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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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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鲁道夫开往柏林的路,李丹和Klaus不是第一次走,但这一次,车内静得压抑。上一次的喜悦和兴奋,全都不见了。
李丹本想等圣诞后,在黑市给Klaus买一个身份。
这当然违法,但只要挂她的名字,等她回到美国,这桩事就不了了之了。。
昨天睡前,她狠狠地复盘了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也说不清,究竟是哪根弦断了。Klaus不过说了句“我爱你”,她就乱了阵脚,脑子一热,把藏了许久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现在,她只能动用父亲的关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Klaus的身份办妥。
副驾上的Klaus一直侧头看她,却一句话都没说。
李丹的沉默,让他不敢开口。
昨晚的李丹,实在太吓人了。
他从未见她如此失控。她一向淡漠、冷静,就连逃亡都被她算得滴水不漏。但那晚,在沙发上的她,背着昏暗灯光,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极刑的宣判,冷冽而精准。
她把他剖得干干净净。羞耻、自尊、自作聪明......他那些拙劣的表演原来早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把他的不堪说得那么仔细,他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肉,一刀下去就可以开膛剖腹,随后任人品尝。
他就像被摆上砧板的鱼,一刀下去,便可开膛破腹,任人品尝。
李丹的语气低沉而克制,却让他仿佛回到了实验室里,被一群人按在手术台上,毫无还手之力。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冰冷牢笼,但那一刻,却像是又被人拽回原地,重新锁好。
所以他逃了——出于本能的恐惧。
开门的瞬间,雪夜里的冷风扑面而来,雪花直直打在脸上,他才猛然清醒。
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大门口,等了片刻,房门没有一丝要打开的动静,窗户透着微弱灯光,但百叶窗已经拉下,看不清她是否在里面。
他无法透过厚实的窗帘看见李丹,却能在脑中描摹出此时的她。
她的情绪向来稳定,可是等了这么久也没见她出来找自己。
她可能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就这么随意的让他跑掉?
难道他不是她的战利品吗?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毫不在意......
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连一丝挂念也不没有吗?
他越想越难受,从最初的疑惑,到不甘,最后几乎是赌气地想离开,反正这里也没谁拦着他。
可当他越走越远,远到那点微弱的光源也不再照向他的时候,他怕了。
从前他怕永不熄灭的灯光,现在他怕只有他一人的黑夜。
如潮水般的孤独感汹涌地扑向他,他的心像是被李丹拴上了锁链,只要她牵着他,他就会感到无比的安心与平静,就像是在海中摇晃的小船,因为被拴在灯塔旁,所以无论多大的风浪,都不会被冲散淹没。
可现在李丹主动扔掉了这条锁链。
他自由了,也失去了方向,海面广阔,但再也没有属于他的灯塔。
Klaus毫不犹豫转身向回跑,害怕路滑耽误速度,更怕李丹会在他到家前关掉那盏灯。
明亮重归视野,灯塔依旧在原地,虽然他跑散了,但好在他能找到回来的路。
当他摸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却又近乡情怯,缩回了手,垂着头走到房根底下,借着屋内的点点光亮,双臂环膝在阴影里蹲在角落。
1、2、3、4......78。
第78秒,门开了。
他看见李丹奔了出来,头也不回。
他终于笑了。
“怎么不回答?”
Klaus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什么?”
他刚刚沉在回忆里太久。
李丹没有再说什么,只自顾自开车。
Klaus感到委屈,他不是故意走神的,可也不敢解释。
不过他很快明白她刚才问的是什么。
李丹推开餐厅厚重的木门,空气中混杂着炭火、牛排和洋葱圈的味道。墙上挂着猫王的海报,柜台后调酒师正用英语和德语夹杂与一位客人调笑。
她点了一份T-Bone,配奶油焗马铃薯和一大杯可口可乐,吃得慢条斯理,餐桌礼仪一丝不苟。
坐在她对面的Klaus紧张地搅动着手边的玉米浓汤,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美式餐厅。
李丹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还想吃点别的吗?”
他猛地摇摇头,埋头切起李丹为他点的肋眼牛排。
热闹的餐厅里,唯独他们这桌安静得诡异。
Klaus刚要开口,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突兀响起:
“丹?”
