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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幕 沉睡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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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探索变得格外沉闷。
阿丽娜专心用简易分析仪扫描一切可以扫描的东西,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通过无线信号传回飞船。天知道为什么在这几十米深的地道里信号居然还满格,感谢维兰德-汤谷公司的出品。若不是这样,他们也没有办法找到实验室里还没有被用完的储能晶体——这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缓解飞船在修好太阳能集能板前的能源紧张。
托比好几次欲言又止,但每次都被科尔与阿丽娜之间紧张的气氛给逼了回去,就连哈里斯也终于学会闭上他滔滔不绝抱怨的嘴巴,像一位真正的佣兵那样时刻保持警戒。
“让一让。”
阿丽娜不客气地朝哈里斯挥挥手,示意他让开,好露出身后因为地层移动而坍塌坠落的石块土堆。
“这也要扫?你的破扫描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里全部扫完啊?”
阿丽娜没有理会哈里斯的抱怨,她一丝不苟地用小巧的探测仪将土堆全方位的扫了一遍。
“为什么就不能带上扫描无人机?”哈里斯靠在墙边,低声嘟囔,“用那玩意儿多快啊,还不用人守着。”
阿丽娜停下动作,抬头瞥了他一眼。
“首先,虽然我们确实配备了扫描无人机,但它们在飞船降落时受到冲击全都报废了。其次,即使无人机完好,你觉得它能精准判断出什么值得采样?你知道它需要我们输入多少先验条件才能工作吗?”
“反正听起来还是挺有用的。”哈里斯冷笑着反驳,语气中满是不屑。
阿丽娜却不为所动:“无人机适合大范围搜索,但这里是实验室,情况远比初始设定复杂。转转你尊贵的眼睛瞧瞧这些破碎的残骸、被掩埋的材料、甚至某些隐藏的生物痕迹吧——无人机可扫描不出这些细节,更无法分析它们的意义。我的手动扫描,虽然慢但更精确,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丝得意,“我可以调整每一次扫描的范围和深度,这是无人机无法即兴完成的。”
哈里斯被她的话怼得无言,嘴巴张了张,却没能找到反驳的点。他最终耸了耸肩,低声嘟囔了一句:“行吧,反正你是专家,我是打杂的……”
“嘘——不要说话!”扫描仪上的数据突然传来不寻常的反应,与之前找到的储能晶体块截然不同却又不容忽视,“这里有能量反应,很微弱,但绝对异常。”
“能量反应?”托比的声音变得僵硬,“你是说……下面有东西?”
“可能是设备,也可能是活体。”阿丽娜觉得自己全身都兴奋起来,“数据波动很不规则,像是某种残存的能量源。”
但托比退了一步,脸色苍白:“活体?不,不,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最好不要碰它!”
科尔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坍塌形成的土堆,枪口抬起:“所有人后退。这地方的每一处异常都可能是陷阱。”
“等等!”阿丽娜没有退开,她的目光锁定在扫描仪上,语气中多了一丝急切,“这可能是实验室的某种核心设备,如果我们能分析清楚它的构造——”
“你想死在这里吗?”科尔猛地回头,语气冷峻如刀,“别忘了,这地方的主人全都死了。你以为你的好运能比他们更长?”
“科尔,这可能是我们找到他们死亡原因的机会。”阿丽娜咬紧嘴唇,目光坚定,“这些波动说明下面隐藏着不寻常的东西——不管是实验的成果还是解开起源-6号上的外星生物,我们都应该好好看一看。”
科尔死死盯着阿丽娜,这位身材高大的雇佣兵俯视着蹲在地上的生物学家,冷峻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的固执撕碎,他的声音低沉得让人发冷。
“你觉得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好运?还是因为那些比你更聪明的人全都死了,才轮到你在这儿耍聪明?”
