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罗森汉实验 ...
-
一早，李丹穿得很朴素。
她把车停在隐蔽的街角，步行前往目的地——维滕瑙精神病院。
门口站着三个警卫。
李丹上前，递上档案袋：“你好，我来应聘。这是我的简历和推荐信。”
其中一人接过进去，另一人笔直站立，目视前方，像看不见她。侧门不远也有警卫巡着步，手上枪支在晨光里泛冷。
不久，先前那名警卫出来，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上。
一进门，一股阴凉便沿着背脊窜上来。
走廊高而狭，墙壁浅灰，过道又长又直。天花很高，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冷硬的回音一层压一层。
他们拐了许多弯，才停在主任办公室门前。
握住门把前，李丹把掌心的湿汗悄悄抹在衣摆上，轻轻叩门。第二声还没落，门从里侧拉开。一个穿白大褂、头发梳理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笑着迎上来。
“你好，路易斯。我是负责人，维克托。”
路易斯，是她为自己起的名字。
简单自我介绍后，维克托递来一份当场测试。
他审完，神情“惋惜”：
“路易斯，你很优秀，理论扎实、涉猎宽。不愧是耶鲁的高材生。但我们现在需要精神科医生，你的临床经验还欠一截。”
李丹立刻接上：“主任，我正是为锻炼临床而来。本来已对接了美国的医院，只是我丈夫要回柏林发展，我也只能跟着回来......”
她的谎言讲得平静自然，一个四处投递无门的“怨妇”形象，张口就来。
维克托一边安慰，一边不动声色地往下施压。
最终，给了口头录用——从医师助理做起，最低工资。
他笑意渐浓，起身带她熟悉环境。
先是病房。
大型开放式空间，白墙，二三十张金属床一字排开，床架固定在地上，边角打磨成圆。床与床之间几乎无缝。自然光稀薄，唯有两扇装着铁栏的窗。
一些病人原本躺着，听见脚步，纷纷坐起，眼神紧绷，直到他们走出去，李丹回头的余光里，那些目光仍追着不放。
然后是治疗区。
电休克室、水疗室、约束室、隔离室......设备老旧，卫生糟糕。密闭的空气里混着消毒剂、尿液与药物的气味。空旷让声波更尖锐，某个拐角，会忽地飘来脚步、呻吟、金属碰撞的细碎。
快走到尽头，一声嘶喊骤然炸开：
“我不是病人！我没有病！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几名工作人员冲上去合力按住，针头落下，他软了，被架上担架，像拖一具尸体，抬回病房。
维克托的神情平静得像在巡视库房。
他侧头看她：“你还好吗，路易斯？”
李丹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好。我懂的，精神病人......都这样。”
维克托满意地点头，领她回办公室。
李丹开口：“主任，我想看一下病人的简历，熟悉他们的诱因与病程。”
“当然。”他赞许她的“严谨”，从桌下柜子里取出一叠档案递来。
李丹逐份翻过，再装回袋中。
似不经意地说：“有些个案诱因复杂，确实需要长期观察。不过——我刚才在病房看过一圈后，总觉得病人不止档案里这几位。我们是否还有需要特殊关照的病人？”
维克托打了个哈哈，端起咖啡慢慢抿：“那些不在你的工作范畴。大家都有各自任务，可不能让你一个人把活全干了。那可不太符合西柏林的自由与平等，你说呢？”
李丹随口附和，随即借口“回家征得丈夫同意再签合同”。
维克托毫不怀疑，甚至表示必要时可以帮忙说服她的丈夫。
她头也不回，大步离开，开车直奔不格林大街的咖啡馆。
她把车停在路边，隔着挡风玻璃望向那家咖啡馆。
这里，正是她决定探查精神病院的起点。
她想起脑海里为这类境况拟下的实验：罗森汉实验——
当一个“正常人”只需说出几句模糊的“空洞声”“敲击声”，就能因为符合医学书上列好的病况，顺利获准入院。
而一旦被贴上“病人”的标签，即便立刻恢复所有正常行为，他的一言一行也都会被解读为“病的证据”。
于是，真话与假话都失去效力，解释与澄清失去对象。
就在这家店里，她听见服务员言之凿凿地讲述如何识破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如何机警报警。顾客们笑作一团，像在一场脱口秀里合唱。
那个流浪汉到底是想买咖啡，还是骗咖啡？无人关心。
“精神病人”这个词语足够封口。
她选择维滕瑙，是因为翻遍西柏林的精神病院，唯独这里，警卫众多，甚至荷枪实弹。
除非，这里安置着夏洛滕堡医学研究所不宜示人的秘密。
母亲，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安顿”吗？
一个无论如何解释都无用、无论如何举报都无门的地方。
母亲，这不是安顿。
这是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罗森汉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