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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幕 宽容的赌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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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艾莉卡小姐的体重上涨了7千克,骨骼密度上升了10%,肌肉增长了20%。增长速度超出人类一倍,预计再过一周便能彻底从营养不良的状态中恢复。”
艾萨克的男声在房间中平稳回荡,那种冷静得近乎完美的音调,让人一时无法判断说话的是人还是机器。他继续说道:“她的皮肤强度非常高,普通针头无法穿透,因此目前的营养补充只能通过口服。”
伊丽莎白·卡尔斯顿博士站在屏幕前,手指在冷光屏上滑动。屏幕上生物监测记录的图表闪烁着冰冷的光点,将艾莉卡过去两天的身体变化清晰呈现。上半部分的数据曲线犹如生命的波纹,不断攀升;下半部分那些快速跳动的数字,像一颗躁动的心脏,每一跳都仿佛在提醒着她非同寻常的生命力。
会议室的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消毒剂味道,这是飞船环境的标志性气味。赛琳娜·韦斯特医生对任何潜在的异星病毒都保持高度警惕,因此喷淋系统每隔几个小时就会降下一层消杀薄雾。而如今,这股味道混杂着会议室的逼仄与光线的冷冽,令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压抑。
圆形的舷窗外,起源-6号的一角清晰可见。浸泡飞船的湖水依然是让人齿冷的灰蓝色,如一面镜子倒映着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不远处,起伏的群山笼罩在薄雾中,灰绿色的植物像斑驳的霉菌,缓慢而顽固地攀爬着这片荒芜的地形。
飞船的空间不大,会议室显得尤为狭窄,墙壁上仪表盘的指示灯不断闪烁,将在场人们的脸映得苍白而斑驳。除了外出任务的科尔小队,所有与艾莉卡观察项目相关的成员都聚集于此。
“这不是正常的代谢。”伊丽莎白的声音打破沉默。她抬起头,扫视会议室中的每个人,一贯稳重的语气里透出难以掩饰的兴奋。“她的恢复能力接近某些高能量密度的生命体,新陈代谢率和对营养物质的利用效率远超地球生物。”
屏幕上的数据支撑了她的每一句话,也让她的眼神愈发灼热。人口爆炸一直是殖民地扩张的主要驱动力,而艾莉卡身体所展现出的潜能,为这个困局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解法。她的代谢效率,她的身体恢复曲线,几乎让“生物能量效率”这一研究领域触手可及。
如果破解这项生物机能的秘密,殖民地的生存环境将发生质变,甚至连地球资源短缺的困境都可能迎刃而解。伊丽莎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科学史上一个划时代的突破,也可能让她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世界的聚光灯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冷静,但那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却如同隐隐的火光,几乎从每一个词中冒出来。
“听上去就像个怪物。”哈里斯双手交叉抱胸,靠在一旁的墙上。他的语气夹杂着一丝不安的嘲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屏幕上的数据上,似乎对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又厌恶又好奇。
“恢复得越快,意味着我们越打不过她。”
“‘怪物’这个词并不科学,哈里斯。”
阿丽娜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他的揶揄,她站在伊丽莎白身旁,手紧紧握住胸前的笔记本。显然,她的情绪并不平静,但她的语调刻意保持着冷静。
“她的行为是本能驱动,而不是恶意伤害。”
“本能伤害就可以原谅了?”哈里斯冷笑了一声,抬了抬下巴,“你还记得她差点割开你腿上的动脉吗?”
阿丽娜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如果她的目标是杀我,她完全可以做到。但她没有。”
“她在学习。”赛琳娜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论。她站在屏幕的另一侧,手指点着一张显示骨骼修复速度的图表。
“她的行动是有进化性的,她正在不断调整自己的行为以适应我们的规则。”
马尔科姆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这时终于开口:“不管她是不是在学习,也不管她有没有恶意,最重要的是她的恢复速度意味着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如果这种恢复能力需要大量的能量供给,那么一旦营养不足,她会怎么做?”