他抬头,是一个长相出众的男人,白衬衫、敞两颗扣子,窄腿西裤、尖头皮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手腕上的表一看就价格不菲。
男人坐下时目不转睛地望着李丹,仿佛Klaus是空气。
Klaus的神经在李丹开口后绷到了极点。
“你怎么在这,James?”
听到李丹的话,Klaus脸色猛地一沉。
James?哪个James?
他记得李丹最开始在维克托诊所的时候让他冒充过‘James’,那时他没多想,以为只是计划中的一环,没想到这个名字真的有主人。
他脑中一阵眩晕。
这男人显然和李丹很熟。他攥紧刀叉,死死盯着对方。
李丹像是反应过来,转头道:“这是我的朋友,James。”
又向James介绍:“这位是——”
“Klaus。”男人抢先说出。
听到他名字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李丹和Klaus都惊讶地看向他。
James却毫不在意,只贴近李丹耳语:“丹,你还真是大胆,逃犯你都敢藏。”
李丹心头一紧。
Klaus的档案明明没有照片,James不该认出他。
不过她很快就抓住了关键点,“逃犯?”
“是啊,”James笑得轻松,“今天早上,他的人像照片已在内部传开了。警局和我们都在找他——当然,是私下找。”
话音落下,他还对李丹狡黠地眨了下眼。
他们都明白“私下”的意思:不能惊动媒体,不能惊动外部,更不能惊动盯着研究所的那群人。不然,Klaus也会像高G实验者那样,“意外身亡”。
Klaus看着两人眉目传情,嫉妒像毒蛇一样在心口翻滚。他嚼着牛排却仿佛在咀嚼锈铁,恨不得拿刀扎进那男人的笑脸。
刀割在盘子上的刺耳声终于让两人注意到了他。
李丹皱眉看了他一眼。
Klaus顿住了,心仿佛被人紧紧攥住,疼得血都在外溢。
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他能听出他们说的是英语,不明白内容,但能感受到他们一句接一句的默契和熟稔。
此刻,他像个局外人。他们之间的所有羁绊,都被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剪断、丢弃。
而李丹的眼里,再也没有他的影子。
她像是终于想起他还在一样,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像个傀儡人一样听从李丹的指挥,独自上了车,只能在车内通过窗户看着他们。
他多想冲进去,拉走李丹,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对他。
可看着餐桌前的两人相谈甚欢,他们有同样的语言,相配的外表,甚至那个男人可能还有着他一辈子无法望其项背的地位。
James才是李丹的良配。
而他,不过是个没有身份的累赘。
李丹聪明、果断,几乎一手包办了他们的逃亡。而他,顶多做些琐事。
若有一天她累了,需要依靠了,他知道,她的第一个选择绝不会是他——就像昨晚,他剖出炙热的爱,亲手奉上,可她不要。
他嫉妒得快疯了。嫉妒James的外表、气质、地位,甚至......嫉妒他坐在李丹身边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李丹终于回来,发动汽车,驶向鲁道夫。
熟悉的街景掠过,鼻尖是她一贯的淡香。
Klaus这才回过神来,垂眼一看,掌心血流如注。他才发现,刚才他紧握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竟刺破了皮。
一路无话。
回到家后,李丹进了卧室,关门,再没出来。
虽然平时李丹的话就不多,但现在这样的沉默还是让Klaus觉察出不对劲。
晚上,Klaus做了饭,敲门叫她吃饭。
餐桌上,依旧寂静。
Klaus偷偷瞥了她一眼,“我们今天不是要去给我办身份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丹手上的叉子顿了顿,“先不办了。”语气淡漠。
饭后,她刷了自己的盘子,擦干手准备回房,刚走到一半就被Klaus拦下。
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怯怯地说:“喝点牛奶吧。”
李丹抬眼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转身进了房间。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李丹没理。但他像感受不到冷遇一样,又轻轻敲了一下。她知道,如果不应,他就会一直敲下去。
终于,在他第四次落下敲门声,李丹开了门。
半人宽的门缝都被他占据,他讨好地说:“我这个台灯亮,你晚上要是看书,拿我这个,别伤了眼睛。”
她接过台灯,回到床上坐下。。
她并没有看书,只是反复思考James白天说的那番话。
母亲已下令暗中通缉Klaus,她原计划给他办身份的事已经行不通。现在的她已经走投无路,本以为圣诞节是契机,没想到是最后通牒。
她甚至不敢带Klaus在街区里转一转,因为随时随地都可能有人来抓捕他们。
但最让她不解的,是James的态度。
他明明认出了Klaus,却选择沉默,甚至还在帮她隐瞒。
李丹不认为她和James有很深的交情,但他做得一切又都不符合李丹的逻辑。
她想到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喜欢她。
正在李丹陷入深深的思考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这次她没等他继续,直接开门,眉头紧皱地看着他。
Klaus却仿佛看不出她的烦躁,笑得乖巧:“你今天那件衬衫好像脏了,我帮你洗洗吧?”
