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家园》黑月藻

18、第十八幕 草原基站

　　瑞娜抬起头，天空灰得像一块被遗弃的金属板，锈迹斑驳，乌云翻滚得像沸腾的铅。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笼罩着整片天空。说实话，她也习惯了。自从来到这颗鬼地方，阳光就成了稀罕物，灰蒙蒙的电离云层像块湿漉漉的毯子死死盖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低低地呼啸，穿过大片随风起伏的草丛，像大海在低吟。这些草高得夸张，几乎到成年人腰间，粗糙的锯齿形叶片一不小心就能在皮肤上留下细细的血痕。草色不新鲜，混着墨绿和枯黄，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旧布料，看着就让人觉得疲惫。脚踩过去时，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风声搅在一起，听着让人觉得自己像是一粒被困在荒野里的尘埃。

　　瑞娜没戴头盔。

　　她的浅金色寸头贴在头皮上，几乎融进这片黯淡的灰色调里。饱满的后脑勺上有一枚纹身——一个箭头，微微倾斜，箭头锋利，箭尾连着半圆形的月亮，周围用橄榄叶花环包裹着，看起来像个精致的勋章。纹身很醒目，像是某种烙印，但瑞娜从来不提它的来历。有人猜过，说这可能是她曾经效力的佣兵团标志，也有人说是某个可怕帮派的标记，可每次她都只是咧嘴一笑，然后一扭头，留下一堆尴尬的猜测。

　　不过，纹身的故事此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清晰地暴露在外。

　　尽管赛琳娜再三警告过，在这颗星球上可能存在地球科技无法探查的病毒，所有人必须随时戴好防护装备。可瑞娜连第一天都没熬过去，根本受不了头盔里那股闷热的空气，她直接把头盔甩在腰间，迎着干燥的风，甚至有点享受那种自由感。

　　“队长，这里可以吗？”
　　“队长？看这里！是不是可以了？”

　　瑞娜踩上了一块被草丛半掩的平整石块，朝科尔和埃利亚斯挥手大喊。草丛间的两人还在艰难地拨开密集的草叶，向她的方向靠近。瑞娜的随性态度显然影响了他们——两人头盔也早就摘了，挂在装备带上，干燥的空气让他们嘴唇都有些脱皮，但相比起头盔里的闷热，这点小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科尔爬上石头，闭着眼感受风吹在脸上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草根腐败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水源虽然到处都有，但起源-6号的空气却干得不正常，像是连湿气都被强行抽干了一样。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没有树，没有石块，只有无尽的草丛起伏，像一片吞噬了所有边界的绿色荒原。天上的乌云越压越低，远处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瞬间把草丛的影子拉长成狰狞的怪物。

　　“这里很空旷，适合布点。”科尔解下背包，把它放在石块上，抬手擦了擦额头，指了指脚下稍平整的地面，“抓紧时间，开始安装信号基站。”

　　“好叻！”
　　瑞娜爽快地答应，声音轻快得让人难以理解。她蹲下身，麻利地从装备袋里翻出工具，开始调试扫描装置。她表现出来的活力和那冷酷的外表完全不搭调，就像一束阳光硬是洒进了这片压抑的荒野，明亮得让人心里发虚。

　　但她的轻松劲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感染了埃利亚斯。这个安静的年轻人原本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脚步也不再那么沉重。他低头专注地调整手中的便携传输终端，把信号发射器固定在支架上。

　　“如果信号够强，应该能接入主船的网络系统。”他说着，语气难得带了点轻松，“这里看起来比预期更适合布点。”

　　科尔点点头，没有多话。他站在稍高的地方，目光扫过四周，乌云翻滚，草丛间隐隐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他握紧手中的武器，眼神像一把收敛锋芒的刀，沉默而冷冽。

　　这是他们降落到起源-6号的第五天，也是他们离开飞船的第二天。

　　虽然上一次探险带回了一个满是谜团的女孩，现在留守飞船的人忙得团团转，围着这个神秘发现试图挖掘更多真相。但这一伙意外降落在起源-6号的科考队可不是为了这个才从地球上出发的。

　　他们的初衷远比这复杂，也远比眼下的情况乐观。

　　马尔科姆船长始终记得自己的职责——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尽全力将船员们安全带回地球。然而，现实让他的责任显得沉重得难以承受。飞船的状况实在糟糕得令人头疼，内部的损伤远超预估，许多关键零件已彻底报废。修复它们所需的资源并不是一两个巧手修理工能“变”出来的。即便奥斯克的牺牲勉强让飞船从爆炸的边缘被拉了回来，但这也仅仅是止住了灾难的蔓延。现在的飞船，不过是一个勉强能喘息的临时庇护所。

