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摩拉克斯饲养了》弥弥栗

9、少年神明（4） 睡一张床。

　　一个围山而建的村落。
　　陡峭的山地难以耕种，资源匮乏，食物贫瘠，日子清苦。村中大多数人的样貌与小宁相差无几，头发枯黄毛燥，皮肤经由风吹日晒，粗糙黝黑。
　　或许，矿产资源不错？
　　但是在吃不饱饭的如今，矿产资源很难得到开采与发展。

　　卿卿从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口中得知，小宁的父母出事了。
　　在小宁被海水卷走的那天，他们同样葬入了鱼腹。

　　对于这位经历了失去兄长的女人来说，能够再见到亲人，是上天的恩赐。
　　但对于全然不知的小孩子，是无法接受的噩耗。
　　小宁呆呆地站在原地，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她迷茫地回家，接过姑姑递给自己的泛着黄的白色孝布。

　　“小宁她……”
　　卿卿和摩拉克斯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她想问身旁的人是不是知道什么。
　　摩拉克斯没注意到她的犹豫，出声提醒她：“走了。”

　　卿卿收回视线，转身跟上他。
　　他们两个外人最终没有参与小宁的家事。

　　刚才询问两人身份的老者停下脚步，指了指身后的某间屋子，“两位若是不嫌弃，可以暂宿在寒舍。”
　　两三间屋子被用木头制成的栅栏圈了出来，院中有口水井，房梁上悬着两条风干的咸鱼。

　　老人看着眼前少男少女的衣着，顿了顿，又道：“村里向来是这么待客的。虽然不知二位是何来历，但看着气度非凡，想必不寻常。”
　　“家中简陋，腾不出两间空房，只能委屈二位挤一挤了。山里夜时冷，旧被褥倒是还有两床。”

　　……睡一个屋子？
　　卿卿捕捉到老人话里的意思，抬头看摩拉克斯，神色疑问。
　　他察觉到她询问的视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转头对老人说：“多有麻烦。”
　　老人摆摆手，佝偻着身子准备去拾掇房间。摩拉克斯并未随他进屋，而是对卿卿说：“趁天色尚未全暗，我与你出去走走。”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初来此地，需看看这聚落的大致方位与路径，夜里若有动静，也不至辨不清方向。”
　　老人闻言，连连点头：“是是，是该看看。咱们这儿路杂，外人来了是容易迷糊。”

　　摩拉克斯颔首致意，随即转身，示意她跟上。
　　两人离开小院，沿着窄小的土路走了一段距离。卿卿确认周围无人，才问他：“你真是想逛村子？”

　　“找些草药，”他脚步未停，观察道路旁简陋的房舍，“此外，趁天色还亮，探查此地情形。”
　　这时没什么娱乐方式，寨子的黄昏很静，几缕炊烟，再无其他。

　　摩拉克斯蹲下身，拨开杂乱的草丛，找到一株草叶细长的野草，仔细辨认着叶脉的纹路。
　　片刻后，他将其连根拔起，抖落根须上的泥土，收进随身携带的白色背包中。

　　卿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他重复这个动作，不可思议：“你居然在认真当医生。”
　　摩拉克斯：“……怎会作假。”

　　昏黄的夕阳里，飘出几只萤火虫，尾部的光点忽明忽灭。
　　少年每一次弯腰，长发都会从肩头滑落。
　　她注意到他采的都是些不起眼的野草，有些叶片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有些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

　　包裹渐渐鼓起来。
　　摩拉克斯停下动作，低头在包裹里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掏出几个果子。果子差不多柑橘大小，表皮光滑。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向后递了递。
　　卿卿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果实捏在掌心里，她不确定该不该吃。
　　“没毒。”他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平淡，“甜的。”

　　她试着咬了一小口。果肉很脆，汁水清甜，确实如他所说，是甜的。
　　卿卿跟在摩拉克斯的后面，一边小口吃着果子，一边看他继续寻找草药。

　　夜色渐浓，摩拉克斯将草药处理好，回到老人家中，卿卿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她站在那张不算宽敞的木床前。
　　只有一间屋子，自然也只有一张床。