李丹没有回答,只疑惑地盯着他。
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取了衬衫递给他,便走出房间,在沙发上坐下看报纸,余光中,Klaus脚步轻快地将她的衣服送进洗衣房。
她继续翻报纸,试图从中找到母亲或研究所的蛛丝马迹。
不久,Klaus又出现了。
这次,他拿来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她腿上,“晚上屋里有点冷,别着凉。”
李丹喉咙有些干,这一晚,他实在太吵太黏。
她起身去接水,没走两步却又被他拦下。
他拿着李丹的棉拖鞋,蹲在她脚边,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腕抬起,另一只手把拖鞋穿在她脚上。
李丹受不了了,脚一蹬,拖鞋就飞了出去,“你到底要做什么?”
“给你穿鞋。”他没抬头,依旧保持着卑微的姿态,向前爬了两步拿回甩丢的拖鞋,想继续给她穿上。
李丹用了些力道离开Klaus的触碰,向后迈了几步,“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
她看到Klaus缓慢站起身,佝偻着身躯,仿佛承受了巨大压力。
在他站立后,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多日以来的温柔面具崩裂,露出骨子里偏执与妄念交织的赤裸目光。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双手,缓缓用力,低低地摩挲,眼神灼热,嘴角微笑却令人寒意四起:“你不要我,你要谁?那个在你身上留下刺鼻香水味的男人?”
“你疯了!”李丹眉头紧锁,用力想挣开他的手,但他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挣不开。
下一秒,Klaus一把抱住李丹,狠狠地把她揉进怀里,他的唇近乎贴在李丹的耳朵上,嘶哑地低语:
“我早就疯了,你不是知道吗?从实验室遇见你那一刻起,我就疯了。你救我出来,说要我陪在你身边,可你却想把我甩掉。你时时刻刻都在想办法送走我对不对?你明明救了我,却不要我,让我在天堂和地狱辗转,你是不是很爽?你看我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很爽?”
他的话语尽数喷洒在她耳边,甚至能感觉到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肌肤。
李丹慌了。
从未有一个人离她如此之近。她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男女之间的生理差距,她挣不脱,只能用力踩他脚,他却纹丝不动,甚至自在地将下巴枕在她颈窝,粗重的呼吸汲取着她的气味。
“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谈。”李丹稳住心神,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但Klaus仿若未闻,自顾自在她颈窝磨蹭,“不放。除非你让我给你穿鞋。”
李丹努力平复情绪,字字珠玑,“你的人生都被我们毁了,你就像个玩具,被我们丢来丢去,你的生命在我们眼里也不值钱,你无法再和家人团聚,你会永远孤独,你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没有身份,永远活在黑暗之下,不能正大光明地走在街上,而这一切的黑暗与痛苦,都源自我母亲的一句话,她选定了你,因为你孤立无援,可以任人宰割。你不恨她吗?”
他低下头,在她脖子上落下一个轻吻,“我不恨她,如果不是她选中我,我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你,我该感谢她。”
李丹咬紧牙关,加重语气:“你的痛苦都是我母亲造成的,我也是帮凶之一,你不恨我吗?”