阿丽娜没有退缩,眼神明亮而倔强,像是被点燃的火焰。她握紧手中的扫描仪,声音虽然低,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坚定。
“科尔,科学本身就是冒险。那些人可能失败了,但失败的教训可以帮助我们更进一步。可如果我们连去看一眼都不敢,就永远无法知道答案。”
“答案?”科尔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多了一丝压抑的怒意,“你觉得这个答案是能让我们活下来,还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埋在这里?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太聪明了,费恩博士。那些科学家的尸体没准就在你脚下——你是想加入他们吗?”
“我要先纠正一点,走到现在我们除了那些畸形的遗骸,还没有发现过一具人类的骸骨,说明这里没有出现过造成人员伤亡的事故,这里的实验室之所以会被废弃最有可能的就是地震引起的岩层结构不稳定,迫使他们转移。那么在这里发现一些任何来不及被撤离的物资,甚至是试验体都是很合理的。”
“科尔,没有证据证明这个实验室很危险,你不能凭空主观臆断。”
哈里斯的目光紧锁在阿丽娜身上,看着她从那堆斜斜高耸的土堆旁站起身,潇洒地拍了拍手套上沾着的灰尘,动作利落得让他心里一阵发紧。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被什么不快的情绪死死压住,既无法宣泄,又没法逃离。
「她倒是轻松,」他心里暗骂着,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在这种破地方还能笑得出来,真不知道是天生的自信,还是蠢到不懂什么是害怕。」
阿丽娜转过身,眼里闪烁着一种炽热的光,那是哈里斯无法理解的东西。她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脚下的危险全然无视。她的扫描仪滴滴作响,她的语调带着兴奋,而她的一举一动,都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优越感——一种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优越感。
「伶牙俐齿,自以为是。」
哈里斯握紧了枪,枪口指向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咬了咬牙,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怒的情绪。阿丽娜的存在让他感到不安,像是某种无法掌控的变量。他不喜欢这种变量,更不喜欢她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她根本不懂什么叫危险,」哈里斯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眼角余光却又忍不住扫向她。「这些地方从头到尾都写着‘别靠近’的大字,她却一副天真无畏的样子,仿佛整个宇宙都要为她的发现让路。她以为她是谁?救世主吗?」
他的情绪像绷紧的弦,不断逼近断裂的边缘。每当阿丽娜开口,甚至只是一个无意的动作,都让哈里斯心底的恼火更盛几分。他不想承认自己的焦躁来自于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对她的不可预测性感到的不安。
阿丽娜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他:他只是个被雇来提供安全保障的小角色,而她,是那个所谓的“科学家”,那个可以在关键时刻拨云见日、带领团队的人。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尤其是由一个让他无可奈何的女人带来的。
“所以,你们作为保护我们安全的伙计们,应该在没有明显危险的情况下服从我们的指令。现在我说要把这里挖出来,你们想要谁来动手?”
她的目光扫过科尔和哈里斯,眼神坚定得像一柄压在喉间的刀。科尔站在一旁,隐没在实验室的昏暗中,他的脸色隐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情绪。但那沉默的气氛却比任何语言都更令人紧张。
片刻后,科尔终于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下某种不快,然后缓缓将枪背在肩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伸手拾起一根落在地上的铁棍,用力插进土堆。铁棍刺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音,他开始刨起那些塌落的碎石和泥块。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偶尔停顿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满。他像是又记起了出发前维兰德公司嘱托的任务:保护科学家,让他们完成研究。这是他的职责,他无从拒绝。
哈里斯看着科尔的动作,愤愤地啐了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见鬼,真是疯了。”但他还是丢下枪,撸起袖子,赌气似地弯下腰,徒手搬起了石块。他的动作比科尔粗暴得多,似乎想把内心的憋屈都发泄在这些无辜的碎石上。
“你们动作快一点。”
阿丽娜语气依旧平静,但她眼中的兴奋却几乎掩盖不住。她将扫描仪举得更近,屏幕上的数据不断跳动着,仿佛在为她的坚持鼓掌。
科尔低头继续刨土,语气冷淡而不带情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博士。这地方藏着的东西很可能不是你想要的答案,而是你无法承受的后果。”
年轻气盛的生物学家没有将科尔的嘲讽放在心上,刚刚还大谈特谈理想的阿丽娜此刻又成了实用主义者。她专注地看着从石块土堆下逐渐显露出来一个半人高的容器装置,曾经光滑莹润的白色金属漆被磕碰得擦去不少露出底下的金属本色。从灰蒙蒙的观察窗口中可以看到里面仍填充着粘稠的液体,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该死的,这是你要的东西,哈?”
