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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的名字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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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
早晨七点,李丹从简易小床上醒来。
以往明室的灯通宵不灭,即便困倦,光也会穿过单向镜灼痛她的眼底。昨夜难得关灯,她睡得稍沉,头痛减轻了一些。
她将碘钨灯缓缓调亮,睡在床上的Klaus在光里渐渐显出轮廓。
整夜里,他被梦魇追逐。扬声器里传来惊醒后的粗重气息、赤脚踩过地面的声音、拉门失败的金属震颤,又回到床边的倦怠。
循环往复,直到某个她也记不清的时刻,他才安静下来。
灯亮至刺目,李丹把刚取来的早餐从小窗推了进去。
小窗将阖未阖的一瞬,他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李丹的手停在窗闩上:“我是昨天给你热可可的人。”
“我知道。”Klaus的语气忽然急了,“我想问的是,你叫什么名字?”
在他们这样的关系里,名字是危险的。
狱警不说名字,主人不说名字。名字会长出一张脸,令空洞的记忆迅速聚焦,变成一个可以被想起的人。
李丹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对讲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喘息。
紧接着:“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
这个问题,她想了许多夜。
她想过直接开门带他逃离,把后果独自扛下。可自从上次逃跑事件后,研究所安保翻新,门口24小时轮岗,她带人出门难如登天。
她也想过找人商量,可大卫不可信,乔柯斯有软肋。
甚至更疯狂的念头也闪过——一把火,趁乱带他走......但她很快压下这荒唐。
若所谓“安顿”真是正当且妥帖,她宁愿光明正大。但“安顿”二字在他们口中太古怪,她需要更多证据。
她与Klaus一样,被困在各自的牢笼里。她不能用家族权力,也不能惊动任何人,更不能让母亲起疑。
她正要解释:“对不起,我还需要——”
“我不想出去。”
他截断了她。
李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那个每日反复追问“什么时候结束”的人,那个在门口歇斯底里的人,竟在她苦思脱身之计时,说不想离开?
疑惑与些许怒意在胸口一滞:“为什么?”
对面仿佛没有听见。
他低头慢慢吃起几乎凉透的早餐,不慌不忙,把餐盘推到小窗下,语气克制而礼貌:
“我吃完了。请收走吧,谢谢。”
——谢谢?
李丹不再回应,收走餐盘,关窗落锁。她把餐具放入回收柜,回到她所在的暗室,盯着单向镜。
Klaus坐在床沿,目光空茫。
盯他久了,眼睛发涩。
她起身,打算去冲一杯咖啡。
这时,Klaus像察觉她的移动,径直走到镜前站定,将脸贴在镜面上。
李丹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高挺的鼻尖先抵住玻璃,随后额头也靠上去,他微微低头,只留下眼睛直直向前。
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单向镜,如果不是他凝望中缺失焦点,她会以为自己已被他看见。
她保持半起的姿势,生出荒谬的错觉——只要发出一点声响,就会被他瞬间锁定。
明明墙体与墙体之间装有减振器,表面铺着锯齿状海绵,还有最先进的主动噪声消除。
可那份压迫感,仍穿透一切技术。
他们相距一臂。以如此近的距离去看,李丹发现他的身量不止一米八。即便弯着背,她依旧要仰视。
她不喜欢这种被倒置的角色感,像是被放在砧板上。
Klaus忽地笑了。
先是唇角轻轻一挑,继而上扬,笑声从胸腔涌出,密密麻麻地震在镜面上。
李丹甚至怀疑钢化玻璃都在细微颤动。
他退回床边,从睡裤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得发硬的纸,展平,摆好。
他磕磕绊绊念道:“It's just an experiment, calm down please.
将适量尿液直接排入收集瓶中,约半瓶即可。
请说出这个产品的品牌是什么。
给你的。”
他的声音因愉悦而低沉,像新添了一层磁性。
他把那些纸条反复念到喉咙沙哑仍不以为意,停下时,用指腹抚过每一道褶痕,动作温柔。
有一小瞬,他把纸轻轻碰到唇边,像是亲吻。
李丹怔住。
长时极端隔离,确会诱发重复行为,像之前因压力与剥夺带来的生理上的退行反应一样,都可解释。
但这不在任何预期里,亲密从未写进实验方案。
她在脑中飞速翻检那些心理学的名字与范式。
弗洛伊德?不对。荣格?不对。克莱因?仍不对。
没有哪一篇文献告诉她,这种状态会在这里发生。眼前的Klaus,让她失去了参照系。
Klaus把纸折好,重新揣进口袋,抬眼对着镜子微笑:“你的名字是什么?”
李丹绷直坐姿,与他隔镜对视。
他能看见她?
或者,昨夜,他看见过她?
答案几乎同时涌上心头——昨晚她先调暗了明室灯,之后才把暗室亮度降到更低,一开始明暗反差被倒置,她的影子在镜面上短暂显形。
她的失误。
他在看她,他在试图再看到她。
李丹长长吐出一口气。
到目前为止,十五天的实验,失败了。
虽然即使不失败,她也计划在结束前把Klaus带走。
然而因为她的疏忽而导致的失真,仍令她羞惭,这是不专业。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递那几张“安抚”的纸条,不该开口,不该递过那杯热可可。她本应像方案要求的那样保持冷漠,时间一到,安定,带离。
可现在,实验破了,她想带走的人却忽然说:不想走。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慢慢漫过胸口。
傍晚七点,李丹走在不格林大街。
交接给大卫时,她第一次感到迫切地想离开那个房间,面对Klaus的每一秒都像灼烧。
他能穿透玻璃的目光,他低沉的笑,他在镜前虚拟触碰她的动作......
在那间暗室里,她反而像被他囚禁。
他的低语被扬声器放大,如温热却黏滞的潮水,把她团团裹住。屋子不再死寂,变得吵闹得可怕。
她走进一家咖啡馆。
柜台后,服务员与几个客人围成一圈,正兴奋地谈论着什么,手势夸张。
李丹走近,捕捉到几句碎片:
“幸亏我报了警。不然那个疯子不知要吓走多少客人!背一身破烂行李、臭气冲天的流浪汉,怎么可能喝过咖啡?肯定是来骗的!这类精神不正常的就该关起来,西柏林的警察也——”
她没再听下去。服务员涨红的脸、兴头正盛的笑声,让她忽然对甜饮失去兴趣。
她转身离开,觉得屋里太吵。
天色渐暗。她不知不觉走到一个路口。
报道高G实验者的报纸上曾印过的那只黑白垃圾桶此刻有了颜色,几行冷静的报道,忽而长出具体的街景与人声。
李丹站在它旁边,看车流、听喇叭,有个迟疑已久的问题浮出水面:
“如果我当初没有放走你,你会不会在高G里侥幸活下?会不会免除死刑,被好好安顿在某个角落?”
“或许,如果我没有放走你,你会想要永远留在那个残忍的实验室吗?”
风从街角掠过,晾干她眼角未落的湿意。
她把手指扣在手包的金属扣上,直到指节发白。
夜色深下去。柏林像一面冷的镜子,照出每个人被迫停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