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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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决定带他出去，李丹便不再把目光钉在秒表与表格上。
她从小窗推入一本书——《小毛头》。
战后德国的街头，一个孤儿男孩的冒险，机智与勇敢，最终找到“新家”。这是近来流行的儿童读物。
合上窗，她锁好实验室，转身去了研究所的图书馆。
夜已深，走廊空空，图书馆更是无人。
李丹把与隔离实验有关的资料一摞摞抽出，急切翻看。这样的极端研究并不多。她其实在开题前已通读过文献，如今只是在确认是否遗漏了什么。
她又重温了那几篇熟悉的文章：
“米歇尔·西弗尔的洞穴隔离，克莱特曼的三十二天。总结无非那几项：生物钟与昼夜节律偏移、体温节律改变、时间感扭曲、精神状态恶化、抑郁与孤独。”
与Klaus最贴近的，只有孤独。
也许，因为他在西柏林不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又被恶意判刑入狱。进入实验前，精神状态已岌岌可危，她可能是此刻唯一与他持续接触的人类。
原来，他把她当成了朋友。
从小到大，母亲的规训让她很少拥有真正的朋友，更遑论在实验室里与被试成为朋友。
不过，如果以“朋友”之名去劝他离开，也许更容易。
抱着这点乐观，她回到实验室。
还没锁门，就听见低沉的质问从明室传来：“你又去哪儿了？”
刚刚平复的心口猛地一紧，一种说不清的被监视感。
到底谁在看着谁？
“你又去哪儿了？”
她这一次看见了——Klaus在小屋里绕圈，边走边念这句话。
只是自语。李丹放松些许。
但这才离开多久，他就察觉了？
单向镜的反光膜......漏了？
她无声坐回位子，静看他绕圈。Klaus的脚步越来越急，口中嘟囔也越来越含混。
忽然，他跪倒，猛抓自己的头发，拳头砸在地上，瓷砖“砰砰”回响。随即跪坐，双手死死扣住耳朵，咬紧唇，却仍在喉间发出猛兽般的低吼。
李丹听清了那低吼里反复的词——“Dan”。
她暗暗想到，也许需要查阅精神分裂的资料。
Klaus此刻的状态，已大大偏离“可控”。
在去找书之前，她怕他进一步自伤，先开了小窗：“你还好吗，Klaus？”
他的反应像从噩梦中被扯起：眼泪当即涌出，整个人扑到小窗前，带着哀求：“求求你，Dan，别离开我。求你......我害怕。”
李丹听见他向她求助，虽能共感那份恐惧，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措辞过于亲密、黏稠。
她仍先稳住他：“别怕，Klaus。我说过会带你出去，我已经想到了方法。”
话音未落，他像被触发了某个按键，整个人炸裂开来：
“不！不！我不出去！我要永远在这里，永远在你身边，永远和你在一起！”
李丹被震住了，久久回不过神。那样的“誓言”，在她耳边回旋不去。
她尽量平稳：“Klaus，我可以做你的朋友。让我先带你出去，我们一起去找你母亲和弟弟的消息，好吗？”
“母亲”“弟弟”几个字像把散落的魂魄一点点召回。
他趴在窗口，竭力伸长脖颈，青筋绽出，也只能看见李丹白色实验服的一角。
她听见他开始压着嗓子抽噎，捂住嘴，试图不让哭声溢出，然而哽咽仍从喉间漏出来。
“我好孤独。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像已经死了。我听见你的声音，可你不回我。我好孤独，Dan。请别离开我。”
李丹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这样哭，更未见过跪在她面前哭。
她就那样站着，等他的呼吸一点点归于平缓。
过了片刻，啜泣止住，只偶尔抽气。
“我可以是你的朋友吗？”他小声问。
“是的。我们现在就是朋友。”
“谢谢你，Dan。谢谢你喜欢我。”他的语气居然带了点喜悦。
他坐回床沿，李丹也关上小窗。
“Dan，这里灯太亮。能帮我调暗一点吗？”
朋友的请求，她应了。
灯光被她旋低。
“太暗了，我看不清。再亮一点，好吗？”
李丹小心地控制着灯光旋钮，又调亮了一格。
“嗯......还是太亮了。再暗一点点，我喜欢那种感觉。”他不知羞地继续提出要求。
李丹气笑了。
好，喜欢暗？那就暗到底。
啪。
旋钮扣到“关”。弹簧轻响，明室瞬间坠入黑。
她心口一跳，立刻把自己的灯也调暗。
“噗。”黑暗里，Klaus的笑声轻轻溢出来。
很久之后，扬声器传来一种奇怪的呼吸。
“Dan，你可以跟我说说话吗？”
她挑了挑眉。不仅要调灯，还要陪他说话哄睡，看完儿童读物会让人变儿童？
“Dan......Dan......”
那声音发得很浅，像被人捏住喉咙，只能用气摩擦出来。
她正疑惑，忽然听见一声低闷的闷哼。
她明白了。
SHIT。
去他的“朋友”。
谁会对着“朋友”，做手工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