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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艾伯特实验 少年却睡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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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凝视着那间不足十二平方米的实验房。
碘钨灯冷冷垂照,白得刺眼,仿佛把空气都烤成了无声的铁板。
床头蜷缩着一个少年,背脊紧贴着墙,姿态僵硬而警惕。他穿着黑色长裤和单薄的短袖,裸露的手臂满是狰狞的鞭痕,像是从皮肤深处刻出来的印记。
透过单向镜,可以看清他的面容——典型的德意志少年模样,亚麻色的卷发,苍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稚气与英俊交织。但隔着距离,李丹看不清他的眼睛颜色。
他维持着防御姿势足足一个小时,像困兽般僵坐。李丹心底却悄然涌出无声的疑问: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这么年轻......也是死刑犯吗?
她当然不会问出口。
作为研究员,她必须与被试保持冷漠的距离,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接触。
渐渐地,少年放下手臂,缓缓从床上站起,巡视起这间一眼便能望尽的小屋。
他身形颀长,竟有一米八左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
走到门口,他试探性地拽了拽把手。门纹丝不动,仿佛只是镶嵌在墙壁里的装饰。
“有人吗?”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带着生硬的颤抖。
无人回应。
死一般的安静吞没了房间。
少年焦躁起来,又拉了一次,仍无效。
忽然,他像发了疯般猛拽门把,甚至把脚蹬在墙上借力,口中不停重复:“有人吗?有人吗?”
李丹叹了口气。研究所连最基本的研究告知都没做?这让她看起来简直像个拐卖人口的贩子。
她只好写下一张纸条,透过旁边的锁窗递了进去:
It's just an experiment. Calm down, please.
她不确定他是否看得懂英文。但少年拿到纸条后,动作终于慢了下来,只是指节发白地攥紧那张几乎要被撕碎的纸。
李丹重新坐回单向镜前,开始记录他的状态——踱步、静坐、躺卧......一切还显得过于平静,尚未出现自我安抚的行为。
她按时通过小窗递进食物和水。
少年很快吃完,还将餐具整齐放回小窗口前。
随后,他抬头对着空气问道:
“现在几点了?”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模拟日光的灯。被困其中的人,时间感会渐渐模糊。
李丹没有回应。
少年便守在窗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等着下一张纸条出现。可无论多久,也没有新的回应。
他坚持了五十三分钟,眼神逐渐疲惫,终于默默掀开被子,准备睡下。
李丹看了一眼钟: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看着他呼吸慢慢均匀,她起身离开观察室,去解决自己的午饭。
食堂里,李丹遇见了A组的约翰。
“Dan,你的脸色不太好啊。”约翰端着餐盘熟络地坐下,“还在为之前的逃跑者烦恼?”
“我的心情很好。”李丹淡淡答道,没有承接后半句。
她来研究所不过三个月,却清楚感受到——背后无数流言与眼光,她无论怎么做都不会被接纳。她不愿为这些琐碎分心,更不想让母亲在生活琐事上操心。
约翰却不依不饶,笑容油腻:“别太紧张嘛,就一次小失误而已。再说,那人已经被解决了,不是吗?”
解决?
李丹猛地抬头,手里的餐具险些落下。她记得母亲曾说,那人死于车祸。
“什么叫解决?”她盯住约翰,声音不自觉拔高。
约翰夸张地挑眉:“天哪,你不会真信报纸写的车祸吧?别天真了。公开的实验,自然是有偿的,跑了也不过是没钱拿。但秘密实验......逃跑的被试者必须被解决。否则我们早就被卷进麻烦了。这可是研究所里人人皆知的规则啊。怎么,你母亲没告诉过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语气里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李丹胸口发紧,连饭也咽不下。她只觉得急迫,急需去见母亲。
她端起餐盘,匆匆离开。
站在李慧英办公室门口,李丹迟迟举不起手。
她隐隐已经有了答案,却又畏惧验证。
母亲在她心中一直高大无比,是为她铺路的人,是引她走向高处的灯塔。母亲的称赞即是荣誉,母亲的批评即是缺点。她像木偶,被丝线操纵着前行,从未真正学会反抗。
她不是不知道,许多著名实验都以人类为牺牲。但她从未赞同。动物实验尚有伦理约束,为何人类实验却没有?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座研究所,到底掩藏了怎样的黑暗?
终于,她敲响了门。
“你不在观察室,来这里做什么?”李慧英的声音冷硬。
李丹竭力保持镇定:“我想看看秘密实验的档案。”
李慧英微微挑眉,却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钥匙,打开身边的保险箱。
档案厚重,压得李丹手腕发沉。
她翻阅:高G实验、低压仓实验、冷水浸泡、干冻、高空药物......
越翻,她的呼吸越急促。她试图找到一份“合理”的报告,却被母亲干脆利落地收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声音发颤,眼神涣散。
李慧英冷冷凝视着女儿,语气一字一顿:“为什么?你心里明白。你是泰勒家族的人。父亲是空军上将,母亲是研究所主任。你会不知道为什么吗?”
那一刻,李丹心底最后的支撑彻底崩塌,眼泪悄然落下。
是的,她早就知道。
从踏入耶鲁时起,从一次次被安排军事相关的研究开始,从亲戚们在宴席上炫耀军功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明白——自己无法逃避。
进入夏洛滕堡研究所,她已彻底被锁进这座“医学”名义下的牢笼。
她转身,想要离开。
“站住。把眼泪擦干净,再出去。”
母亲递来一张手帕,轻轻替她拭去泪痕。
“Danny,”李慧英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那些人是死刑犯,是重刑犯。他们是罪人。我们的实验给了他们重生的机会。完成实验的,被好好安置,比在外面背负罪名要好得多。我们才是他们的救赎者。”
她轻轻抱住女儿,拍了拍她的背。
李丹顺从地靠了一下,低声:“好的,母亲。”
当李丹回到观察室时,灯光依旧刺白。
少年却睡得很沉,长腿无处安放,斜躺着,小腿垂在床边。
暗室里安静得近乎温柔。李丹一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图书馆的考试周,通宵学习的同学横卧在地毯上熟睡。那时的日子,如今竟显得遥远而美好。
望着少年胸膛的起伏,李丹忽然想起了“小艾伯特”。
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本该在母亲怀中安睡。本该在无畏的年纪里徒手抓老鼠。却被带进实验室,铁锤敲击钢条,制造恐惧。一次次条件反射后,他看到白鼠就惊恐尖叫。没有母亲的抚慰,没有温柔的怀抱,他孤零零啼哭,最终在冷漠中被耗尽生命。据说实验不久后,他因水脑症夭折。那孩子的母亲、家人,该是怎样的悲痛?
李丹低声呢喃:
那你呢?
你这个长腿的少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是为了钱吗?
还有......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