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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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李丹在镜前仔细打量自己。
一袭赫本式连衣裙，颈上松松绕着丝巾，臂弯搭着Burberry风衣，脚下是并不习惯的小高跟。手提包精致而克制，映衬着她神情的镇定。
这是一次被动的相亲。但即便如此，礼仪不能缺失。若彼此合拍，她也不排斥走进婚姻。
按照约定，James会在门口接她。
李丹走出大门，便看见路边站着一位年轻男人。
她走近，微笑：“早上好，我们出发吗？”
那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不好意思，她认错人了。Dan，我才是James。”
李丹转头，确认过后向前者致歉，随即与James一同离开。
“真抱歉。”她说道。
James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挠了挠头：“是因为我长得太普通，所以你才没认出我吗？”
“当然不是。”李丹淡淡一笑，“我天生脸盲。”
——才不是。
昨天因为Klaus的事，她心思全乱，几乎没认真看过这个相亲对象。
如今仔细一瞧，他是英俊的，但没有Klaus那种惊艳的锋利。
两人并肩走上车，驶向预订好的法式餐厅。
James的一举一动尽显得体，举止绅士，家庭背景不言自明，否则母亲不会安排这一场。
餐桌上，他们交换兴趣与喜好。李丹得知他是空军少校，在父亲手下任职，不久将调回美国。
饭局接近尾声，James终于开口：“Dan，和你聊天很愉快。我想你知道我们见面的目的。可抱歉的是，我暂时并不打算结婚。”
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李丹不会去追问缘由。
她装出几分受伤的模样，叹气：“谢谢你告诉我。虽然遗憾......但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当然。”James露出笑容，“等有机会，我们可以去郊外写生。”
走出餐厅时，李丹忽然把他拉到一旁，神色郑重：“James，可以帮我个忙吗？”
“当然！”可能是看到李丹被他拒绝而难过，他几乎立刻答应帮忙。
“能替我查一个人吗？叫Klaus Hunt。他是我在美术馆工作的同学的未婚夫。她说他十分富有并且还买了别墅准备送她，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我又不能自己查，要是被她知道会很难过。”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James的反应。
James听后明显松了口气，爽快道：“这没问题，交给我吧，今天就能给你答复。”
李丹莞尔一笑，目送他离开。
本应是约会一整天，但话已挑明，她也无须再浪费时间，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昨天在警局的档案查不到Klaus，她又不敢贸然动用父亲的关系。只好借James之手。
另一件更急的事是——追踪那些“完成实验”的犯人被安置在哪里。
如果所谓“安顿”只是另一个名字的“解决”，那么她要重新审视对Klaus的实验。
李丹走在柏林热闹的商业街上。
街角有落魄的艺术家抱着画卷，咖啡馆门口是低语的情侣，街头艺人弹着吉他与小提琴。
这里自由、喧嚣、浪漫。
也许，Klaus原本也是这里的一员。
她在咖啡馆角落落座，点了一杯热可可。秋风未能带走柏林的暖意，阳光依旧刺眼。
忽然，一股刺鼻恶臭扑来，像发酵一个月的下水道。
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走近，破衣挂满补丁，头发油腻成绺，脸脏得看不清肤色。
他径直坐到一对小情侣身边，引来明显的嫌恶。几句低声对峙后，流浪汉猛然破口大骂，男生也激烈回骂，F字眼的骂街此起彼伏。
周围人纷纷围观。李丹兴致全无，披上风衣，提包离开。
傍晚归家，远远就看见James在树下等候。
“James？”她试探。
他抬头，笑意灿烂：“Dan，很高兴你还认得我。”
李丹无言。
James递来一份档案袋：“你猜得没错，这人确实不简单。是个重刑犯，现在还在服刑。”
李丹接过，翻开。纸上简短几行：
“Klaus Hunt，男，1945年生。父亲在法国务工，母亲与弟弟在东柏林。1961年双元制毕业后入西门子公司，机电工。1963年8月27日因走私科技设备判十年，现关押于劳伦斯堡监狱。”
