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家园》黑月藻

2、第二幕 沉默星球

　　灰色深浅不一的平顶山峰交错在一起，它们往往突然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然后又戛然而止，鬼斧神工般留下平整得令人匪夷所思的截面。山脚下的森林勉强挣扎出一抹苍绿，如苔藓般贴伏在冷硬的大地上，显得无比渺小。

　　电离层厚重如壁，隔绝了恒星的光与热，只留下一种寡淡的微光，透过云层勉强洒在地表。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冷意。然而这种寒冷并非潮湿的冰冻，而是一种干燥、肃杀的冷冽。正因为干燥，哪怕是那些直冲云霄的山峰，顶端也鲜有积雪覆盖，大部分山脊表面仍裸露着岩石，彰显出一种原始而粗犷的力量感。

　　但于违背地球常识的是，在这种干燥的环境中，淡水资源却并不稀缺，宽阔的湖泊如镜子般静静地铺展在地表，随处可见。它们的水面平滑得近乎超现实，大小不一却无一例外地映射出这不讨喜的灰蒙蒙天色，让人不由得感到一种异样的孤寂与神秘。

　　这些湖泊宛如星球的眼睛，幽深而冷漠，安静地注视着闯入者。湖水的颜色从边缘的苍蓝渐渐过渡到中央的浓墨般漆黑，令人无法估量它们的深度。偶尔有微风拂过，湖面会泛起一层涟漪，却迅速归于平静，仿佛不容任何打扰。湖岸线嶙峋崎岖，由星球上特有的岩石构成，这些岩石在寒冷气候下保持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仿佛为这些湖泊筑起天然的屏障。

　　那个从天而降的大金属块正好降落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湖泊里。

　　用“降落”来形容或许还不够准确，“坠落”才是更恰当的那个词——在第三个引擎也跟着告急后，饶是马尔科姆和维多利亚使出全身解数，继火者号也难以使用反向重力推动来进行平稳着陆。他们更像是自由落体般险险擦过数千英尺高的山峰，马尔科姆用上快要将方向舵拧下来的劲才没有真的坠毁在这个看起来并不怎么友善的星球上。

　　此时，这艘呈流线型结构的飞船有一小半浸没在湖水中，外壳覆盖的深蓝色高强度合金装甲板在经过大气时产生激烈的摩擦，骇人的高温将金属模版灼烧得面目全非。船体表面原本细密分布着数百个模块化面板，可以根据任务需要拆卸或调整，适配不同的科考设备，如今大部分融化成了分辨不出来的一块。

　　主舰桥倒是保存完好，被金属框架切割成几大块的特种玻璃视窗也经住了考验，没有丝毫裂缝，简直是奇迹。舰桥外部装配的用于收集数据与远程通讯光学传感器和天线阵列则没那么好运，损坏了好几个，但勉强还能进行一些基本的通讯和扫描操作。

　　最棘手的则是尾部推进系统。

　　四台大型离子引擎曾是这艘飞船的心脏，它们深嵌在船体中，如猛兽的利爪般散发出冰冷而无情的机械美感。在正常状态下，这些引擎会散发柔和的蓝白光辉，提供强大的推力，同时在漫长的航行中以极高效率消耗燃料。然而，现在的它们不仅因黑洞的扭曲引力而失效，还被湖水吞噬了一半，管道与线缆浸泡在水中，冷却液的泄漏在湖面上留下了一层微微的油膜，散发出诡异的反光。

　　“正在进行星球表面扫描，搜索“契约号”殖民飞船，第一区殖民地所在位置。”

　　“正在进行大气成分分析，水质分析，病毒情况分析……”

　　唯一让马尔科姆稍微舒展眉头的是飞船的人工智能系统，在着陆的巨大冲击力下，竟然像老旧电视不好用了需要被用力拍一拍后盖那样，又重新上线了。若是彻底失去这个得力助手，马尔科姆恐怕不用一天就能新添十条皱纹。

　　“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人类可比不上飞船结实，即便已经尽可能的减震，落地时的巨大冲击力仍将继火者号中所有船员都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脑震荡让托比没忍住又吐了一次，他一手捂着腹部，另一手紧紧抓着安全带，仿佛害怕再被抛出座椅，但这次不会再有人责怪他，大家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活下来可不代表成功。”阿丽娜从座椅中起身，捂着后脑勺，语气中依旧透着怨气，“这是我经历过最糟糕的着陆，甚至没有之一。”

　　“抱怨也没用，阿丽娜，你的小脑袋还能疼，说明没摔坏。”安保队长科尔双臂交叉在胸前，靠在视窗旁，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调侃。他的目光却不曾从外面的湖泊和远方的山脉移开，保持着一种猎人般的警惕。

　　“好了，阿丽娜，我们要学会感恩。”

　　伊丽莎白按住了试图与科尔争论的阿丽娜。这位年纪轻轻便荣获诺贝尔生物学奖、前途无量的生物学家，并不是伊丽莎白自己挑选的队友。尽管她早就听闻阿丽娜脾气难以相处，这位相貌普通却才华横溢的科学家以骄纵性格和卓越能力在业界声名远扬。然而，正如伊丽莎白是韦兰-汤谷公司挑选的首席科学家一样，阿丽娜也是公司决定的人选，对此，伊丽莎白并没有太多发言权。

　　不过她的资历还是有点作用，年轻的生物学家愤恨地瞪了一眼科尔宽厚的背影后，双手抱胸坐了回去。

　　“抱歉，马尔科姆还有维多利亚，你们的飞行技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当然西蒙，如果没有你的星图导航，我们恐怕只能在太空中流浪一辈子了。”

