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家园》黑月藻

11、第十一幕 破茧重生

　　过期的营养液散发着一股令人恶心的甜腻腻的味道，甚至穿过隔离服的过滤器渗透进来，让托比的胃一阵翻腾。但他似乎已经震惊到遗忘了呕吐的条件反射，只能僵硬地靠在墙上浑身发软地看着在地上匍匐挣扎的生物。

　　那东西全身呈一种不自然的惨白，仿佛一具长期浸泡在马尔福林溶液中的尸体，散发着冰冷的死寂感。湿漉漉的白色长发紧紧贴着它孱弱的身躯，像一层粘稠的覆盖物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仅露出的四肢细瘦、无力，犹如枯萎的树枝，软趴趴地伸在地面上，不堪一击。刚一触碰到地面，那过长的毛发立刻裹满了灰尘，变得肮脏不堪，像一团从废弃角落里拖出的陈旧抹布。

　　它应该有着类人的形状，却又多了一条由骨节组成的尾巴垂在腿间，尾尖锋利得像匕首，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轻轻摆动，留下细碎的划痕。这个动作并不快，反而透着一丝不安和无助，仿佛它自己也不知道这条尾巴该做什么。

　　生物的头颅微微晃动，却迟迟没有抬起。托比屏住呼吸，在极度恐惧后竟然像期待雏鸟出壳、蝴蝶破茧一样，期待起那生物脆弱的脖颈到底能不能抬起头，迎来真正的新生。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它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哈里斯率先打破了沉默，沙哑而颤抖，像是在自言自语。和托比一样，他很想看清楚那张脸，却又害怕自己真的看到。

　　地上不断努力想要爬起来的生物听到陌生的声音后受到了惊吓，但微微瑟缩了一下后又马上鼓足勇气，继续努力尝试细瘦的上肢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但头发粘腻地拖拽着，像无形的枷锁，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却又充满了坚持。

　　阿丽娜是离得最近的一位，她看着眼前这一幕，仿若从羊水中降生到这个世界的白色类人生物，震撼得差点忘记了呼吸。那凌乱而过长的头发如湿重的锁链般贴在它苍白的身体上，阻碍着它每一个试图支撑起自己的动作。好几次，阿丽娜都差一点没忍住，想要伸手替这个可怜的生物拂去那些如枷锁般的束缚，好让它能够快些适应这个世界的重力。

　　然而，作为生物学家的素养和理性最终让她停住了动作。

　　阿丽娜在心中默念那些她无数次对学生讲过的自然法则——无法用喙啄破蛋壳的幼鸟学不会飞翔，无法钻破蛹壳的蝴蝶注定展不开翅膀。这是大自然的残酷秩序，只有独自挣脱束缚，才能证明生存的价值。她深知，如果这个生物连抬头的力量都没有，那么它便是一个失败的生命——无论它是自然的产物，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实验结果。

　　而自然淘汰一切失败者。

　　这一法则冰冷而无情，即使是在这个遥远、荒凉的星球上也同样适用。

　　阿丽娜的目光没有移开，内心的震撼与冷静的思考在激烈碰撞。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了下去。

　　“加油，”她低声呢喃，几乎像是一缕叹息，既是对那个挣扎的生物说，也是对自己内心矛盾的安抚，“你可以做到的……如果你属于这个世界，就该为自己争取一席之地。”
　　她的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科学家的理性在不断提醒她保持距离，但某种本能的怜悯却让她为面前这个脆弱的存在感到不忍。这是生命最原始的挣扎，它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个世界，却被每一缕湿冷的发丝、每一丝粘稠的营养液压制得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那颤抖的头颅缓缓地、艰难地试图抬起。那微弱的动作如同风中的火苗般渺小，却散发出令人难以忽视的顽强意志。然而，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她的头颅再次无力地垂下，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了一缕细灰。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这一声轻响凝固了。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哈里斯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掺杂着不耐和隐隐的焦躁，他的耐心正在漫长的等待中被一点点磨光。长时间佩戴防护头盔的压迫感，以及这闷热幽闭的隧道环境带来的窒息感，让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而急促。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扫了一眼周围同样沉默的队员，继续说道，语调略显激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疯……哪怕是回到外面，面对那片诡异的森林，也比在这鬼地方好受！”

　　“我看我们不如直接把它打死了带回去吧，反正它这幅虚弱的样子也活不了多久。”