哈里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咒骂,扔下手里最后一块石块,泥泞的手套在腿上抹了一把。他瞪着那个逐渐显露的容器,语气中透着无法掩饰的厌恶和不安。
阿丽娜却完全无视他的抱怨,目光紧盯着容器,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她低头迅速检查着扫描仪上的数据,手指在仪器上飞快地滑动,眼中透着兴奋的光芒:“它是某种营养舱……但里面的液体成分不完全是常见的营养剂,更像是某种生物体内的细胞液,可能用于——”
“别告诉我又是外星生物的什么鬼东西。”哈里斯直接打断她,语气中透着警觉与烦躁,“我已经受够这些玩意了,你最好祈祷里面装的不是某种会吃人的怪物。”
“安静,哈里斯,保持警惕。”科尔冷冷地说道,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站在一旁,手中的枪稳稳指向容器,眼神里没有丝毫松懈,往下压的嘴角终究是憋不住嘲讽。
“尊敬的费恩博士,‘您’可一定要看清楚了再动手。”
“我自有分寸。”
阿丽娜随口应了一声,但语气中显然没有把科尔的警告放在心上。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容器的外部结构,用手指抹去观察窗上的一层污垢,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然而即使在手电的光束下,里面仍旧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液体在光线中反射出微弱的荧光。
“它还在运行。”阿丽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与惊叹,“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能维持密封和内部循环,这种技术也许是维兰德公司实验室当年最核心的研发成果。”
“你就别太兴奋了。”科尔皱着眉,枪口未曾移开分毫,“这种技术通常都伴随着失控的代价。你能确定这东西不会直接爆炸,或者释放出什么该死的病原体吗?”
“它的外壳完好,内部压力和温度稳定,不太可能出现泄露。”阿丽娜抬起头,用一种略带不耐烦的语气说道,“我必须进一步检查里面的内容——扫描仪只能分析表面数据,无法精确到内部结构。”
“所以你打算打开它?”托比终于忍不住插话,脸上的神情比哈里斯还要不安,“费恩博士,尽管我不是专家,但这看起来就像……就像个装尸体的冷藏柜。我们真的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好吧,那就让我说得在戏剧性一点:因为营养液的成分早已被消耗光了,如果不是我们今天凑巧发现了这个舱体,这里面的东西再过个几天可能就要被饿死了。”
阿丽娜举起手中的分析仪,托比匆匆扫了一眼后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这个先进的仪器将所有的情况都分析了一遍后把结论清晰地总结了出来。
鬼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对的!
