轮廓和延绵的走势，这是飞船抢救回来的地理分析仪所能做到的全部了。在没有卫星定位的情况下，导航员西蒙只能通过回声定位系统勉强得到飞船方圆一百公里的地貌图。

　　“你们这一次出去，除了可能会遇到地球上没有的猛兽外，最大的危险应该就是变幻莫测的天气。”托比抬起头，指了指地图上快速变换的气象标记，眼神里带着些许歉意，“我们能掌握的信息实在有限。这颗星球的大气活动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出现极端天气，尤其是电磁风暴。”

　　“电磁风暴？”瑞娜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不解，“你是说太阳耀斑、黑子爆发之类的事情？这些现象不就是干扰通讯吗？我记得它对人类本身并没有直接危险吧？”

　　“那是因为地球的磁场强度低，而且地球上空没有像这里这么厚的电离层。”托比叹了口气，指着全息地图上的灰色区域，语调略显无奈，“根据最新模型预测，如果在这里遭遇电磁风暴，会引发小范围的高强度雷暴，堪比东方玄幻小说里的‘渡劫’。简单来说，躲得远一点，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西蒙站在桌边，双手撑着全息地图的边缘，目光不停地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之间来回扫动。他的嘴角紧绷，似乎正咀嚼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十根指甲因为长期啃咬显得光秃秃的，看得一旁的埃利亚斯忍不住皱起眉头，“看着都觉得疼。”他心里暗想。

　　瘦削的青年下眼睑下方挂着深深的黑眼圈，显然最近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跟着托比的解释，西蒙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补上了可能出现的意外。

　　“山脉的气候特性本身就复杂，高海拔地区的温差极大，很容易导致极端气候反应。特别是在这些地磁活动强的地方——”他的手指滑过地图上的灰色标注，“通讯可能随时中断，甚至完全失联。”

　　托比点点头，接过话：“而且，不光是通讯问题。高强度的地磁活动还可能直接损坏电子设备，甚至让它们永久瘫痪。换句话说，如果你们遇到电磁风暴，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他看向科尔，声音沉重，“别让它碰上你们。”

　　“我明白了”科尔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扫向西蒙，“地磁活动强的范围有吗？我们总不能靠肉眼去扫雷吧？”

　　“目前的数据来看，这些区域的地磁活动非常活跃。”
　　西蒙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片灰色区域，潦草的眉头皱成一团。
　　“信号可能会出现延迟，甚至完全中断。最糟糕的情况是，所有设备直接瘫痪。”他抬起头，目光与科尔交汇，故作低沉，“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们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幸运了。”

　　“不过，从统计学角度来看，电磁风暴的形成是小概率事件，我们只是必须要把这种极端情况告诉你们，以免真的遇到了还是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距离飞船数十公里的一片空白地带，继续说道。

　　“飞船现在的主通讯系统覆盖范围有限，这片区域超出了直接联络的范围。为了保持与飞船的实时通信，你们需要在这些地方——”他的手指扫过几个标注处，“设立辅助基站，作为信号中继点。”

　　托比接过话：“没错，基站的作用是把你们的位置和数据稳定传回飞船，特别是在这种复杂地形和恶劣天气下。如果没有基站，飞船这边能接收到的只有间歇性的模糊信号，你们的进展和状况基本会变成一个黑箱。”

　　西蒙扫了一眼地图上的地形，目光沉沉：“基站的位置必须选择得当，不仅要避开地磁干扰，还要考虑气候条件。如果搭建地点不够稳妥，随便一场风暴就能把基站彻底摧毁。”

　　“所以这就是重点，”马尔科姆沉声说道，目光在科尔身上停留，“基站不仅是为了方便传输数据，更是为了确保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联系到你们。如果信号丢失，飞船就再也无法及时提供支持。”

　　“在这个基础上，这些基站也是我们未来向外探索的前哨。”

　　科尔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目标地点。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简洁：“明白了，基站优先。”

　　马尔科姆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片标注着“高风险区域”的灰色地带。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这次任务的重点是找到契约号殖民者的基地，尽可能获取他们留下的资源和设备。但所有行动都要以你们的安全为优先，任何超出任务范围的行动，立刻中断。”

　　科尔站得笔直，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从全息地图扫到马尔科姆的脸上，点了点头：“如果气候是最大的威胁，那我们会优先寻找地形遮蔽点。山区虽然危险，但能挡风避雨。”

　　西蒙将地图缩小了一些，指着靠近山脉边缘的一片缓冲地带：“这片区域的地势较低，应该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基站选择点。不过，你们需要尽量避开这里——”他的手指划过一片灰色地带，“这是地磁活跃最强的区域，可能会直接影响到信号传输。”

