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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幕 脆弱还是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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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室里,艾莉卡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蓝色围袍——那是外科手术中最常用的款式,简洁却毫无温度。被剪到齐耳的短发失去了遮蔽的功能,露出她精致但削瘦的面容。没有了长发的庇护,她看起来更显得孤单而脆弱,像一只被迫离巢的小鸟,徒劳地寻找着保护的羽翼。
她抬起头飞快地向空旷处瞥了一眼,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存在,却一无所获。观察室由三面泡沫墙和一面单向镜组成,单向镜里映出的影子像是一抹无声的幽灵,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轮廓与背景融为一体,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那不是她,那只是墙壁的一部分。
苍白的少女很快又恹恹地把头埋进臂弯中。几盏冷光灯散发出微弱的白色光芒,打在她身上,更显出那种刺骨的孤独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消毒剂的味道,驱赶了最后一点来自阿丽娜血液的味道。
她不喜欢这样。
柔软的泡沫地板上散落着几张临时打印出来的识字课本,鲜艳图案和字母组成的滑稽组合在没有阿丽娜的陪伴下显得格外无趣。她的手指曾短暂地划过那些纸页,却在没有回应的沉默中失去了兴趣。女孩轻轻动了动尾巴,那条曾经习惯性缠绕在阿丽娜身上的尾巴如今却无处可依。它机械地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圈,尾端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抗议。
她试着抬头,却只看到天花板上冷漠的摄像头,那是艾萨克的“眼睛”。但艾莉卡不明白这些闪烁的红点究竟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压迫感。于是,她缩得更紧了些,把自己埋进膝盖里,像是想要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隔绝这个陌生又冰冷的世界。
阿丽娜的离开让她的世界变得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空荡的回声和一片无法填补的虚无。
时间似乎变得无限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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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琳娜站在单向镜前,双手抱臂,微微倾身,目光定格在那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艾莉卡身上。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仿佛是在审视一件摆在手术台上的标本。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她的手指在不经意间轻轻敲击着手臂,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精准节奏。
她在思考。
艾莉卡的姿态看上去太过脆弱了。短到齐耳的头发失去了庇护的功能,暴露出她那削瘦而精致的面容;尾巴轻轻地蜷缩着,偶尔不安地颤动。女孩将自己埋在膝盖之间,仿佛试图缩小到完全消失的程度。
这幅画面,几乎是对所有目击者心灵的一次拷问:这女孩需要保护。
“它是不是看起来挺可怜的。”
同样留下来,但不是自愿而是不得不遵从命令别无选择的哈里斯插着兜走过来,刻意放慢了步伐,好显得潇洒一点。他的声音听上去漫不经心,然而余光却一直在偷偷打量赛琳娜的侧脸,而赛琳娜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有这样的感叹。
艾莉卡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
她那几乎完美的类人特征和无害的神情,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刺中旁观者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迫使他们生出怜惜之情。即便女孩自己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展露出来的脆弱与无助却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保护。
冷静分析的赛琳娜并没有轻易被触动。她见过太多同样需要保护的生命——那些在殖民地挣扎求存的孩子、因疾病和资源匮乏而丧命的成年人与老人——艾莉卡的孤独与无助,并没有比那些生命更特别。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以人类的视角来看,孤独的艾莉卡的确很容易收获同情心。
是因为那楚楚可怜的外表,还是因为某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就目前收集到的数据而言,赛琳娜已经发现艾莉卡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够击穿人类内心的防线。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吸引力。换而言之,她并不是在“请求保护”,而是天生具备某种无法抗拒的特质,迫使每一个看到她的人,生出怜惜与守护的冲动。
这是精心设计的产物,目的明确且无情。
“她像一个实验。”
赛琳娜低声自语,那声音带着一种极难辨别的情绪——既有医生的冷静,又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站在她身旁的哈里斯忍不住打断:“什么?”
赛琳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迅速调整了语气:“她看起来像是被设计成这样的——就像那些进化到会模仿人类婴儿哭声的捕猎动物。为了让我们失去防备。”
“老天,她可不是简单的野兽。”
哈里斯插着兜站在一旁,目光在赛琳娜和单向镜之间游移。他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但眉头却拧得更深了。他试图理解医生为何如此专注,又为何语气中透着一丝无法解释的赞叹。赛琳娜没有理会哈里斯的反应,依旧注视着艾莉卡,似乎在等待女孩做出什么更关键的动作。没有得到回应的哈里斯摸了摸鼻子,感受到冷待后他决定换个思路。
“你真的认为她有这么高的智慧?”