　　“等一下，”卿卿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能和你睡一张床。”
　　“为何？”他些许不解。
　　“这张床太小了。”她头痛地看着勉强能躺下两人的窄床。

　　摩拉克斯正在整理被褥，闻言动作顿了顿，“只有这一间空房，你我皆是和衣而眠。”
　　“我可以睡地上。”卿卿随即说。
　　他摇头，不认同：“地上凉。”

　　她试探道：“那你睡地上？”
　　“我睡地上。”他应了。
　　这话接得太快，反倒让她噎住了。摩拉克斯抱着一床薄被，准备铺到地上，她咬了咬唇：“算了。”

　　他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接，他的眸光清亮，与后世游戏里所见的样子完全不同。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没有探究，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她下一句话。

　　卿卿是个理论高手，实战菜鸡。
　　换而言之，她很会口嗨，玩了许多游戏，自诩八百个纸片老公，七百个纸片老婆。
　　但其实小学毕业后，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按照游戏的正常走向，没有哪款全年龄游戏是先打出睡觉CG的。
　　恋爱流程应该是牵手、拥抱、接吻，然后再酱酱酿酿……咳，虽然只是睡同张床，和后面差的远了。

　　但是，盖着棉被纯聊天的话，应该也没什么吧？
　　卿卿说服自己，最终妥协道：“挤一挤还是能睡的。”

　　摩拉克斯将地上的被子重新铺回床上，他坐在床边，开始解开发尾的系绳，“我睡外侧。”

　　卿卿没有异议。
　　她磨蹭到床边，脱了鞋袜，蜷着身子躺爬上床，贴着墙侧躺下，给他留出大半位置。
　　床板很硬，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摩拉克斯也躺了下来，就在她身侧。
　　距离比想象中更近，他的后背几乎贴着她，卿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僵硬地往墙边缩了缩。
　　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在沉默的夜里蔓延。

　　贫穷的村落里没有灯，毕竟点灯也是要灯油的。
　　窗户封闭不好，几束月光射进来，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我有个问题。”她看着他留给自己的背部，“送小宁回来的这一路遇到了很多怪物，你明明可以轻易解决，为什么总是躲开？”
　　凭他的身手，躲避怪物花费的时间是要比杀死怪物更多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漆黑一片的环境中，卿卿感觉到他稍微动了一下，或许是在调整姿势，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长得卿卿以为自己刚才其实什么都没问。
　　他终于说：“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

　　卿卿没听懂，等他解释。
　　床板又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一次她确定他动了——他侧过身，面朝着她的方向。
　　“若出手干涉太多，便等于主动踏进了因果里。”摩拉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羁绊太深。”

　　黑暗里，他们面对面躺着。
　　距离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金眸中微弱的反光，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参与了因果，”他说，“就要负责到底。”

　　“所以你不会轻易出手。”卿卿下意识问，“那我呢？沙滩上你替我解决了那个魇怪。”
　　摩拉克斯想也没想道：“你会出事。”
　　她略有失望：“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不一样呢。”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
　　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睡着时，他重复了一遍，“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来了兴致，追问他。
　　他没解释：“睡吧。”

　　不论卿卿再说什么，他都没有回答。
　　盖着的被子散发出陈旧的味道，并不好闻。可是很奇怪，摩拉克斯的呼吸声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令她安心的成分。
　　卿卿很快就睡着了。

　　*

　　摩拉克斯打算在聚落里停留一段时日，采些草药，顺带帮聚落里的人看看头痛脑热的小病。
　　卿卿对目前的提瓦特大陆完全不熟悉，去外面乱跑容易遇到危险，还不如跟着他。

　　这几天，卿卿最苦恼的就是吃不到背包里带有复活作用的食物。
　　明明十分美味，但奈何与复活有关，根本拿不出来。
　　不只是食物，卿卿某些带有复活技能的角色，也无法使用技能。

