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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极端社会隔离研究实验 他们挑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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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的实验推进得格外艰难。
Klaus开始出现频繁的重复行为。
李丹透过单向镜,看见他把那张皱巴巴的提示纸条一张张摆在桌面上,沿着桌沿抹齐,又全部拿起,再一张张摆回去,像是一台被卡死在同一指令上的机器。
他对明室的厌倦愈发明显,几乎每隔一小时就朝空气发问:
“什么时候结束?”
无人应答。
更糟的是,食欲锐减与昼夜节律的彻底错位,使得□□分析中轻度炎症标志物上升——免疫系统开始被慢慢啃噬。
他的反应也迟缓了。
过去只要小窗一推开就会立刻接过餐盘与清洁用品,如今却像从水底慢慢浮出的影子,迟滞、麻木。
李丹担心,他还能否撑得过接下来十天的后期观察。
此刻,Klaus顶着一头亚麻色的“鸡窝”,佝偻坐在床沿,直面那面镜子。
他对着镜子说话,像是在与另一具隐形的自己对谈。
“我叫Klaus,你呢?”
——我叫李丹。
“我很喜欢你。”
——谁?……我!?
“你可以娶我吗?”
——娶?同性恋会被关进蒙比约监狱。
“我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是不是我在监狱里又做错了什么?”
——不知道?
“妈妈和弟弟,你们在哪?”
——妈妈......和弟弟?
“我在东西柏林的交界口卖咖啡和香烟,应该能打听到你们的消息。”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可是为什么要判十年呢?”
——什么?
“别人卖的和我一样,才关几个月。为什么到我,就是重刑犯?”
李丹的困意在这一瞬被驱散,像被冷水兜头浇醒。
——他什么意思?
他,不是因为走私科技设备入狱?
这是警察局的误判,还是Klaus在撒谎?
但眼前这个失眠耗损、近乎行尸走肉的人,还能编出一套体面的谎言吗?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浮起,又被她按下。
她需要证据。
她在报告上细致标记下时间线与被她隐瞒了一部分的言语内容,脑中飞快拟定脱身计划。
敲门声骤然响起。
“Dan,李博士请你去一趟办公室,这边由大卫顶上。”乔柯斯的声音透过门缝,有些干涩。
大卫?那个给自己“放假”的家伙?
李丹没有追问。
她起身,前往李慧英的办公室。
门一推开,李丹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与对面一位着空军制服的年轻男人交谈。
“Danny,这位是James,你父亲老同学的儿子,现在在你父亲手下做事。”李慧英难得露出笑容,语气轻松。
寒暄几句后,李丹很快明白过来——这是相亲。
母亲并未征询她的意思,便擅自敲定了第二天的约会,还体贴地给她批了假,叫她回去休息。
回到观察室,李丹看见大卫趴着桌面没精打采。
她打趣:“这么快就结束‘休假’了?”
大卫闻声立刻关门,压低声音:“我的女王,求你千万别说我这几天‘休假’过。等项目一完,我请你吃法餐!”
原来是自己给自己放的假。
李丹抿嘴笑了笑,开始收拾这几天在暗室里临时安置的“家当”——洗漱包、替换衣物、几件日用品。若再多住些日子,这里确实足以成为她的卧室。
回家。
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李丹像是短暂回到现实。
她换好衣服,直奔警察局。
她还没掏出工作证,就被警长远远认出来。一路寒暄,客气得像送客入席。
听闻她是来查重刑犯与死刑犯的档案,警长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手续一路绿灯,档案也递得极为利落。
既然研究所的秘密实验“点名”重、死刑犯,背后必有交易。至于交易的细则,不言而喻。
李丹翻阅得不紧不慢,像随口闲谈般说道:“好像有个叫Klaus的,已经被我们所收了。他犯的是什么?”
警长呵呵一笑,语气轻松:“敢在交界处走私收音机,判他十年不过分吧?”
李丹装出受惊的样子:“那得是什么牌子的收音机,贵到这种地步?”
警长一愣,随即堆起笑:“外国牌子,飞利浦。很经典的款,对普通人家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不过对您家,那可就是个小摆件了。”
李丹只微微一笑,不再接话。她继续翻阅,余光看见警长搓着手,难掩局促。
她合上档案,客套几句,说“最终要由母亲定夺”,便被警长送出门外,笑容一路随行。
回到家里,她取过摆在壁柜上的那台经典飞利浦收音机,装进包里,驾着白色甲壳虫,掉头驶向研究所。
走廊上同事们纷纷致意,显然知道她下午获准休假。
李丹一一含笑点头:“落了点东西,回来取。”
她提着包进观察室。
大卫不知所踪,只剩Klaus坐在床沿发呆。
李丹锁上门,从包里取出收音机,放在托盘上,连同一张纸条一起从小窗推进去:
——“请说出这个产品的品牌。”
Klaus盯着纸条,似乎读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他把收音机翻来覆去,抚过面板、旋钮、背板铭牌。
李丹的心,凉了半截。答案还未出口,她已隐约看见真相的轮廓。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磨损的金属摩擦。
李丹当即收回收音机,塞回包底。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那枚定时询问的闹钟又响了。
但这一次,他从对讲机里听到一声清晰的回应:
“很快。”
走出观察室,李丹没有等到大卫。她不能多留,匆匆离开研究所。
她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郊外的林地。
风从树林缝里穿过,带着冷意。她需要时间,去把散落的碎片拼成图。
如果Klaus是被冤枉的,警长为何刻意“加码”?
Klaus自问过,同样的货,别人只判几个月,为何独独他十年?
她闭上眼,回想他对镜子的呢喃。
他想念母亲与弟弟,他在交界处卖小商品,为的是打听她们的下落。这至少说明,他的两个家人不在西柏林,不在身边。
那么,为何他成了“重刑犯”?
母亲的秘密实验只要重刑与死刑犯;而警长可以“制造”一个重刑犯。
可监狱里原本就有足够多的重刑犯,为什么还要“伪造”?
除非,他们在挑人。
除非,他们需要特定条件的人。
她顺着思路往下走——
如果Klaus的家人不在西柏林,就不会有人探监,更不会有人为他翻案。这样的被试,最干净,也最“安全”。
他们在交易。
他们挑选“安静的人”,不会被想念的人。
但为什么是Klaus?
哪怕极端隔离实验残酷,却未必致命。若他活着出去,他依然可以举报。
等等。
母亲曾说:“完成实验的被试者都会被好好安置。”
可约翰说:“那些逃跑的被试者,会被解决。”
高G实验里,逃跑者被车祸“解决”。
那完成者要如何“安置”,才能永远不会说话?
只有死人会永远闭嘴。
想到这里,寒意沿着李丹的后背直爬上颈项。
林间并不算冷,她却觉得像被掏空了体温。
“母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答案早就摆在她眼前——那一摞秘密实验的档案记录、那些干燥而冷酷的报告。
这座以“医学研究所”之名搭建的牢笼,从未移动过半寸。而她的母亲,是牢笼的缔造者。
李丹拭去已经在脸颊凝成细线的泪痕,重新发动车子。
她需要Klaus的家庭信息。
她需要知道——那些顺利完成了实验的被试者,被“安置”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