　　哈里斯的手已经抬起了枪，瞄准了那个让他既好奇又恐惧的生物的头颅。听到背后的动静，阿丽娜瞬间转身，眼睛瞪得圆圆的，怒火在她的目光中燃烧得比探照灯还要刺眼。几乎是本能地，她大步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了生物面前，身体微微发抖，但声音却毫不退让。

　　“哈里斯！这是珍贵的实验样本！没有我的命令你绝对不能开枪！”

　　她厉声呵斥，声音里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愤怒，像是一道鞭子抽在了空气中。

　　哈里斯皱了皱眉，握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冷笑道：“珍贵的样本？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个失败品。再说了，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谁知道它什么时候突然发难！”

　　“失败品？”阿丽娜挑起眉毛，眼中隐约流露出一丝讥讽，“哈里斯，你根本不明白你面前的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它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突破，是超越种族界限的生命融合体？”

　　她的话让哈里斯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咬牙反驳：“不管是什么突破，这地方本来就不该存在。我只是要确保它不会伤害我们。”

　　就在这一刻，地上的生物似乎感受到了威胁。

　　它那软趴趴垂在地上的尾巴突然猛地抽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响，锋利的尾尖划过空气，轻而易举地将它挥舞路径上的一块金属碎片切成两半。空气中刹那间充满了张力，每个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贴着墙站的托比看到这一幕，瞬间吓得浑身一个哆嗦。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尾巴，嘴唇抖动着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心思最细腻敏感的地质学家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威慑——那是一种纯粹的上位掠食者气息，令人从灵魂深处发出战栗。

　　阿丽娜却没有退后一步。相反，她蹲下身，目光专注地注视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像是在审视一件极为珍贵的艺术品。她的眼中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嘴角甚至微微扬起。

　　“看到了吗？它不是失败品。它的生存本能还在——它正在试图保护自己。这是完美的融合体。”

　　“完美？”哈里斯皱起眉头，语气不屑，“你不会真的觉得这东西能——”

　　“闭嘴。”阿丽娜挥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你没看到吗？它的尾巴，它居然有条可以灵活使用的尾巴！上帝啊，它结合了捕食性生物的特性，但与人类的结构完美匹配。还有她的反应，尽管身体虚弱，却又没有彻底崩溃。这是一种奇迹，哈里斯，你根本无法理解这个发现的意义。”

　　陷入到狂热情绪中的阿丽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炙热的视线一遍又一遍地扫描这个处处表露出人类特征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生物。她的扫描仪上也不停刷新信息，各种颜色的消息框在巴掌大的显示器上层出不穷。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瘦弱的脖颈终于不再颤抖，它缓缓地抬起头，湿哒哒的头发从脸侧滑下，露出了真正的面孔。

　　托比的眼睛瞬间瞪大，他的手颤抖着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那是一张年轻少女的脸。尽管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双颊深深凹陷，唇色毫无血色，却依然能看出她的面容具有女性独有的柔和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眼——那是一对浅粉色的眼睛，宛如盛开的樱花花瓣，却还透着一抹晶莹的光泽。在白色的探照灯光线下，那粉色微微泛起冷调的荧光，似乎每一次轻轻的转动都在捕捉周围的微光，将其折射成一种介于柔和与冰冷之间的神秘色彩。这双眼睛虽然惊慌失措又虚弱无神，却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移开目光，仿佛凝视其中便会坠入一片未知的深渊，又或者触及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然而，很快，这双比最璀璨的粉钻还要美丽的眼睛便因探照灯的强光刺激而垂下了。透明的液体从她的眼角缓缓渗出，像泪水，却又更像某种自我保护的生理反应。她的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白色的尾巴迅速收回，紧贴着她的腿部，像是一面脆弱的护盾，将自己包裹在绝望的防御中。那湿漉漉的长发也再次垂落在她的脸前，遮住了她的大部分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这……这……”

　　托比喃喃着，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恐惧与震撼而打颤，手脚僵硬得像被钉在了原地。阿丽娜却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呼吸略显急促，语气中带着一丝颤动。

　　“她不是失败品。”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与骄傲，像是发现了某种惊世的秘密，又像是在回应所有人隐隐的质疑。阿丽娜的眼神没有一刻离开少女的面庞，专注而炽热。她轻声补充了一句，仿佛是在对自己呢喃：“她是成功的——真正的奇迹。”

