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家园》黑月藻

1、第一幕 从天空坠落的火球

　　科学考察船：继火者号 (Prometheus Successor)
　　日期：2122年8月6日15点34分07秒
　　船员：19名
　　目的地：卫星LV-223
　　预计到达时间：……错误，预警，错误，预警，错误，错误……

　　杯子里的咖啡先是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散落成一片牛奶巧克力色的不规则小水珠，在不知过了多久后突然坠落，狠狠地砸在女人一动不动的惊怔表情上。

　　穿过湿漉漉的睫毛，伊丽莎白每一次眨眼的间隙仍能看到那可怖的、错乱的、交互闪烁着的荧光蓝绿黑红的光带，像一张斑驳陆离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牢牢捕获。

　　整个过程恍惚得令人不敢置信，甚至让伊丽莎白怀疑这是不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意外出现得太过突然，没有任何警示、波动或能量异象，只有一片宁静得令人不安的虚无。它静静地伫立在宇宙中，仿佛一只贪婪的巨兽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动落入陷阱。

　　当飞船的流线型船体被扭曲的引力场捕获时，不论是“继火者号”科学考察船的船长马尔科姆还是配备的最新型号的AI辅助系统「艾萨克（Isaac）」都没有任何反应机会，整艘飞船来不及有一丝一毫的挣扎就已经没入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所有的声音、光线、重量感，甚至时间本身，似乎都被搅乱成了一团粘稠的混沌，他们被抛掷在某种未知的空间中，如同风暴中的小船，随时可能被吞没。然而，当“继火者号”最终恢复平衡，重力系统重新运作，船员们喘息着回到现实时，所有人都惊魂未定，甚至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黑洞！”

　　指挥台前，西蒙·克雷文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作为科考船的导航员，他最先反应过来，细长的手指颤抖着在面板上飞快操作，试图从数据中找回一点理智，“我们刚刚穿过了黑洞！我们……从黑洞中生还了！”

　　他的声音高亢又沙哑，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狂喜与惊恐。

　　“我们还活着……”副船长维多利亚·凯泽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眼神空洞地看着舷窗外一片陌生的星空，声音里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惊叹与难以置信，“天呐，我们居然经历了黑洞活着……这是足以登上地球周刊封面的奇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困惑，有的人甚至呆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的脑袋里仍回荡着被黑洞吞噬时的那片寂静，那超越认知的压迫感早已超出了人类可以想像的极限。可不管他们的情绪如何，此刻站在这艘船上的人，全都在经历一次彻底改写命运的事件。

　　控制台的显示屏上，数据杂乱无章，显然传感器在黑洞的剧烈扭曲中彻底失灵了。曾经精准的星图此时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与符号，代表船位的光点漂浮在一个未知的陌生区域，周围没有任何熟悉的参考物可循。

　　就算是最不擅长看导航图的伊丽莎白也能清楚地察觉到他们此时已经离最初的目的地卫星LV-223相距十万八千里。

　　“该死的，谁能告诉我现在到底是在什么鬼地方？”

　　马尔科姆·雷纳德看着眼前到处都闪着警示灯的仪表盘恼火极了，手忙脚乱地检查调试失灵的仪器之余还不忘扭过头向西蒙大吼。这个从战火中走出来的船长平生第一次彻底失了分寸，不过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在飞船刚刚启航不到一周，甚至连休眠仓都还没来得及用上就遭遇了黑洞吞噬的情况后，也不会比马尔科姆此时做得更好。

　　“我不知道！”

　　西蒙是个体格单薄的年轻男人，他刚刚腿软得一站起来就重重跌倒在地上，眼镜都歪歪扭扭看起来格外滑稽。他拒绝了维多利亚的搀扶，自己撑着桌边爬了起来，开始神经质地咬着光秃秃的手指头。一双极大的眼睛惊慌地死死盯着全息影像刷新投放出来的星图，不停地将星图放大缩小，放大缩小，试图从这一片与几十分钟前完全不一样的星图中寻找到任何一角可以与记忆重叠的部分。

　　“航线偏离……最近的行星是……”

　　“不对，这也不对，唔，还是不对，都是错的……”

　　“哦不，所有的定位系统都失灵了！引力模型、星图计算……全是废的！我们甚至不知道这是在哪片星域！”

　　西蒙的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恐惧，尾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船舱里死里逃生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具备足够的知识来辨别理想与现实的区别。从黑洞中生还固然是一个奇迹，但他们被抛掷到宇宙的某个未知角落，这奇迹之后的代价可能比毁灭更令人绝望。

　　阿丽娜·费恩紧紧捂住嘴，这位生物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努力压抑住即将溢出的啜泣声，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她内心的崩溃。更多的人只是捏紧拳头和西蒙一起盯着那张全然陌生的星图。