“她会饥饿。”伊丽莎白低声回答,“而一个饥饿的生物,往往无法保持理性。”
阿丽娜忍不住插嘴,声音略微拔高了一些:“可她不是野兽,她是有意识的生命。她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只要我们给她机会,她就可以学会更多。”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费恩博士?你研究它,究竟想要获得什么?”马尔科姆将目光转向这位明显已经被少女俘获的科学家,“如果是人类与动物的畸形结合,虽然这是见不得光的实验,但我想在地球上也不再是什么先进的技术。这个生物,它的价值究竟在哪里,值得我为了它而冒险?”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丽娜身上。她站得笔直,双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尽管心跳因为突如其来的关注而加速,但她的面容依旧保持冷静,那双眼睛透着一种与她身形不符的坚定。
这种压力她并不陌生。从她作为一名年轻学者站上演讲台的那一刻起,每一次发言、每一个实验结果,都伴随着类似的质疑与审视。有人因她的年纪,有人因她的性别,还有人单纯因为她的结论过于出格。但每当这种压力逼近时,她总能感受到一种反常的兴奋,仿佛质疑本身便是点燃她意志的火焰。
阿丽娜缓缓抬起头,直视马尔科姆。
“船长,既然你问她的价值在哪里,那我就挑公司最感兴趣的来说:艾莉卡不仅是一个生物学奇迹,她还有巨大的军事潜力。她的恢复速度、对能量的高效利用,以及超乎寻常的适应能力,这些都不是普通人类能做到的。这些特质如果能被研究并应用,可能彻底改变我们殖民星球的战术与战略格局。”
她顿了顿,语速更快了。
“想象一下吧!一个能够自我修复的作战单元,她不需要庞大的后勤支持,不需要复杂的医疗设备,只需要极少的资源,就能在最极端的环境中存活下来,并迅速恢复战斗力。这不仅是科技的飞跃,更是军工领域的颠覆。”
她目光转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图表,眼神中充满惊叹。
“她的代谢速度超越地球任何生物,对资源的利用效率是我们的几十倍,甚至更多。这意味着,她的生命形式本身可能为我们提供更高效的能量解决方案。这不仅仅是为了战争——这对所有殖民地的生存,都是无法估量的价值。”
马尔科姆的眉头仍然紧锁,但严肃的神情中已然多了一丝松动。他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上艾莉卡的生命体征数据,耳边回响着阿丽娜的分析。作为一个曾在边疆联合防卫军中历经数十次残酷战斗的人,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武器」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他也永远无法忘记那些沦为牺牲品的士兵,只是因为在决策者眼中的「价值」不够高。
他的视线转向舷窗外,那灰蓝色的湖水中倒映着飞船的剪影,仿佛一片迷蒙的镜面,将他复杂的心绪放大。他厌恶战争,所以退役,可即便是阴差阳错来到了这个鬼地方却仍然无法回避这个现实:
艾莉卡身上潜藏的潜力,正是维兰德-汤谷这个全球最大军工企业垂涎已久的东西。一个可以让他们从资源争夺战中重新站稳脚跟,甚至主导新一轮军备竞赛的关键。除非他有足够的本事彻底将艾莉卡存在过的事实隐瞒下来,否则一旦回到地球上,他将面临无尽的问责。可就算他真的成功将这个女孩带回地球上,等待她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喜人的命运——她将永远被困在实验室里,成为最宝贵的样本。
马尔科姆靠在会议室的桌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又转向面前莫名慷慨激昂的阿丽娜。他终于开口,语气略微放缓。
“费恩博士,我并不否认你所描绘的潜力。”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但问题在于,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她。”
他稍微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话有时间沉入每个人的思绪。
“谁也不知道我们会被困在这个星球上多久。契约号带来的殖民者们仍然毫无音讯,就连他们的基地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卡尔曼每天几乎都快睡在底舱了,可那些破损的管道仍然修复不过来,因为我们缺少完好无损的零件。”
他直起身子,目光逐一落在在场的每个人身上。他的船员们年龄各异,背景不同,但无一例外地都因为马尔科姆坦言的现状而表情凝重。
“我们不是每天只有上班才会碰头的同事,而是要24小时都呆在一起的战友。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信任、合作,以及最重要的——安全感。我们不能有任何不稳定因素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阿丽娜迎上他的目光,眉头紧锁:“艾莉卡不是不稳定因素,她可以学习,她可以适应,她只是需要时间。我们不能因为恐惧未知就直接将她排除在人类之外——那是懦夫的行为。”
马尔科姆眼尾的皱纹上划过一丝笑意,仿佛是在赞扬这位勇敢的女士,但随即又迅速收敛恢复严肃。
“费恩博士,我并不是因为恐惧未知而排斥她。而是因为我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容不得任何意外,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存。她今天可能伤害到你,那明天是不是就有可能伤害到韦斯特医生,如果放任她在外面游荡,是不是有可能还会把飞船给拆了让我们彻底回不了家?”