　　哈里斯皱起眉头，显然对阿丽娜的说法嗤之以鼻。他冷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枪：“奇迹？你管这叫奇迹？这东西看起来比失败品还失败！它甚至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的语气尖锐而带着不安，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像是怕自己一个不留神，那条锋利的尾巴就会再次抽动，带来不可预测的危险。

　　阿丽娜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她转过头，直视哈里斯，语气平静但充满警告：“你看见的只是表面，哈里斯。她不仅仅是个生物，她是一项突破的证明——人类与其他物种的结合，融合的可能性。没有人类能长出那样的尾巴，没有人类能拥有那样的眼睛。这不是失败，这是进化。”

　　“进化？”哈里斯冷笑，眼中充满怀疑，“你确定这不是某个疯子实验室里的怪物？什么进化，会让人变成这样——像个受惊的野兽，连站起来都靠本能挣扎？”

　　阿丽娜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缓缓蹲下，再次注视着那女孩蜷缩的身影。她的语气轻柔了下来，带着一丝鼓励和怜悯。

　　“她刚从休眠中醒过来，当然会害怕。她的身体还需要适应，她的意识也需要时间……哈里斯，如果你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睁开眼，你也会如此不安和迷茫。”

　　那女孩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感受到阿丽娜的语气发生了变化。她轻轻地转动头，湿漉漉的长发从脸侧滑下，露出了一只粉色的眼睛，怯怯地看向阿丽娜。目光中没有攻击性，也没有信任，只有本能的警觉与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托比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紧张：“阿丽娜……你确定她能听懂你说的话？”

　　“或许不能，但她能感受到。”阿丽娜轻声说道，伸出一只手，缓缓靠近那个生物，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到她，“她的感知比语言更敏锐，可能是从那些捕食性基因里继承下来的，我们只需要给她一点时间。”

　　就在阿丽娜的手快要接触到她的时候，那女孩猛地缩了一下，尾巴再次本能地抽动了一下，拍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阿丽娜停住了动作，但并没有后退，而是继续用柔和的语气安抚。

　　“没关系，你不需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们都不会。”

　　“我们？”哈里斯嗤笑了一声，目光冷冷扫过阿丽娜，“别把我算进去，我才不想养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过来的东西。”

　　科尔沉默了许久，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无论她是什么，现在都不能轻举妄动。哈里斯，收起你的枪。阿丽娜，别再靠近她了。她的尾巴很危险，就算她没有意识到，伤到你也是分分钟的事。”

　　阿丽娜抬起头看了科尔一眼，但难得地并没有顶撞他。她退开了一步，站起身，重新看向那女孩。

　　“她不危险，”阿丽娜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她只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她需要我们的帮助，科尔。如果你们不能理解这一点，就至少别阻止我。”

　　女孩的身体依然紧紧蜷缩着，尾巴缩在腿边，湿漉漉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脸。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粉色的眼睛依然透过发丝间的缝隙注视着每一个人。阿丽娜发现少女已经不再害怕强光的刺激，在她美丽的瞳孔上出现了一层颜色浅淡的覆膜，似乎可以过滤不必要的光线。

　　科尔看了一眼阿丽娜，又看了看地上的女孩，叹了口气，没有再阻止阿丽娜重新蹲下身体，向少女伸出手。

　　“我知道你害怕，我也知道你不信任我们。但我需要你相信——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伤害你。”

　　女孩的目光落在阿丽娜伸出的手上，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尾巴也不安分地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再挥击。片刻后，她像是在试探，慢慢地伸出了自己那细瘦的手，颤巍巍地靠近穿着防护服的女人。

　　在阿丽娜身后，哈里斯和科尔都紧张地身体前倾，中心的转移让他们的靴子在地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但阿丽娜依然一动不动，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女孩那迟疑的动作。几秒钟后，那只细瘦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她的手套，动作极轻，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阿丽娜嘴角微微扬起，她没有移动，也没有收回手，只是轻声说道：“看到了吗？她不是敌人。”

　　周围的人依然僵立在原地，气氛仍然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轻轻一触之后，女孩慢慢收回手，蜷缩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她的尾巴轻轻垂在地上，头也不再低垂，而是怯生生地抬起，透过散落的发丝注视着面前这些陌生的人类。

　　“就算她不是敌人，”科尔沉声说道，“但她也不完全是我们的同类。博士，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阿丽娜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女孩，“但如果所有复杂的事情都选择放弃，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答案。”

　　隧道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女孩微弱的呼吸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