片刻安静后,哈里斯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同时想要表现出强硬的一面,好显示出他的男子气概。
“在我看来,她不过就是一只危险的动物,披着人皮而已。”
“或许她是危险的,”赛琳娜轻声说道,手指缓缓抚过镜面,像是在描绘什么,“但有些危险并不是主动选择的,而是被赋予的。她虽然已经成为了我们眼中的威胁,可她自己却根本不明白为什么。”
“听起来,你在同情她。”
哈里斯挑起眉,他不知道为什么赛琳娜的口风又变了,开始为女孩辩护。这种反复扭转的立场让他无所适从,开始变得尖锐。
“韦斯特医生,这可不像你。”
赛琳娜的目光依然定格在镜子上,似乎完全不在乎哈里斯的态度。
“这不是同情,而是事实。她的反应、她的行为、她的无助都告诉我,她并没有主动伤害的意图。她只是不明白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不明白规则,也不明白她的力量可能带来的后果。”
哈里斯察觉到她的不满,急忙换了个话题,语气中多了一丝讨好的意味。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说真的,我猜她这些表情动作可能都是本能。伪装,生存策略,什么的……毕竟,越是像人的东西,越可能在关键时刻露出獠牙。”
赛琳娜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睛并不常见,带着某种冰冷的透明感。在她毫无笑意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是一片静止的湖面,但湖底却暗藏着探究与审视的深意。
“你觉得她在伪装?”
她的语调很轻,却像是一把精准的解剖刀,直接划开了话题的核心。
哈里斯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但在赛琳娜那双不带丝毫情绪的目光下,他不由自主地变得防备又略显笨拙。
“我只是觉得——谁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她的样子……太完美了,不是吗?脆弱得恰到好处,天真得恰到好处。就像是……”
他顿了顿,试图寻找一个更贴切的比喻。
“一出戏。”
赛琳娜的视线并没有移开,她的眉梢轻微挑起了一下,似乎是在对他的比喻感到兴趣,但更多的是审视。
“戏剧的目的是传递情感,哈里斯。可你觉得她懂得如何表演情感吗?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个世界规则的生物,会知道该如何伪装自己以博取同情?”
哈里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即回答。他不是一个擅长辩论的人,更不擅长应对赛琳娜这样有条不紊的逻辑。他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嘟囔道:“我哪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让你们都……这么喜欢她的?”
赛琳娜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仿佛是某种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更多的是对哈里斯问题的兴趣。她微微倾身靠近镜面,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玻璃,像是在对着玻璃那头的艾莉卡自言自语。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我们最害怕,也最向往的东西——纯粹。”
哈里斯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单向镜里的女孩。艾莉卡轻轻蜷缩着,尾巴缓缓地在地板上卷成一圈,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什么。偶尔她会匆忙抬起头,那露出的半张面庞白皙而精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空白与单纯。
“纯粹?”年轻的佣兵轻声重复,语气里多了一丝犹疑。
赛琳娜转过身,面对哈里斯,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是的,纯粹。她没有我们的那些复杂念头,没有被社会规则或者个人欲望驱使的伪装。她的每一次动作、每一个反应,都是直接从本能而来的,没有加工,没有掩饰。我们觉得她在吸引我们,但真正让我们无法忽视的,是她提醒了我们自己早已经失去的东西。”
哈里斯显然不太理解这个观点,他的目光从赛琳娜转回镜面,带着一丝犹疑和不满。
“那也太理想化了,纯粹的东西……往往也最危险。没有掩饰的能力,往往就是最原始的暴力。”
“或许吧。”赛琳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但暴力也是她的防御,是她唯一掌握的语言。哈里斯,你以为你在看一个潜在的威胁,可我看到的,是一个试图活下去的生命。”
她说完,转过身重新注视着镜子,背影显得纤细却坚韧。她的手指再次抚过冰冷的玻璃,像是在试图触碰那面另一侧的女孩。哈里斯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赛琳娜的侧脸。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合适的词语。最终,他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得好听,可我们都知道,‘纯粹’活不下去。”
赛琳娜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他的话,但却没有再回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仿佛赛琳娜和哈里斯的立场就像镜子两侧的两种生命,一个充满防备,一个试图理解,却永远隔着一道透明又冰冷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