　　伊丽莎白中正平和的发言安抚了在场的每一位船员，这位头发微微带点花白，眼角已经有不明显皱纹的女人主动站起来发表成功降落在起源-6号后的第一次集体讲话。

　　“各位，我是伊丽莎白·卡尔斯顿，这趟旅程的首席科学家，我想我必须要说几句。”她开口时声音清晰而低沉，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冷静。

　　“既然我们已经降落在起源-6号星球这个完全超出我们任务预期的地方，既然我们的原定目标对卫星LV-223的探索已被彻底打乱，那我们就应该要适时地做出相应的调整，至少我们不能白来这一趟。”

　　伊丽莎白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船员认真聆听的面庞，大部分人的困惑与不安是如此的显而易见，但她完全可以理解，哪怕伊丽莎白自己心中也压抑着无处诉说的凄惶，但她作为众人的主心骨，她必须表现出最坚强的一面。

　　“我知道大家维兰德挑选出来的各个行业的佼佼者，因为普罗米修斯号传递回来的消息，怀着想要继续完成追寻人类起源，探索可适宜人类居住星球这个伟大的目标才相聚在一起，但很遗憾，这个目标要暂时先放一放了。”

　　在说这句话时，伊丽莎白感觉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她对这次任务除了想要实现自己的科研目标之外，还隐藏着不为外人所知的个人情感，但如今这一切都要落空了。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与先到这里的殖民者们取得联系，得到他们的信任与帮助，这样我们才能尽快修补好飞船，早日回到地球上，做下一次跃迁的准备。”

　　船员们，尤其是飞船工程师那一块传来骚动，显然继火者号遭到的打击让这些视飞船如命的工程师们痛心不已。伊丽莎白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我知道，这并不是我们预想中的情况，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糟糕透了。但科学研究的道路上就是会充满各种不确定性，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至少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我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位伙伴。”

　　她的语调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力量。

　　“从现在起，我们的一切决策都将以团队的存续为第一要务。接下来，我们会分配具体任务，勘探环境、整理资源，尽可能为后续行动打下基础。”

　　“卡尔斯顿博士说得没错，我们已经足够幸运能够最紧要的关头找到可以紧急迫降的星球，而这颗星球还碰巧不是蛮荒之地，是早期宇宙殖民探索工程中已经探明过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

　　马尔科姆走到伊丽莎白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将他所有的不安与焦虑都隐藏在了满脸的络腮胡子之下，船员们能看到的只有他从战火中历练出来的沉着冷静。

　　“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起源-6号的第一批殖民者应该早已建立起基地，甚至可能已经启动了更大规模的地球化改造工程。”

　　“船长，我们始终没有接收到任何殖民基地的信号。所有频段都尝试过了，结果只有些零星的机械运转波动，像是无人设备的自动循环程序”

　　一直在操作台反复尝试恢复通讯的维多利亚眉头紧皱地扭过头，屏幕上只有继火者号一个孤独的点在闪烁，好不容易重建心态的船员们再次紧张起来。

　　“可我们在降落的时候看到过明显的人工建筑，那些大气调节器……如果没有人维护，它们怎么还能运转？”

　　托比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语气中带着迟疑。他在高速下降的过程中从视窗中曾瞥见过这种明显非自然造物的建筑，虽然这些高大的尖塔状建筑物与四周的山峰相比毫不起眼，但托比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它们的存在。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确实，那些大气处理厂的排放结构显示它们仍在运行。但如果没有殖民者，这些设备是怎么持续工作的？自动化程序不可能长时间保持这样的稳定。”

　　“所有的通讯频段真的都尝试了吗？操作上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阿丽娜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夹杂着急促与不耐。她起身走到维多利亚身旁，弯下腰，几乎贴近控制台屏幕，目光紧盯着副船长的操作。她的动作显然带着质疑的意味，让站在一旁的维多利亚眉头微蹙。

　　虽然心里有些不满阿丽娜隐含的指责，但此时恢复通讯、联系殖民者显然更为重要。维多利亚努力保持耐心，抬头简短地回应：“继火者号配备了标准科考舰改装的最新通讯系统。除了短距离的高频电磁通讯外，我们还有升级的次空间波通讯模块，覆盖范围足够全星球使用，特别为像这里这种拥有厚重电离层的环境设计的。”

　　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同时补充道：“现在不论我们使用哪种通讯方式，得到的结果都一样：没有任何实质的回应。唯一探测到的，是一些极其微弱的机械信号——很可能来自维兰德工业的自动化设备，这说明它们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

　　“但这是不是至少可以证明，这颗星球上是有人的？”阿丽娜抓住了关键词，语气里多了一丝希望。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尽快联系上殖民者——他们的帮助意味着这次任务有可能结束，而她可以重新投入自己的研究。

　　维多利亚皱了皱眉，却还未来得及回应，站在一旁的科尔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丝轻蔑：“是证明这颗星球‘曾经’有人，书虫。而且‘曾经’可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丽娜回头瞪了他一眼，但科尔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船长，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这地方真的还有殖民者，他们要么不想被找到，要么已经完全消失了。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维多利亚抿着嘴，没有加入争论，只是继续检查通讯系统的运行情况。而阿丽娜则双手抱胸，试图克制情绪，但内心的不安正在迅速发酵。

　　科尔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提醒她：这片沉默的星球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危险，也更加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