“我不恨你,我爱你。”他的语气没有一点恨意,甚至有些轻快。
李丹气得发抖,“你犯贱。”
他在她耳边轻笑,声音发颤,胸膛的震动也传递到李丹身上,“对,我犯贱。”
李丹脑中猛地闪过一句话,这就是变态。
她已经用尽所有最难听的话,可对这个人,就是无计可施。
她突然泄气般地卸下力道,任由Klaus拖着她一身软骨不让她下坠。
然后,她终于把心底那句话说了出来:
“Klaus,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以为你爱我,其实那只是实验带来的错觉。我在你最孤独的时候出现,你只是对我移情。这是实验的副作用。你别急,再等等,你已经逐渐好转了,等圣诞节后,我给你新的身份,你可以走在阳光下,有自己的朋友,爱人,家庭,你会有美好的一生,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李丹说完,一直没等到他的回应,但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力道越来越松,趁着他松开,李丹抽身离开,却被他一把从后抱住,他的脸贴在她侧脸,声音却是哽咽:
“不知道爱的是你。”
李丹怔住。
Klaus语速渐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把我对你的爱全部归结于实验?被家暴的女人为了拴住男人生孩子,是爱;嫖客为妓女散尽家财,是爱;街头一见钟情,也是爱。这个世界上,有肮脏的爱,有扭曲的爱,有痛苦、短暂、卑微的爱,世界上有这么多种爱情。”
“为什么我的爱,就不被你承认?!”
“你的善良、智慧、包容,你生气时不自觉撅起的嘴,你开心时能传递笑容的眼睛,你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完美,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我爱上你为什么就不能是命中注定?”
李丹一时无言。
她从未这样想过。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去贴合实验科学规则,却从来没想过,Klaus不是那些既定的文献资料,他有血有肉,是个有着丰富情感的人。
或许她从未想过,Klaus会撇去实验,喜欢真实的她。
她从小被父母严格教育,交的朋友也都是经过筛选,她一板一眼地完成母亲的期望,在不该结婚的年纪从来没有过恋爱,也从未见过Klaus口中的那些爱情。
相比较而言,她反而才像是那个不通人情,不懂道理,不懂感情的试验品。
她以为被困在实验里的是Klaus,可没想到却是她自己。
李丹慢慢地将手搭在Klaus拥住她的臂膀上,用了些力道,示意他松开。
她转过身,抬头看他。Klaus高高的身形将她整个人笼在影子里。
即使背着光,也能看清他脸上的泪痕。
李丹能看到,他不是因为实验的残忍和隔离的孤独苦痛,他单纯因为她而痛苦。
她的心在这一刻波涛汹涌,仿佛一个长久钉死的窗户被推开,发现外头竟还有人也在为她努力,想要救她出来。
她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所以,你喜欢的是李丹,对吗?”
他破涕为笑,随着李丹的口癖,‘嗯’了一下。
背光下,李丹微微眯眼,在他亚麻色的发丝下,看清他深刻的五官,由于刚哭过,还有几丝泪珠挂在眼睫上,显得真诚又可怜,她不得不再一次承认,Klaus的长相很符合她的审美,尤其是那薄而殷红的嘴唇。
她伸手攀上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向下带,随即踮脚迎上去,贴上那沾染泪滴的双唇。
Klaus愣了半秒,随后如梦初醒般回抱住她,将她高高托起,疯狂回应。灵活地探入她的口腔,唇齿交缠,汲取她的唾液,咽进自己的肚子里。
李丹被他吻得头晕,这人像女鬼一样吸她的阳气,还时不时发出闷吭,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久,察觉到李丹换不上气,他终于松开了李丹的嘴唇,看着她大口呼吸,他们之间还有着银丝相连,他额头轻贴在李丹的额头,一眼不眨地盯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李丹瞪他的娇俏样子,笑得眼角开花。
李丹缓过来,顿觉尴尬,刚转身想回卧室清醒清醒,就被Klaus腾空抱起,他坐在沙发上,而她坐在他腿上,听着他不害臊地说:
“丹,你知道吗?你亲我的时候,我好像踩在云上,眼前一片漆黑,耳朵也在嗡嗡响,只有嘴能感受到你。这样的感觉让我害怕又上瘾,为什么我的嘴不能缝在你的嘴上,这样你就可以永远亲吻我——”
“停停停!”李丹紧急打算他的施法,“你想亲吻我们随时可以亲,但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他脸又红了,那张脸凑得越来越近,但什么也不说,只盯着她的嘴。
叹了口气,她搂住他的脖子,轻轻覆上了那水润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