“这都是我作为船长必须要考虑的后果,而不是仅仅取决于个人的道德情感。”
“但将她孤立起来,只会加剧她的恐惧与敌意!”阿丽娜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如果我们对她关上人类社会的大门,那她的确会变成一只野兽,因为她不知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所以艾莉卡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我们的指引,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
哈里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像是为了更靠近讨论的中心,他的嘴角挂着他最擅长的讥讽,让这张本来还有些英俊的脸变得多了几分可憎。
“指引?别开玩笑了,费恩博士。在你和那个家伙搂搂抱抱的时候可能没注意到她尾巴上的力量有多恐怖,但我站在外面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军事潜力,那可真是顶呱呱的不错。只是我很好奇,接下来她还会拿谁练手?”
阿丽娜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知道哈里斯一定会揪住这一点不放。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从一开始就看她不顺眼,处处与她为难,自然不会放过这一个最好的把柄。女人清了清嗓子,努力心平气和地直视哈里斯的眼睛。
“她不是故意的,哈里斯。她只是并不了解自己的力量,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所以她才更需要学习,像任何一个刚刚接触世界的孩子一样。”
哈里斯闻言嗤笑了一声,摇摇头。
“孩子?阿丽娜,你在跟谁开玩笑?一个人类孩子不会在短短两天内增加七公斤体重,不会增强那么多的骨骼密度,也不会让自己的养育者差点流血而死。你还真觉得她只是缺少‘学习’的问题?你带着我们去钻实验室她不是孩子,她是个实验,是个我们根本不了解的存在。”
他站直了身子,试图显得更加有力,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几乎把阿丽娜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而且,谁来为她的‘学习成本’买单?下次如果她出手更重了呢?如果她的饥饿感加剧了呢?我们有多少人能承受这种代价?你能担保她不会伤害别人吗?”
面对哈里斯咄咄逼人的质疑,阿丽娜不甘示弱地想要继续分辨,却发现自己被艾莉卡伤害时的疼痛与不安让她开不了口。
是啊,她作为支持者如果被艾莉卡伤害了那或许可以称得上一句活该,可其他人呢,她又有什么资格代表其他人来原谅艾莉卡可能造成的伤害呢?
会议室里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作为会议的主持者,伊丽莎白翻了翻手头的数据,看着监控屏幕上艾莉卡一个人孤独的身影,同样陷入了沉思。
“所以你保证不了,费恩博士。既然如此,那我奉劝你和那个家伙保持距离,交给我们安保队来监管。”
难得占一次上风的哈里斯忍不住洋洋得意起来,这时一个温和冷静却带着警告的声音盖住了他浅薄的喜悦。
“哈里斯,任何生命在陌生的环境中都会表现出不安与防御本能,哪怕是你被清洗记忆然后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去也不会表现得比她更好。艾莉卡虽然现在有危险的潜能,但她仍很有可能是一次甚至许多次非法生物实验的受害者——她也许也曾经是殖民者的一员。”
伊丽莎白走到阿丽娜身旁,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阿丽娜说得有一点没错,她需要的不是隔离,而是明确的规则和环境的引导。如果我们一味将她视为威胁,那么她最终可能真的会成为威胁,因为我们把她逼到了那个位置。”
“那如果她学不会呢?”哈里斯抬起下巴,露出没有刮干净的青茬,“如果她的本能比规则更强呢?她会不会有一天把所有人都当成了猎物?卡尔斯顿博士,我不反对你们的善意,但想来被困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后,我们没有资本去赌她能适应我们。”
阿丽娜看向哈里斯,语气陡然变得强硬。
“哈里斯,总算我听出来了,你真正害怕的不是她学不会,而是她学会了——学会了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学会了挑战你对她的定义。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个怪物,可真正让你恐惧的,是她可能比你更强大,更适合做一个保护者。”
“比你更有价值。”
哈里斯的脸色微微一僵,试图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言辞突然变得无力。他咬了咬牙,最终选择冷哼一声,靠回墙边,双手插进口袋,留下一句低沉的嘟囔。
“我们可没那么多奢侈的信任可以浪费。”
“是你没有。”阿丽娜乘胜追击,“但我有,我不相信宽容与爱浇灌不出来热爱生命的花朵。”
“所以船长,伊丽莎白,我要回去继续教导艾莉卡了。我希望不出意外的话,以后类似的话题就不用再提了。我的时间宝贵,可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