　　总能看出点什么的，还没到放弃的时候，总能看出来点什么的！

　　但当船舱里响起一声低低的抽噎时，那种无助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开来。有人忍不住别过脸去，有人低下头咬紧牙关，却无法压住喉间涌动的酸涩。

　　不知过了多久，马尔科姆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低沉镇定，“冷静下来，大家。”他用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慌的脸，仿佛在用自己的稳定强迫每个人从混乱中回归。

　　“我们活着，这一点就足够了。无论我们在哪儿，无论我们面对什么，我们的第一任务是恢复系统，确定状况。”

　　“而活着——”他的目光在众人间徘徊，最后落在舷窗外那片陌生的星空，“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低迷的士气急需由简明扼要的指令来恢复。

　　“伊丽莎白，”马尔科姆的目光扫向首席科学家，“你去清点船上的物资，确认一切是否完备，尤其是必需品——氧气原料、燃料和食物，做个详细的清单给我。”

　　然后威严的视线转向工程主管，“奥斯卡，你带上你的团队，仔细检查飞船的各个系统，有任何损伤或需要修补的地方，第一时间汇报，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赛琳娜，”随即船长对医疗官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统计船员的伤亡情况，所有需要紧急救助的直接处理，不必先请示。”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副官身上，声音稍稍放缓，“维多利亚，我需要你的协助。跟我一起处理指挥中心的后续工作，确保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指令迅速分配完毕，马尔科姆没有多余的废话，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确保他们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他知道，现在是冷静和效率才能维系这艘船的唯一时刻。

　　副船长维多利亚·凯泽抽空擦了把还没有完全止住的鼻血，她军绿色的前襟已经染上一片深色，在驾驶台撞断的鼻梁仿佛直接联通大脑般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仍坚强地响应了船长的命令。

　　“报告船长——聚变元素燃料损耗严重，可行驶距离还剩不到五万公里，太阳充能板也严重损伤，需要进行舱外修补。”

　　“左翼引擎已经失效，飞船正在倾斜，船长，我们需要紧急迫降。”

　　马尔科姆强迫自己不要过度焦虑，但听到紧急迫降的建议后他还是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当然知道要立刻马上紧急迫降！可天杀的，鬼知道他们此时被丢到了哪片星域？飞船还随时有解体的风险，经历过枪林弹雨的马尔科姆还从未见过如此棘手的局面。

　　引力感应器，恒星定位仪、光谱仪全部都需要重新校准，人工智能辅助系统没有反应，而因为这群神经过敏的科学家们，船上也没有哪怕一个该死的生化人！而靠人脑定位，啧啧，瞧西蒙快要把自己逼疯的样子，位置什么时候能确定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彻底失去联络信号后，这位络腮胡子的船长甚至不能确定在刚刚令人目眩心悸的可怕空间坍缩中是不是时间也跟着一起飞速流逝，这一船科考队是不是已经与地球相隔数百年？更别提飞船的船体在经历极端引力的扭曲后，有特殊合金打造的船体已经多处出现细微裂痕，随时有扩大的可能性，而在真空的太空中出现船体被撕裂就只有船毁人亡这一个下场。

　　四个引擎中还有一个已经熄火，另外三个也燃料告急，若是不能再尽快找到可以停靠的星球，这艘飞船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太空棺材，全体船员只能躲进休眠舱里等待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出现的救援把他们打捞。

　　但现在整个科考队的生存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是最不能慌张的那一个。马尔科姆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边疆联合防卫军执行保护任务的日子，那些为了战略矿物资源而牺牲的队友们的面庞隐约出现在远处的虚空中，马尔科姆深吸一口气，侧头将额头上的冷汗擦在小臂上。

　　他必须将大家安全地带回去。

　　“上帝啊，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之前没有在指挥舱的地质学家托比·雷德伍德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室内工作服上还沾着没有拍掉的尘土，那是他在做太空环境中对土壤结构影响实验时，突然爆裂开的生态缸中飞溅出来的泥土。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托比的侧脸上有几道细小的血痕，是有机玻璃划伤皮肤留下的印迹。

　　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正在测量土壤湿度的时候，突然船体发生剧烈震动，然后是一阵十分怪异扭曲的挤压感，仿佛身体被融化吞噬然后又重新拉扯融合一样，被什么巨大的怪物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后又吐了出来。内脏被人取出来后又随意扔了进去的感受让托比十分反胃恶心，他嘴唇苍白，全身冒着冷汗，一路扶着船廊栽了好几个跟头才找到的指挥舰桥。

　　“见鬼，托比，你给我滚回去，至少找个位置把自己固定起来，我现在可没有功夫管你的上帝现在在哪里。”

　　跌跌撞撞的托比没忍住哇地一声吐在了舰桥的地板上，黏糊糊的呕吐物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立刻铺满整间封闭的舱室，让马尔科姆脸色发青。但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斥责托比，维多利亚已经将更多报损的数据传送到他面前的显示屏上。

　　“该死，情况还能更坏一些吗？”