李丹快速读完，手不自觉攥紧又松开。
她合上档案，平静说道：“谢谢你，James。我会提醒我的同学，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档案重新放回袋子，封条扣好，交还给他。
道别后，她独自转身。
站在家里的别墅门后，确认James离开，李丹才启动车子，直奔研究所。
原来Klaus，在这里，真的是孤身一人。
研究所走廊，李丹看见乔柯斯急急忙忙朝观察室奔去。
“出什么事了？”李丹追上。
乔柯斯抓着她的手，神色慌乱：“你那位被试失控了！疯狂砸镜子砸门，不停喊‘放我出去’、‘我快死了’。情况危险，若再不行，就得注射安定。”
李丹心口一紧，顾不得裙摆与高跟鞋，疾步跑向观察室。
推门而入，大卫急得团团转。见到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Dan！你快看看他！我跟他说话，他不听。给他纸条他看完更暴躁，用对讲机警告，他就跟彻底疯了似的！砸门拽门，门轴都快松了！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叫安保过来绑了打一针？”
李丹顾不上多想，立刻拿起对讲，声音冷静：“请你保持冷静。”
明室里，Klaus动作骤然停下，慢慢退回床边。
大卫瞪大眼睛，愣得说不出话。
“他精神有问题吧？我说多少遍都不听，你一开口就安静。什么意思啊？”大卫气得涨红了脸，差点要冲进去。
李丹冷冷打断：“你是不是给他吃了凉饭？”
大卫一怔，眼神闪烁，嘴硬道：“他的生物钟早就乱了，我哪知道他什么时候醒？饭凉了能怪我吗？”
李丹锐利的目光令他心虚，头渐渐低下。
“行了，我们本来就是轮岗。现在我来，你回去休息。”
大卫悻悻收拾东西，和乔柯斯一起离开。
房门一合，李丹暗暗松了一口气。希望刚才用“冷饭”转移话题，足够掩饰住真正的异常——Klaus只听她的话。
明室里，安静片刻后，Klaus像个迷失的孩子，站在镜子前吮吸手指，口中喃喃自语，发音模糊。
李丹正要开口，忽见他裤腿渐渐洇湿，尿液顺着脚流淌，在地面汇成水迹。
李丹的心口仿佛被刀割般绞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她拿起对讲，这一次声音带着颤抖：“别怕，Klaus。我会带你离开。”
顿了顿，她哽咽：“对不起。”
Klaus的动作骤然停下，手指缓缓放下。
他抱头蹲下，从压抑的低吼，到抽泣，再到彻底失声痛哭。哭声透过扬声器刺耳而撕心裂肺，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在无边黑暗中嚎哭。
李丹的泪也止不住。她觉得自己才是罪犯，才是该被审判的人。
等情绪稍稍平复，Klaus像是反应过来窘况，急切钻进浴室，把自己全身上下洗了个干净。但裤子已无法再穿，只能用浴巾围着下身。
不久后，李丹再一次进入观察室时，看到的就是他蹲在地上擦拭水渍。
浴巾随着动作滑落，直直掉下，他仓皇地拽起，狼狈躲回浴室。
李丹忍不住轻笑，泪水与笑意交织。
不是她有意去看，只是突兀又滑稽。而且......她可以确认，自己买的尺码没错。
她将新买的男装与内衣叠好，放在托盘上，从小窗推了进去。纸条只有一句：
“给你的。”
Klaus走出浴室，怔怔望着托盘上的衣物。
灰色宽松短袖，黑色睡裤，两条男士平角裤。
看到最后一件时，他的脸陡然泛红，慌乱地拎起衣物，再次缩回浴室。
片刻后，他已换上干净的衣衫。
头发尚未干透，发梢滴水。他的身形清瘦了些，却让脸部线条更加分明。
李丹看着他，默默比了个口型：“很帅。”
她从包里取出中午在咖啡馆灌好的热可可，仍温热。倒进杯盖，推入小窗。
Klaus疑惑走近。
这一次，不是冰冷的餐盘，而是一个粉色小巧的杯盖。
他轻抿一口，意外的甜。
在这个年代，咖啡算是上流人士的消耗品，可却是他这种底层人的奢侈品。
李丹又递入一个热乎可颂。
Klaus接过时，不小心触到她白皙的手，心跳猛地加快，甚至有些眩晕。
等他吃完，李丹没有立刻关窗，而是轻声说：“我会带你出去。但具体方法还在想，请你不要害怕。”
窗另一侧沉默良久，直到李丹收回手锁上。
床边的Klaus呆愣了半晌，低声应道：“好。”
随后，明室内长久刺目的灯光慢慢黯下。
他抬头，仿佛看见镜中浮现一个白衣女人，发丝散落，低头专注于某个无法看清的动作。
光线越暗，她越清晰。眼看将要触及，她却忽然消失。
扬声器中，传来低沉的女声。
像神谕，又像耳语：
“Gute Nacht, Klaus.”
晚安，Klaus。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