　　在反复评估与讨论后，被困的船员们不得不承认一个近乎绝望的事实：想要活着回家，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十年前抵达这里的契约号殖民飞船。也许那艘船上还留有备用零件，甚至，有一艘完整的小型飞船，足够载着他们穿越这片死寂的星空，回到地球的怀抱。

　　但这希望如同一盏摇曳的灯火，微弱而难以捉摸。

　　契约号飞船的命运本就是一场谜题，他们知道的唯一线索，就是它确实曾降落在起源-6号，在继火者号坠落时曾看到过人工建筑的痕迹。可他们降落的地点离得太远，根本不是肉眼可以看到的距离，在一番紧张的抢救活动后更是晕头转向到只能记得一个大概的方向。

　　可起源-6号不是什么已经开发完全的殖民星球，没有云层上的人造卫星，没有实时更新的动态扫描数据，更别提GPS了。这颗星球就像一块混沌未开的泥地，所有的路都得自己一步步丈量。火者号的队员们无奈地发现他们回到了“用脚步画地图”的原始时代，没了科技的加持，这种探险就像拿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硬要切开一块岩石——笨拙又费劲。

　　虽然原定目标——探寻普罗米修斯号失落的真相已经泡了汤，阿丽娜、伊丽莎白还有托比这些科学家们，站在地球智商塔尖的人倒是一点都没泄气，反而抓紧机会给自己找了新目标。这颗资源丰富的星球上有太多谜团，不论是那个少女的来历还是里从未见过的星际生物与植物，全成了她们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的新课题。

　　“反正殖民者基地的方向大致确定，去那里的路上顺便扫描下地貌环境，采集点生物数据，怎么了？这很合理吧。”

　　科尔记得阿丽娜在任务讨论时抛出这句话的神情，理直气壮得让人牙痒痒。他盯着她的眼睛，硬生生把想顶回去的话压进了嗓子眼。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试图把涌上来的烦躁咽回去。

　　顺便？多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就像是在地球上路过便利店买瓶水一样简单。可他们现在是在起源-6号，一颗根本没有任何保障、每一寸土地都透着危险的星球。科尔已经见识过这些科学家们为了未知可以怎么像头犟死的牛一样拽不动，但他得确保每一个人在这种“顺便”中都活着回到飞船。

　　“队长，基站有信号了！”瑞娜的声音从终端旁传来，语气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科尔没回头，稳稳地走向基站。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绿色的波形在闪烁，数据传输的标志亮了起来。屏幕上还在不断跳动的数字证明这并不是一个虚假的希望。他按下通讯按钮：“这里是科尔·达克斯，基站信号稳定。报告连接情况。”

　　几秒钟的电流声后，通讯频道里响起了艾萨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里是艾萨克，信号接收正常，强度80%，清晰度良好。周边环境数据正在同步更新。达克斯队长，请报告你们的状况。”

　　“环境平静，暂时没有异常。”
　　科尔简洁地回答，眼睛却没有离开周围。科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片安静的草原看似平和，但他直觉它隐藏着某些他们尚未察觉的异样。虽然目前为止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在这样的星球上，表面的平静往往只是危险的前兆。

　　“我们正在进行最后的采集任务，但信号可能会引起外界注意。需要你保持监控。”

　　“收到。”
　　艾萨克的男声非常接近人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正是那种冷静得过于精准的语调，将他与真正的人类区分开来。没有情绪波动，没有犹豫停顿，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精密计算，完美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声音听起来理性至极，却让人下意识地感到某种疏离感，仿佛他只是一个观察者，而非参与者。

　　科尔对此再清楚不过。他知道这是维兰德-汤谷的刻意设计，特意让人工智能的声音维持在“接近人类”但又“不可完全混淆”的微妙平衡点。这是为了避免触发恐怖谷效应——过于人性化的表现反而会让人类本能地感到不适甚至厌恶。因此，艾萨克的声音从不带情绪，既让人信任他的逻辑，又时刻提醒着他并非血肉之躯。这种设计足够巧妙，但对科尔来说，却增添了一种不可言说的隔阂感。

　　“提醒你们，飞船分析数据显示，起源-6号的电磁扰动可能导致短时间信号中断。建议尽快完成任务，避免长时间暴露。”
　　科尔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瑞娜和埃利亚斯。瑞娜正低头忙着调试设备，埃利亚斯则像猎物一样紧绷着肩膀，不时警觉地环顾四周。他按下通讯按钮，声音里依旧平静。

　　“预计任务完成还需要十五分钟。我们会尽快撤离。”
　　艾萨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达克斯队长，奥斯克的事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这是命令——优先保证小队安全。别让信号变成你们的坟墓。”

　　科尔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过滤那些言语里难以掩饰的焦虑。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一块擦过砂纸的石头：“明白。我会带着他们回去，完整地。”

　　“很好。”艾萨克的声音恢复了机械般的冷静，“飞船保持监控，有任何异常随时报告。”