　　努力冷静下来的马尔科姆滑走不停翻滚实时飞船数据的界面，再一次尝试与飞船的人工智能系统连线。

　　“「艾萨克（Isaac）」，定位继火者的位置，我再说一遍，定位继火者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黑洞彻底损坏了飞船的智能核心，亦或者艾萨克作为飞船最全知全能的存在在黑洞中窥见了太多信息，马尔科姆的呼唤迟迟无法得到回应。眼见能量即将见底，马尔科姆已经在犹豫是不是要召集所有船员前往休眠仓所在舱体时，一直在反复调整观看星图的西蒙突然大叫一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西蒙，你知道什么了？”

　　离这个青年最近的托比虚弱地抬起头看着手舞足蹈的导航员。西蒙有着一头与他的体型不相称的浓密卷发，让人心烦意乱地在他的头顶上为永远也不会来的鸟儿准备好了一个温暖的巢。而西蒙正用咬得出血的手指把这头卷发抓得更乱，声音尖锐刺耳。

　　“我们有希望了！我们有希望了！”西蒙冲到马尔科姆面前，兴奋得跳了起来，“黑洞将我们丢到了宇宙的另一个方向，所以一开始我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个星图是哪里！”

　　“你看，你看这里！”西蒙将星图扭转到一个方向后放大，指着一个星系得意极了，“这里就是我们的救星，我绝对不会认错。”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快别卖关子了。”托比央求道。

　　“听说过起源-6号星球吗？”

　　“哈，这不是人类第一次进行外太空殖民时选择的试点星球吗？我记得第一批殖民者的消息几年前就已经传回地球了，第二批殖民者都已经出发了。”

　　探索未知星球适宜人类居住的可能性正好是托比的研究课题，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出现在这艘本应该继续“普罗米修斯”号未完成的科考任务的飞船上。所以说起太空殖民，托比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数起了这次任务的发起人，维兰德，啊不对，现在应该叫维兰德-汤谷的公司为了这个宏伟目标而做的一系列研发。

　　“你可别瞧不上地质学，维兰德发明的“自动化地表工程器”（Automated Terrain Engineers）可是能实现初步地形改造的神奇宝贝，要是没有这个大家伙清理地表障碍，什么殖民地的建设都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地表工程技术那更是杀手锏，这玩意你别看像个大烟囱似的，要没有这个，我们连在星球上自由呼吸的机会都没有。”

　　“够了托比，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维多利亚见托比越说越激动，赶紧制止了这位打开了话匣子的地质学家，“现在最重要的是，西蒙，你能确定吗？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试错的机会了。”

　　西蒙已经停止了咬指甲的动作，他用食指推了推歪斜的眼睛，之前近乎癫狂的眼神似乎终于恢复了理智。

　　“我确定，这就是最佳的，也是我们唯一可以迫降的地方。”

　　“好。”船长马尔科姆在短暂的沉思后最后决定相信这个天才技术员，“西蒙，设定好航线，维多利亚做好紧急降落准备。”

　　然后这位船长沙哑中透着喜悦的声音通过全体广播传遍了飞船的每一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要先找一个地方歇歇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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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茂密的原始森林在这片灰暗的星球上展现出难得的生机，树冠层层叠叠，将阳光分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整个森林都在低声吟唱。一只体型修长的四足生物悄然穿梭在林间，步伐轻盈而优雅。它的鳞甲如水晶般半透明，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虹彩，而颈部环绕着一圈蓝色荧光鬃毛，随着每一步的移动在风中轻轻摆动，为这只生物增添了一种神秘而威严的气息。

　　作为这片领域无可争议的顶级掠食者，它从容不迫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每一处树影、每一缕微风都在它的掌控之中。它缓缓走到湖边，修长的脖颈优雅地低下，准备啜饮清澈的湖水。湖面静如镜，映照出它高贵的身影，宛如一幅精致的画作。

　　就在它即将触及湖水的一瞬间，那一圈荧光鬃毛突然竖起，微光急速闪烁，频率不断变化，宛如一盏警报灯骤然拉响。它的动作僵住了，所有的肌肉瞬间绷紧，尾巴紧贴地面，复眼死死盯住天空的某一点。

　　空气中的异常波动引发了它与生俱来的本能——危险正在接近。

　　高空中，一颗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球破空而来，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撕裂了森林的宁静。它以惊人的速度砸向地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即炸响，卷起滔天的水雾。整个湖面似乎被强大的冲击力生生撕开，裸露出深藏在湖底的骸骨——那些是它未曾见过的死亡痕迹，森然而恐怖。

　　生物的荧光鬃毛光芒骤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紧张与警觉。它低伏着身子，尾巴僵直，深邃的复眼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恐惧。片刻后，它如离弦之箭般猛然窜入林间，动作快如闪电，仅留下几片凌乱的落叶在空气中打旋。

　　那该死的火球——它带来的从来都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