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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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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Klaus对她说‘爱’之前,李丹从来没想过他们有另一种可能性。
在她眼里,从前她是研究员,他是被研究者。现在她是治疗师,而Klaus是她的病人。
她可以像案例中所说,放纵病人的依赖反应,但这不代表她听到这样生动的表白心里不会有波澜。
李丹承认,当她听见Klaus对她说‘我爱你’的那一刻,她的大脑瞬间被嗡鸣声覆盖。
随之而来的小鹿乱撞的心跳让她有些意识到不对劲。
她对Klaus的感觉好像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改变。
在她的眼里,他已经不仅仅是她的被试者和病人。
她在学习时,有人给她热牛奶;她在运动后,有人给她擦汗放松肌肉;她喝热红酒喝上头了,还有人雪夜里背她回家。
现在,她误了晚餐的时间,还有人在餐桌旁等待她回来。
她本想着,如果按照案例所说,用现在的关系把当时无法承受的痛苦重新体验一次,病人会有新的发现。
那她在Klaus快乐的现在给他那杯热可可,是不是他以后再想起那痛苦的实验,也会额外想起现在的几分美好,甚至在她不断的重复下,可以将他痛苦的根源覆盖。
她本着研究员的学术心告诉自己,依恋反应是正常的,他对自己偶尔有出格的举动也是正常的。
可笑的是,这种自我暗示,暗示多了甚至有时连她都被自己蒙蔽了。
此时此刻,Klaus的‘爱’把她拽回现实。
他如此深情地看着自己,眼里的爱意与快乐快要溢出来,李丹可以感受到那份火热,但她的心却越来越冷。
他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这种因为实验产生的移情和依恋反应,能是爱吗?
病人爱上致他生病的医生,这能是爱吗?
“谢谢,”李丹的微笑淡了,“作为朋友,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Klaus听到李丹的话,笑容僵在脸上。
李丹装作没看到又继续说:“看到你现在变得这样正常,我很高兴。”
“正、常?”Klaus一字一顿地重复。
“对,”李丹转过头不看他,“过去在实验中是我害你丢失了感受快乐的能力,现在能帮助你重拾幸福感我真的由衷为你高兴。”
Klaus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帮助?去他的帮助。
这段时间在一起的快乐是真实的,他感受得到。
对于李丹的说辞,他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
“丹,”Klaus起身半跪在李丹面前,握紧她的双手,“你怎么了?”
明明刚才气氛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对他冷淡下来。
Klaus以下位者的姿态,昂首注视着李丹,可能是刚刚他的表白声太小,这次他特意稍许放大音量,郑重其事地对李丹再一次说道:
“我爱你,丹。”
李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怜悯般的眼神俯视着他,“你爱我什么?”
我当然爱你的全部!
我爱你思考时专注的眼神,我爱你笑起来若隐若现的梨涡,我爱你害羞时会红起来的耳朵,我爱你的太多太多。
Klaus刚要开口便被李丹打断,“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爱我吗?”
直觉告诉他李丹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
他伸出指尖贴在李丹的嘴唇上,不要说,不要说。
李丹握住他甩开,“因为是我改变了实验。”
“你本应该一个人孤独地待在那个灯光永远不会熄灭的实验室里,除了固定接收餐食,你不会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最开始你会因为忍受不了周围24h寂静的环境而幻想着有另一个人在陪伴你,你开始自言自语。”
“然后,你会退化到像婴儿一样,你的反应开始迟钝,你的痛觉开始消失,你的生理反应变得不受控制,你甚至会尿失禁。”
“最后,你会变得又脏又烂,开始自残,但你死不了,那个牢笼为了防止实验体自杀,所有的设施的棱角都已经磨得圆滑,墙上还装了软包,所以你只能开始咬自己的肉,即使你咬舌自尽,也会被第一时间发现,会派来医生给你治疗,但你的治疗过程仍旧在那个小屋子进行。”
“哦,你应该发现了,那面镜子,不只是镜子,它是我监视你的工具,我可以透过它看清整个屋子,你做的那些卑劣的行为,我都知道。”
李丹说到这,伸手像摸宠物一样抚摸着Klaus的脸,最后手指流连在他的嘴唇,带出了几丝涎水。
Klaus被这样的李丹吓到瘫坐在地上,那样平静的脸上怎会说出如此疯狂的话语,她像是突然被魔鬼附身,一字一句都像在即将加在他身上的刑法。
“丹......”他吐出的话都带着猛烈地颤抖,“你到底怎么了,丹......”