　　除此之外，还有……
　　她发现，摩拉克斯似乎不太会当人。

　　比如现在，太阳被乌云遮住，天气阴沉，快要下雨。
　　时间临近上午，摩拉克斯找到了几株治疗瘀血的草药，正打算回去。
　　卿卿走在他身边，冷不丁地开口问：“你吃早饭了吗？”
　　他摇摇头，不解她为何问这个，低头翻起背包，“你饿了？”

　　估计在给她找点果子什么的。卿卿用手肘碰了碰他的小臂，提醒他别找了。
　　“你是不是忘记自己需要吃饭了。”她从系统背包里拿出两份「清心花饼」，递给他。
　　花朵制成的糕点，馅料是白色的清心花。从背包里拿出来，热乎的像是刚出炉。

　　“……多谢。”摩拉克斯默默接过。
　　他咬了一小口，咀嚼品味着糕点里的清心花香，听身边的人语气纳闷地说：“小宁好像一直在躲着我们。”
　　卿卿吃东西没有他那么细嚼慢咽，很快就吃完了。

　　他垂眸，手中的糕点饼皮酥脆，想说什么，又被她打断。
　　她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杯饮品「气泡酸莓汁」，边喝边问：“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摩拉克斯停下脚步，抬头看她：“你不会留下。”
　　卿卿：“啊？”
　　虽然她确实没打算留在这个村子，但摩拉克斯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她的反驳型人格突然发作：“为什么？”

　　摩拉克斯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
　　少年白色兜帽下的面容精致，气质冷清，神色间带着一种未经尘世浸染的淡漠。

　　摩拉克斯确实不太会当人，起码远没有后世会当人。
　　如今的他整个人都透露着神秘的人外感，与周遭的环境、人群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卿卿虽然发现了他这一特点，但还是不爽：“好歹解释一下吧。”
　　摩拉克斯提醒她看向道路的尽头，“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正是之前见过的陈叔。他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终于找到你们了！快，快跟我来！”

　　陈叔一把抓住卿卿的手腕就往山上拽，她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怎么了？”
　　“来不及说了！先去山洞！”陈叔头也不回地喊，脚下跑得更快。
　　摩拉克斯什么也没问，快步跟上，她只好把疑问咽回肚子。

　　跑起来没多久，天空开始落下豆大的雨滴，山路变得泥泞湿滑。
　　跑到半山腰，陈叔才喘着粗气解释：“海上……海上不对劲！浪头比山还高！”

　　海上浪头高得吓人，村里人都得赶紧躲到山顶的洞穴里去，村长确认好几遍，发现少了她和摩拉克斯。
　　问了村里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才知道，他们两个一早就出门了。

　　三人赶到时，山洞里已经挤满了人。
　　空气混浊，光线昏暗，人们挨着山洞的石壁挤在一起，面色愁苦。
　　卿卿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的小宁，小孩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

　　她挤过去，在对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小宁的背，“别怕，我和小摩哥哥都在这里。”
　　小宁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却干涩得没有一滴眼泪：“……我不怕。”
　　小宁回到聚落的这些天，一直没有哭。

　　卿卿长叹一口气，轻声开口道：“父母离开我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哭不出来。心里堵得难受，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
　　小宁喃喃地问，“……那后来呢？”

　　山洞外，海浪轰隆隆地拍打山崖，偶尔有闪电短暂地照亮洞口，紧接着便是震耳的雷声。
　　摩拉克斯靠着墙壁，守在一旁，没有出声。

　　“后来啊，姥姥就跟我说，哭不出来也没关系，不是非要哭的。”卿卿告诉她，“哭不出来又怎么了？父母本来也不希望我们哭。”

　　小宁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哭泣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漏出来，渐渐变大。
　　“可是，可是我好想爸爸妈妈，”小宁语无伦次地说，“卿卿姐姐，我想要我的妈妈……”

　　洞穴里，其余人皆沉默着。
　　小孩无助的哭声仿佛比海浪巨大的翻涌声大得多。

　　少年神明抬起头，望向了远处的海边。金色眸光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