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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奖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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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下午提前回到观察室,替换大卫。
推门而入,见大卫端坐桌前,背脊僵直得有些夸张,喉咙里不时溢出奇怪的声响。
“做什么呢?”李丹一边问,一边去换实验服。
“啊——是Dan啊,你吓死我了!”大卫猛地扯下耳机,狠狠瞪她一眼。
耳机漏风似的“丝丝”作响。
李丹辨出是正当红的广播剧《福尔摩斯》,这家伙居然在上班偷听。
“被试者今天怎样?”她问。
“你自己看。”大卫朝明室努嘴。
Klaus背对镜子侧躺,一动不动,像极了精神病院里那些凝固的身影。
李丹抬眼看向大卫。
大卫低头理微型收音机与缠作一团的耳机线:“从昨晚躺到现在。拒绝吃饭,拒绝提供□□,拒绝配合任何指令。”
李丹眉心轻蹙。
大卫补上一句:“他现在的行为有点奇怪,不太符合我们对后期的推测。重复动作反倒比中期更少。也可能是个体差异。”
随口一说,却让李丹心里一紧,因为她的介入正把轨迹推离假设。
大卫忽然问:“他身上的衣服,是你给的?”
李丹翻开昨天的报告,语气平淡:“是。中期他曾失控,弄湿了裤子。清醒后情绪崩溃,破坏意图强,只能给换新的。”
大卫想起那晚Klaus发狂的景象,不由点头:“你做得对。”
他换了轻松口吻:“等项目顺利收尾,应该会放一段长假。你想好去哪儿了吗,Dan?”
——抱歉,项目恐怕不会顺利收尾。而你,可能还要因为我挨一通训。
“没想过。”李丹道。
大卫看上去由衷惊讶:“怎么会?你从来这里就没歇过。都五个月了吧?居然有人不爱假期......”
刚来时,她确实乐于忙到团团转,恨不得在母亲面前证明自己强过别人,那时她做的还是“正常”的医学项目。
而现在,被调入实验组后,她只想离开。最好永远,从这个地方离开。
话不投机。
大卫叹了口气,收好东西,向她点头告别。
屋子里只剩李丹,更准确说,只剩她和Klaus。
白日里奔波的锋利感褪去,精神病院的冲击仍在体内回响,情绪像被抽空,提不起来。
她呆坐片刻,起身去门外取来Klaus的晚餐。
“吃饭了。”她对着小窗开口。
那边原本僵硬的身影一听见熟悉的声音,倏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往窗前走。
久不进食又久躺,他眼前一黑,脑中嗡鸣未止,人已直直栽下。
李丹透过单向镜看他倒在地上,忍不住放软了声线:“不吃饭就会晕。记住了吗?”
Klaus撑地,一点一点爬起,扶住小窗的台面,艰难站稳。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去哪儿了?”
李丹心下一惊,他不仅可以分清她和大卫,甚至还对她开始模糊边界感。
她没回答,转手关上小窗。
Klaus像被送去幼儿园的孩子,拍打着窗,气力不济,仍追问“你去哪儿”。
等不到回应,他移到镜前,双手撑在玻璃上,眼神灼灼。
很快,锋利坍塌,泪意涌上来,像被忽略的委屈。
“你不告诉我名字也可以,不告诉我去哪儿也可以。”他断断续续,“但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讨厌我。你不能冷着我......你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
李丹愈发震惊于他的反应。
他们是什么关系?一个秘密实验的研究员,与一个被困的被试者,或者可以直接说是两个陌生人。
她确实承诺过要救他,她给他衣服,递过热饮。可能自己的举动给他带来安全感,让他对自己放松警惕。
可名字,真有那么重要吗?杂事缠成线,他却一味追索。
他不吃饭,说话时出气多、进气少,再耗下去,下一步就是晕倒、吊针。
眼见他手肘支撑不住,整个人就要沿着镜面滑落,李丹终于拿起对讲,简短而冷静:
“我的名字是Dan·Li。请你吃饭。”
“我可以叫你Dan吗?”他跪在地上,声音虚弱。
荒诞。
李丹几乎被气笑,精神病院带来的绷紧,也在这滑稽一幕里松了一分。
“可以。”
扬声器里随即响起狼吞虎咽。
几次被噎住,咕咚咕咚大口灌水,最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李丹这下是真笑了,怎么不把你饿死。
她伸手开窗准备撤餐盘,另一端却被生生拽住。
“我听你的话吃饭了。”Klaus的声音有了力气,“我表现得好吗?”
“嗯。”
这并非德语里习惯的应答,他却听懂了。
他接着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去哪里了吗?”像被训练的犬——执行指令,索取奖励。
李丹猛地一抽,夺回餐盘,关窗,落锁。
Klaus安静坐回床沿,从睡裤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条,一遍遍抚平褶痕,轻声念着:“没关系,没关系......能知道你的名字,已经是上帝的恩赐了。Dan,Dan,Dan......”
碎发遮住了他半边脸。
李丹皱起眉,心底对实验的预估结果产生疑惑。
最初的研讨假设清晰而冷酷:
在21天的极端隔离里——前期,无助与逃离冲动,压力激素上升,焦虑、重复动作;
中期,大脑以内部刺激填补外部剥夺,开始自欺:“他们留我,是因为需要我”,伴随幻觉、妄想、拟人化;
后期,退行,做出婴儿式的举动,像吮吸手指,无法控制身体反应。
而面前这个人,偏离轨道:他把顺从与索取缝合,把名字当作奖赏。
难道,仅仅因为她的介入,会致使实验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