　　通讯结束后，科尔没有再说什么。他将终端放下，转身走回稍高的地势，目光沉沉地扫过草丛间的阴影。风依旧在低语，像是在警告他们别太得意。

　　瑞娜抬头瞥了一眼，嘴角带着一抹轻松的笑：“信号这么稳，艾萨克都说没事了，队长你也别紧张过头吧？”

　　科尔没理她，只是看了看埋头操作的埃利亚斯，随后低声说了一句：“快点干完活，十五分钟，别超时。”

　　埃利亚斯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但手里的动作依旧带着谨慎。他的目光扫过终端屏幕，又迅速回到面前的设备上，仿佛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他再三确认才能安心。瑞娜咧嘴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队长都护着咱呢，别一副去刑场的表情。”

　　埃利亚斯·马丁无奈地笑了笑，黝黑的皮肤在草原上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更加沉稳。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低声回了一句：“谁知道这地方会不会突然冒出点什么，总得小心点吧。”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却掩盖不了内心深处的不安。

　　瑞娜看着他，挑了挑野蛮生长的眉毛，不过她金色的毛发在晒成蜜色的皮肤上本就难以分辨。

　　“再绷下去，你肩膀都能打结了。放松点，这不是你第一个任务了。”
　　说完，她顺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工具带，眼神里透着一丝调侃，却又带着安抚的意味。埃利亚斯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里的设备上。他知道瑞娜是好意，但对于一个总是习惯预期最糟糕情况的人来说，放松显然不是他的强项。

　　也不知道这样的性格是怎么通过起飞前的性格筛选的，他暗自嘀咕了一句，但随即甩掉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把心思拉回眼前的任务。

　　“队长，设备已经调整完毕。”埃利亚斯起身，检查了一遍基站的固定点，用手指敲了敲石头的表面。“这块石头应该可以起到比较好的遮挡，保护我们的装备不容易受到损伤。”

　　他的话音刚落，手中的显示屏亮起了一道绿色的波形图，平稳中带着细微的随机峰值。才过去十分钟，他就已经熟练地调整完了信号基站，标志着信号的稳定传输。站在巨石上的瑞娜跟着补充道：“附近的生物扫描大概还有三分钟，队长，按时完成任务没问题的。”

　　瑞娜手里的扫描仪高高举起，脸上挂着一贯的轻松表情。看似随意的动作却精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她缓慢地转动手腕，调整设备的角度，确保最大范围的覆盖。扫描仪是阿丽娜曾经用过的型号，专门用来收集环境和生物数据。站在这片空旷草原的最高点，她的位置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不仅提升了扫描效率，还让信号基站的数据传输更稳定。

　　草原的对面，是他们花了一天半才走出来的原始森林。那片压抑的深绿如今在远方成了一道模糊的线，像是注视着他们，又像是将他们赶出它的领地。

　　科尔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在瑞娜、埃利亚斯和四周的地平线之间来回扫动。他没有多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他的目光短暂停留在瑞娜脚下的巨石，又落在藏在石头下的信号基站上。确认一切正常后，他点了点头。

　　“做得好。今天还能赶到下一个目的地。”
　　话音未落，扫描仪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滴滴」声，刺耳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瑞娜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而通讯器里艾萨克的声音紧接着插了进来。

　　“飞船检测到附近区域即将发生电磁风暴。”艾萨克的声音依旧冷静无波，但精准得有些过头，“风暴预计七十分钟后抵达你们的位置，强度较高，可能对设备造成严重干扰。建议立刻寻找掩体，确保安全。”

　　科尔眉头一动，抬起头迅速环顾四周，草原上的空旷此刻变成了巨大的麻烦。他看了一眼瑞娜和埃利亚斯，语气没有一点多余：“瑞娜，关掉扫描仪，收好设备。埃利亚斯，确认基站数据传输完成。动作快点，我们需要掩体。”

　　“风暴强度有多高？”瑞娜一边迅速跳下巨石，一边问，手里的动作干净利落，扫描仪已经折叠归位。
　　“应该够呛。”埃利亚斯低声回答，他的手在基站的设备上飞快移动，神情比平时更加紧绷。他的目光扫过草原上的空旷地带，忍不住咬牙：“队长，这片地方什么遮挡都没有，我们得回到森林边缘。”

　　科尔的目光已经落在那片遥远的森林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干脆：“再耽搁一分钟，风暴就能把我们生吞了。目标森林边界——快走！”

　　瑞娜扛起背包，冲埃利亚斯挥了挥手：“听队长的，赶紧撤。别再愣着！”

　　埃利亚斯点点头，最后确认了一遍数据备份后拔掉设备的连接，快速跟上两人。

　　风在草丛间低低地咆哮，像是预兆着更大的灾难即将来临。他们的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而那片不祥的乌云已经压低了天际。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