　　科尔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地图上：“听上去像是注定要靠双脚和眼睛的旅程。”

　　马尔科姆点点头，走到科尔身旁。厚实的手掌拍了拍这位第一次进行星际任务就遇到这种困难的同伴，但科尔纹丝不动。
　　“确切地说，是一趟风险极高的探索旅程。你的任务是带着所有人平安回来。任何威胁到队伍安全的情况，不管是什么原因，立刻撤退。”

　　科尔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明白。”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的瑞娜和埃利亚斯。瑞娜正轻轻摇晃着肩膀，仿佛在为这场任务做热身，而埃利亚斯则一脸凝重，目光紧盯着地图上的山脉线条。科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说道：“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最坏的情况，那就做好准备。”

　　而现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天边的乌云翻滚着，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越来越低，像是整个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巨大裂口。冰冷的灰蓝色光芒从高处压了下来，仿佛要将大地吞噬。风开始尖叫，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兽，在草丛间低伏游走，掠过他们的脚边，带起沙尘与枯草的碎片，击打在防护服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谁能想到，他们才刚刚走出那片危险密布的原始森林，就已经撞上了所谓的「小概率事件」。甚至都还没有靠近模型预测的高风险区域边界！那些冰冷的数字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笑话。科尔咬紧牙关，心中暗骂：见鬼的模型预测，见鬼的艾萨克！这些机器的「精准计算」什么时候靠谱过？

　　他没有时间继续把怒火发泄在那些虚拟的程序上。

　　耳边的风声愈发尖锐，低沉的雷鸣声在天际滚动，像某种巨大的力量正缓缓逼近。他抬头扫了一眼头顶的乌云，那些闪烁的青白色光点正在云层间游走，每一次亮起，距离地面都更近了一些。

　　“风暴加快了！”瑞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扭头看向科尔，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她一贯的轻松，而是透着一丝紧张，“现在离森林边界还有多远？”

　　科尔抬头看了一眼地平线，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乌云中隐隐有青白色的光芒闪动。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手腕上的便携定位器，屏幕上的数据正在跳动，信号变得断断续续。科尔低声回应：“不到五百米。”

　　“如果是直线的话。”埃利亚斯喘着气插话，他的声音被风压得有些发颤，“可我们脚下全是裂隙和湿地，绕开这些障碍至少还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瑞娜皱眉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风暴前沿，咬牙压下了心中的不安，“我们可能没有十分钟了。”

　　风中开始夹杂细密的电光，那些闪烁的光点时隐时现，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悄悄布下包围圈。科尔站在队伍中央，他的目光没有一刻停留，每一秒都在寻找可能的掩体。附近的草丛密集而单调，地势平坦，没有任何能够避风的地方。

　　“瑞娜，继续往森林方向移动，不要停。”科尔的声音冷静而低沉，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力，“埃利亚斯，保持队形，别掉队。”

　　瑞娜没有多问，立即向前迈步，脚下的草丛发出沙沙的脆响。埃利亚斯紧跟在她身后，手里紧握着便携信号基站的箱子，脸上的表情已经因为高强度的行进显得疲惫，但脚步依旧稳健。

　　几分钟后，天空中的第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刺目的光芒让整片草原亮如白昼。紧接着，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炸开，仿佛大地都跟着震颤了起来。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队长！这里！”瑞娜忽然喊了一声，指向前方一块突出的岩石。那块岩石半埋在草丛中，虽然不大，却是他们在这片平原上唯一能找到的遮蔽物。

　　科尔点头示意，带着队伍迅速靠近岩石。他一边低声指挥：“瑞娜，你负责设置屏蔽器；埃利亚斯，检查基站的传输状态，确保数据备份。”

　　瑞娜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电磁屏蔽器，动作利落地将它固定在岩石的一侧。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平日里总挂着的轻松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埃利亚斯一边喘着气，一边蹲下检查信号基站。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依旧精准地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指令。他抬头看向科尔，声音沙哑：“基站还能维持三分钟的传输，但屏蔽器只能覆盖我们周围十米。”

　　科尔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已经开始下沉的乌云，眼神冷峻：“三分钟后，屏蔽器就不是用来保护基站的，是用来保护我们。”

　　风暴的怒吼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那是电荷摩擦草丛时留下的痕迹。闪电开始不规律地劈下，每一道都像是在宣告这片区域已彻底进入风暴的掌控。