自从降落在起源-6号后,托比发现,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作为地质学家所能承受的心理极限。他的专业是与那些沉默不语的岩石和地层打交道,而不是面对这些阴森而未知的场景——地下的实验室、诡异的生物残骸、像某种不可名状噩梦般盘旋在周围的未知威胁。
他本应该研究的是平静的沉积层和稳定的地质断面,最多分析一下岩心样本中的矿物含量。而不是现在这样,站在潮湿阴冷的实验室里,注视着培养罐中那枯萎的组织和凝固的液体,耳边回荡着伙伴们的低语与脚步声,这些声音都让他浑身的神经如绷紧的弦般颤抖。
托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试图将自己从这种逼仄的压迫感中抽离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地面上洒落的金属碎片反射着昏暗的光线,像是无声的警告。他想要开口提议撤退,却不敢真的说出来,因为他知道科尔和阿丽娜会直接无视他的恐惧,而哈里斯则可能再丢给他一句嘲讽。
无人在意他的胆怯。
阿丽娜屏住呼吸,靠近那个终于完全被剥离出来的营养舱,手指轻轻划过表面,摸索着它的按钮。科尔和哈里斯站在她两侧,枪口始终稳稳地指向舱门,如同两尊随时准备扑杀的铁甲武士。而托比,则退到了墙边,身体紧贴冰冷的石壁,像是试图通过距离来与眼前的未知保持一丝安全的缓冲。他钦佩地看着阿丽娜,却无法掩饰眼中的恐惧。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阿丽娜低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装置,“让我先把营养液排出来……说真的,过去这么多年了都没人给它换过营养液,它居然还能存活——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奇迹。”
舱体上方的观察窗口笼罩着一层拂不去的灰尘,透过微弱的灯光只能勉强看到里面漂浮的影子。阿丽娜的手指触碰着按钮时,动作很轻,仿佛害怕惊扰到什么。只有头顶探照灯的光柱驱散着黑暗,但那光束之外的阴影却深得像无底的深渊,似乎随时会吞噬他们。
“这里有标签。”阿丽娜的声音低得几乎淹没在设备的嗡鸣中,她指着按钮旁的一块手写标记,皱着眉仔细辨认,“虽然很模糊,但还能看清几个字——‘雌性█验体 X█121’。”
标签上的字迹以一种细腻却略显仓促的笔触写下,仿佛是某人在时间紧迫却满怀专注时留下的痕迹。尽管字迹略显潦草,但每一笔划都透出一种执着的意图,仿佛连这样的随意都带着某种仪式感。阿丽娜的指尖轻轻摩挲过这片手写的记录,动作缓慢而小心,仿佛害怕破坏它的原貌。
在这个几乎所有信息都以数字化存储为主的时代,这样一段手写的文字显得格外突兀——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阿丽娜抬起头,目光掠过观察窗口中模糊漂浮的影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手写记录似乎成了那位实验者的私人印记——不仅仅是一种成果的标记,更像是一种近乎自恋的宣告:这是属于我的作品。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不由揣测:究竟是怎样的人,会在这样冰冷的环境中用笔书写下如此个人化的记录?是实验的严谨,还是某种无法言喻的情感在驱使?这些字迹中透着一种熟稔又矛盾的情感,好像书写者对它既抱有近乎虔诚的尊敬,又隐隐带着一丝挑衅和骄傲。
“你在看什么?”哈里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探过头,也看了一眼那标签,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又是手写的?都什么年代了实验室里还用手写?这些科学疯子真有意思。”
“或许不仅仅是记录。”阿丽娜低声说道,目光依旧注视着那标签,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也可能是……某种象征,一种对他们所谓‘创造’的认同。”
她的话让气氛更添几分压抑,哈里斯哼了一声,却没有再接茬。他的目光移向营养舱中的影子,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标签的字迹像是沉默的窥探者,在光线下昭示着曾经发生的一切,却又故意留下足够的模糊,让每一个注视它的人忍不住去猜想、去恐惧。这不仅是记录,更像是一种孤独的傲慢,一种在无尽黑暗中自言自语的证明——证明那位实验者在这冰冷寂静的空间里,真正见证了自己一个个作品的诞生。
托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舱体,他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这场景太不对劲了——就算在地球的洞窟中独自探险,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寒意直达骨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名状的压迫感,让他忍不住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手心。
随着阿丽娜按下按钮,营养液开始缓缓下降,乳白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透过窗口,那影影绰绰的形状似乎开始有了些微的动作。
“有东西在动!”托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看见了!
那是一抹细长而带有骨节的影子,从蒙灰的窗口中一闪而过,如同某种鞭状的肢体,迅疾又诡异地掠过。科尔和哈里斯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哈里斯虽平时爱抱怨,此时却出奇地冷静,手中的枪抬得更稳,眼神中透着一种戒备到极点的专注。
“深呼吸,准备开舱。”
阿丽娜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她再次确认了一下扫描仪的数据,然后按下了解锁按钮。
咔哒——
沉闷的声音打破了实验室的死寂,舱体的锁扣解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剩余的乳白色液体如同一场小型的瀑布般倾泻而下,溅在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而随之滑落的,是一只瘦长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