她笑了,随后又说出了更加令Klaus震惊的话:
“你之所以会爱我,是因为我在你实验最痛苦的时候给予了你与外界沟通的机会,你会像家狗期待主人一样期待我会带给你什么样的改变,我给你的面包,我给你的衣服,我给你的......热可可,都加重了你对我的依赖,因为你只有相信我,依赖我,才会给你死水一般的环境中带来刺激和新鲜感。”
“在牢笼中,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出口。你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我,想要追随我,这是因为实验导致的移情和依赖效应。”
“你因为太过痛苦,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会让你对我产生名为依恋的感情。”
“所以你爱上我,是必然。”
“而我救你,是因为我可怜你。”
“并且......你本应该只有六个月的牢狱,是我母亲,也就是研究所的负责人,勾结警察局给你恶意增加罪行让你在牢里待到死。”
“因为你现在无父母在身边,想怎么处置你利用你都是轻而易举。”
“等你在研究所结束隔离实验,你会被送去精神病院。你去过的,那个叫维克托的诊所主任其实是精神病院的院长,等你被送进去,你会每天被迫承受不同的人体实验。”
“你会被押在手术台上,他们会在你身体里注射各种不同的药品,来记录你的反应。”
“还会打断你的腿骨来测试他们新型药品的进度。”
“最后,你甚至可能四肢不全被卖到下一级市场继续进行实验,就那样生不如死的活着。等哪天你真受不住,死了,乱葬岗里多得是没有名姓的尸体。”
“那里是你最后的归宿。”
“你疯了!”Klaus大吼,脸上布满恐惧,缩着身体向后蹭。
李丹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那副冷静的神情是他熟悉的,但现在他只能读出她平淡面具下的疯狂。
他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残暴的地狱存在,他更不敢相信他的一切痛苦都来自李丹的母亲。
Klaus的眼泪胡乱地洒在脸上,他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痛苦。
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李丹坐在沙发上保持坐姿一动不动,她看见Klaus连滚带爬地离开她,离开这间充满着他们两个人气息的房子。
她的视线有一瞬的模糊,随后脸上滚烫,伸手摸去,原来是眼泪。
李丹笑得勉强,“所以,你爱我什么呢?”
她故意把话说很重,就是想让Klaus明白,他爱的不是她,而是因为实验导致的错觉,这份错误的感情,由她母亲带来,但由她展开。
她不后悔把Klaus救出来,但她后悔自己不该一次次的心软给予他太多。
李丹起身,将卧室藏在角落的心理治疗书拿到沙发,摊开在腿上。
她想,Klaus已经彻底知晓了她伪善的面孔,这份错位依恋也应该逐渐归位了吧。
翻着厚厚的书,纸张翻页清脆的声音不断响起。
Klaus没带外套。
十一月末的柏林很冷,晚上的温度更是会达到零下。
他就穿着那薄薄的居家服跑了出去。
李丹摒弃杂念,继续看书,低头努力将目光和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字上。
妈的。
扔下书,随手套了个外套就出门找Klaus。
李丹急冲冲地跑到大门外,四处张望。
一片漆黑,她根本什么也看不见,这破月亮该亮的时候偏偏被遮住。
她摸黑向外走了很久。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半,超市都关门,镇子里的居民也都基本上睡下了,她想把别人家透过窗户的灯光当路灯都做不到。
车,对,她有车。
出门太急,她都忘了自己有车。
循着原路返回,李丹一步一个脚印地回到家门口。
在自家透光的窗户下发现一个蹲在角落的漆黑身影。
李丹笑了。
她都不知道是被两人数九寒冬都身着睡衣在外面不知死活的转悠逗笑,还是被自己气笑的。
走到他身前,他察觉到李丹,冻的浑身颤抖也要抬头仰视李丹。
他被冻僵了,李丹看不出他的表情。
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回屋吧,明天带你去市中心办个身份。”
扔下一句话,李丹转身就走。
一直走到门口,没听到身后有声音,发现他还在原地蹲着。
李丹只好又走回去,拉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但他纹丝不动。
就在李丹琢磨回屋拿个帐篷,给他在这搭个火炉的时候,Klaus动了。
他哆嗦着伸出冰冷的右手,攥紧了李丹的手,硬是把冻僵的手指用力地分开,十指相扣插进李丹的指缝。
李丹稍微用力,他就顺着李丹的力道站起身,牵着手回到了室内。
两个人都收拾了一通,他洗完澡出来后,看见沙发上的专业书,拿起看了一阵,余光瞥见李丹在厨房接水,然后把他当空气一样自顾自回了卧室。
Klaus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