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社会隔离研究实验 ...
-
清晨八点,李丹将一个无菌收集杯和一张潦草写着德语指令的纸条,放在托盘上,从小窗推了进去。
——“将适量尿液排入收集瓶,约半瓶即可。”
少年接过纸条,愣了片刻,脸上泛起微红,却没有说话。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默默走进简陋的厕所。
李丹处理完样本返回时,透过单向镜,仍见他脸颊带着羞赧的余温。
实验的前五天一切顺利。
李丹每日收集他的唾液、尿液,监测睡眠与饮食。他除了轻度失眠,并无异常。
然而,从第六天起,情况开始恶化。
明室的灯光昼夜不灭,三组碘钨灯轮流点亮。光明没有间隙,仿佛白昼被焊死。少年辗转反侧,睡眠越来越浅,黑眼圈在眼下阴沉落下。昼夜节律逐渐紊乱——白天沉睡,夜晚清醒。
李丹不得不调整作息,咖啡成了她的水源。
“这是第几天?”少年对着空气低声问。
无人回答。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无人回答。
“能不能......把灯关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李丹咬紧嘴唇。她明白,持续的光照必然扰乱褪黑素分泌,引发失眠和情绪波动。但这是实验的变量控制,她不能越界。
再忍耐一天,实验就该结束。她甚至想:如果他不是重刑犯,她愿意在实验后请他好好吃一顿饭,因为他的配合,确实让工作顺畅。
然而,中午收走餐盘时,李丹发现他的饭量骤减。
失眠、憔悴、懒于清洗的身体,加上日渐下滑的食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走了生命力。
再坚持一下吧。
傍晚,少年终于沉沉睡去。李丹接过分析员乔柯斯递来的新档案,却愣住了。
实验周期,竟从七天改成了二十一天。
“这......怎么可能?我们的项目不是一周吗?”
乔柯斯也满脸疑惑:“今早下达的新通知。也许是信息员漏传给你了,他家里出事,上午请了假。”
李丹心底一沉。
三周。
没有书籍,没有纸笔,没有任何慰藉。只有无休止的灯光与食物投放。七天,他已经这样了。三周......他们是想让他彻底崩溃吗?
她翻到档案最后一页,签名栏上端端正正写着——Huiying Li。
李丹的心,骤然沉入冰底。
她提笔,准备写一张通知纸条,告诉他实验还需两周。
“Dan!你要干什么?”乔柯斯骤然拦住,“不能让他知道时间!这会直接影响实验效应,导致项目失败!”
李丹屏住呼吸。她清楚,长期隔离会撕裂人的心智,若连时间感都被剥夺,这个人只会彻底发疯。
少年已从羞赧到邋遢,从克制到绝望。再继续下去,他的精神必将溃散。
“那我写‘实验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总可以吧?”李丹执拗地又抽出纸条。
“Dan!”乔柯斯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求你别这样。要是李博士知道,我们都会受罚。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老公还困在东柏林,我得养活两个孩子!”
李丹怔住。手里的纸条,慢慢垂落。
乔柯斯又补上一句:“他是个刑期十年重刑犯,实验后会得到补偿。我们不欠他的。”
李丹抬头,凝视她:“你知道他的身份?”
乔柯斯的眼神闪烁,支吾着:“我......偶然在李博士桌上看到的。他叫Klaus,因向东柏林走私科技设备,被判十年重刑。”
原来如此。
一切都解释得通。为什么实验周期骤然延长,为什么档案会在母亲的办公室出现。
因为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社会隔离研究,而是极端隔离实验。
母亲私自修改了实验时长。
---
凌晨,Klaus醒来。
他光脚走到窗口,把放置多时的食物狼吞虎咽。李丹透过扬声器,听见他缓慢的咀嚼声。
稍后,她照例打开小窗,伸手去收餐盘。
电光火石间,Klaus猛地扑上来,攫住了她戴着手套的手。力道如猛兽,几乎要把她整个拖进明室。
“告诉我!什么时候结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李丹心跳骤停,胳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用尽全力挣扎,却被死死攥住。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猛地甩动手腕,粗糙的橡胶手套瞬间滑脱。
借着这片刻的空隙,李丹猛推小窗,落锁。
Klaus顺着惯性跌倒在床,却立刻弹起,再次扑向窗口,可一切为时已晚。
李丹低头,看着手背摩擦得通红,心中怒火翻涌。
他痛苦,她难道就不痛苦吗?
他失眠,她也日日熬夜。
他抱怨食物难以下咽,她也只能在食堂与土豆和糊糊为伴。
他孤独到发疯,她却在暗室孤守,记录他每一个无聊至极的动作。
如今,她跟他一同圈进这牢笼,兢兢业业,却换来这一把撕裂骨肉的暴力。
忽然,扬声器里传来Klaus的低语。
他喃喃重复着几个模糊的德语词,李丹勉强辨认出“需要”“我”之类的字眼。
他踱步,自言自语,又走到镜子前,近在咫尺。
李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他——褐色的眼睛,湿润而激烈,像是在透过镜子凝视她。
他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镜子。拳头扬起,砸向玻璃,一次比一次更重。
扬声器里,咆哮与轰击交织,仿佛恶鬼嘶吼。
李丹的神经崩到极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了小艾伯特,被强制制造恐惧的对象。
慌乱中,她抓起纸笔,想要写下实验结束时间。但手上的剧痛提醒她,那只小窗,是最危险的出口。
她猛地想起——实验室里有对讲机!
李丹颤抖着按下开关,连声音也带着细微轻颤,用不是很熟练的德语说到:“实验......将持续一段时间。请保持冷静。”
声音落下,Klaus骤然安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转身回到床边,安静坐下,随后起身,走进简易浴室。
水声潺潺,冲刷着先前的疯狂。
李丹这才慢慢平复心跳。
这算什么?发疯够了,就去洗澡?
她把刚才的记录写进报告,在“洗澡”一词上狠狠划重笔。
饥饿感终于攫住了她。
Klaus洗完,赤脚走回镜前,头发湿漉漉滴水。
他看向小窗,声音低沉而冷静:“我饿了。”
李丹险些气笑。
刚才的饭,难道喂了狗?
他等了一会,又补上一句:“这次,我不会再闹了。请给我食物。”
李丹叹气,可现在已是凌晨一点三十二分,哪里去找食物?实验餐有固定配比,不容更改。
她本想冷硬拒绝,却听见自己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忽然想起,白天她从食堂打包了一只可颂。
她掏出油纸,撕下一半可颂叼在嘴里,另一半裹好。
走到小窗前,她深吸一口气,反复比划动作。
终于,她猛地打开小窗,将可颂像投掷石块一样甩进去,迅速关窗落锁。
Klaus怔住,愣愣望着地上的油纸团。
他蹲下,小心展开,里面是冷掉但柔软的可颂。
“你......这是在喂狗吗?”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
李丹嚼着口中的可颂,心里冷哼:你不就是吗?
一条赤脚、邋遢、失控的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