　　“瑞娜，屏蔽器准备好了吗？”科尔的声音从风声中传来，依旧低沉却没有一丝慌乱。

　　瑞娜立刻起身，手中的屏蔽器已经启动，柔和的蓝光在岩石边缘亮起，形成一个透明的半球状保护罩。她朝科尔比了个手势：“准备就绪！”

　　科尔点了点头，抬起手腕查看时间，声音低而短促：“所有人靠近屏蔽器，别离开覆盖范围。”

　　三人迅速挤进屏蔽器的保护范围，脚下的草丛被风压得低低伏下，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屏蔽器的光芒微微颤动着，周围闪烁的电弧和远处的雷声几乎融为一体。

　　“坚持住。”科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风暴不会永远持续，但我们得确保自己能等到它结束。”

　　屏蔽器的蓝光在风中微微摇曳，透明的保护罩随着风暴的强度不断颤动，偶尔闪出几道电弧般的亮光。科尔站在岩石旁，目光冷峻地扫视着保护罩外的混沌世界。草丛已经被狂风压得伏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和浓烈的臭氧气息，所有生命的痕迹都被这片风暴吞噬殆尽。

　　“屏蔽器的电池还能撑多久？”科尔低声问，声音穿过风声传进埃利亚斯的耳中。

　　“最多三分钟。”埃利亚斯回答，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安。他跪在屏蔽器内，手指在便携信号基站的面板上飞快操作，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数据，“基站传输的数据还差最后十秒，但屏蔽器过载的警告已经弹出来了。”

　　瑞娜站在屏蔽器的另一侧，手里握着扫描仪，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混乱。远处，一道闪电劈开天空，轰然炸裂在地面，一只落单的燕雀在电弧的炙烤下瞬间僵直，焦黑的身体砸落在倒伏的草丛中。

　　“这也太可怕了，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瑞娜嘟囔了一句，但声音比平时少了一份调侃，多了一丝压抑。

　　屏蔽器外的风暴近在眼前，雷声和闪电几乎没有间歇。几只看似阔耳狐的小型哺乳动物再也忍不住从草丛间窜出，试图逃进森林里躲藏。然而，一股横贯天际的蓝白色电弧扫过，瞬间将它们吞没，空气中再次弥漫起浓烈的焦臭味。

　　“这风暴是认真的吗？移动的物体会被盯上，不移动的物体就只是坐以待毙罢了，哪里还有活路给我们？”
　　埃利亚斯抬头，看着远处那几具焦黑的尸体，脸色比屏幕上的光还苍白。

　　“风暴不是认不认真，埃利亚斯。”科尔依旧盯着保护罩外的世界，声音低沉而冷静，“它只是不会停下来。”

　　屏蔽器的光罩此刻开始剧烈地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瑞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扫描仪，表情阴郁：“如果屏蔽器撑不住，我们就真完了。”

　　“屏蔽器撑不住，我们得让它撑住。”科尔果断打断她，目光扫向埃利亚斯，“基站的数据传输完成了吗？”

　　“完成了！”埃利亚斯猛地一拍键盘，抬起头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声音随即又紧张起来：“可是屏蔽器的电池只剩不到一分钟。”

　　科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停在岩石底部。这块岩石虽然没有之前的那块大，却也可以稍稍遮挡风暴的冲击。
　　“我们暂时守在这里，把所有设备靠近岩石边缘，减少暴露范围。”

　　“可屏蔽器呢？”瑞娜追问，眉头紧锁。

　　“切换到最低功率，维持核心区域。”科尔回答，转头看向埃利亚斯，“从现在开始，屏蔽器的目标是保护我们，而不是设备。”

　　埃利亚斯迅速调整了屏蔽器的设置，蓝光的覆盖范围收缩了一半，仅仅笼罩住三人和他们的装备。光罩内的空间狭小而压抑，但风暴的狂暴呼啸声瞬间被削弱了许多。

　　“这样能撑多久？”瑞娜的语气依旧紧绷，但动作利落地将扫描仪收起，靠近岩石坐下。

　　“最多五分钟。”埃利亚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电量指示，咬牙回答。

　　“坏消息是我们遇到了这该死的东西”科尔握紧手中的武器，目光牢牢锁定光罩外那片混乱的草原，“但好消息是电磁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不需要它永远撑住，只要撑过这五分钟就好。”

　　雷声轰然炸开，这次已经在他们头顶。

　　空气中弥漫的焦灼味更加浓烈，屏蔽器外的闪电如同无数银蛇在草丛间游走，映亮了他们每个人的脸。瑞娜咬紧牙关，低声说道：“希望风暴能给我们一点面子。”

　　科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武器，眼神如同刀刃般冷冽，直视着屏蔽器外的世界。他知道，此刻的每一秒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