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体编号K》格莱维特

21、眼泪

　　李丹回到家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外面的天早就黑了下来。

　　将车子在车库停好，李丹拎着包下了车。

　　和她想象中不同的是，Klaus这个时候不仅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反而是坐在餐桌前在等她。

　　桌子上还有他做好的菜。

　　这样有人等待自己的场景在李丹的25年人生里是从未有过的。

　　小时候，如果自己贪玩误了吃饭的时间，家里不会给她留任何饭菜，更别提有人还等她一起吃饭。

　　本来李丹已经做好了回家自己随便做点饭垫一垫的准备，可是一进门，却看到这样的场景。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这些日子和Klaus在一起生活，全然没有她想象中的糟糕，甚至她被照顾得很好，也许今天James说的确实是对的，她现在很放松。

　　李丹喜悦地进门换拖鞋。

　　但Klaus像是入定了一般，连她开门的声音都没察觉到。

　　“我回来了？”李丹疑惑地换好拖鞋，向他走去。

　　等李丹都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摆了摆手后，他才大梦初醒般疯狂地眨眼。

　　李丹好笑地看着他，“发什么呆呢？”

　　Klaus没说话，只是反射般的假笑，起身接过李丹的包放在一旁的沙发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热菜。

　　“我来吧。”

　　李丹上前拿过铲子，将他炖的咖喱牛肉翻铲几下。

　　Klaus在一旁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那我给你系围裙。”

　　他的体型很高大，在灯光下，他的身影可以轻松地把李丹的影子罩住。

　　李丹心情轻松地随着他给自己系围裙的动作低头抬胳膊，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影在贴近她时僵硬了一瞬。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Klaus一改往日和自己的热乎劲，表情有些严肃，吃饭时一言不发。

　　待到用餐结束，他还是沉着脸收起餐具去厨房刷碗。

　　李丹实在是被他这情绪搞得有些没头脑。

　　桌边还有她写的纸条，已经被Klaus折好放在一旁。

　　她记得自己是告诉Klaus她有事要回市区处理，难道她纸条上写的不是这句话？

　　李丹打开纸条又检查了一遍。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写得没错啊，他到底是怎么了？

　　李丹就坐在沙发上等着Klaus收拾完厨房，她不喜欢现下这种冰冷的氛围。

　　“Klaus，你过来。”

　　他听到李丹的声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李丹身边，挨着她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丹有些生气，转过身，双手抬起他的脸，四目相对，“你到底怎么了？”

　　还没等李丹真生气，Klaus的眼泪就像是开闸的水坝一样，争先恐后地流下来。

　　她甚至都能听见眼泪滴落在他裤子上的闷声。

　　这一哭，可把李丹哭懵了。

　　因为Klaus一开始还无声落泪，后来就慢慢地开始哭出声，但又意识到哭出了声音，所以努力地想把声音憋在身体里。

　　这就导致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连带着李丹贴着他的腿也被这份炙热的抖动给烫伤。

　　李丹不明白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让他别哭了。

　　可是Klaus愈演愈烈，哭得一直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

　　李丹顺着他的动作抱住他，任由他滚烫的眼泪滴落到自己的脖颈。

　　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Klaus突然情绪起伏如此大的原因，但她愿意陪着他慢慢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

　　很久没看见这样脆弱的他，不由得唤醒了一些以前在实验室里不那么美好的回忆。

　　他被逼得退行性行为，每天的ti液提取让他连基本的隐私都荡然无存。

　　总以为他们已经逃离了研究所，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新的一天，她会让他重新开心起来。

　　在鲁道夫的这一个多月，她看多了Klaus的笑容，就以为那些过去可以轻易被新的记忆替代，是她忽略了他。

　　Klaus逐渐冷静下来，像个小狗一样在她的脖颈乱拱。

　　他的头发毛茸茸的，惹得李丹心痒。

　　发现自己的眼泪滴在了李丹身上，他还用手去把眼泪擦掉，大概是没控制好力道，擦得李丹脖子那块皮肤火辣辣的。

　　等他终于放开自己，又眨着水润的黑眸盯着李丹。

　　“现在总能告诉我怎么了吧？”

　　李丹耐着性子，温柔地拭去他眼角未擦到的泪珠。

　　他接过李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有些哽咽道：“我再也回不去我家了。”

　　是啊，李丹可以想回去就回去，因为她不是逃犯，她还有显赫的背景。

　　但Klaus不一样，他是被她藏起来的，他的身后只有她。

　　说道‘家’，Klaus的泪意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李丹暗暗下定决心，等圣诞之后，她一定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

　　李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他每天一定有认真地刮胡子，摸起来不仅不会扎手，还有些软软嫩嫩的，很好摸。

　　他的头发也是，蓬松但是柔软，跟她的发质不相上下。

　　李丹一边轻抚他一边笑着说，“我带你回去看看吧。”

　　“嗯？”

　　李丹笑了，这段时间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他倒是学会了不少她的口癖。

　　李丹看着他这副傻傻的样子，脑中突然闪过一件重要的事。

　　她松开Klaus的手，拿过一旁的包包，从里面拿出了她的粉色保温杯，递给了他。

　　李丹微笑着示意他打开。

　　Klaus疑惑地接过保温杯，打开。

　　是热可可。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他的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住笑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明显的喜悦由内而外散发出来，Klaus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笑着看向眼前人。

　　此刻的他，不会再因为李丹回来时身上明显的男士香水味生气。

　　也不想再故意用眼泪去覆盖她身上属于别人的气息。

　　此时此刻，他心中有的只有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

　　以前的他从来都不知道这种感觉竟是如此美妙。

　　他的童年不被宠爱，父亲在他记事起就一直对母亲家暴，他每天的生活里，一睁开眼睛，激活听觉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父母争吵的声音。

　　母亲被打后会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在他身上，她一边打他，一边嘴里狰狞地喊着‘都是你的错’，即使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父亲倒是没有打他，但是从来只当他不存在，自己每次主动找父亲说话都被他无视，小小的他以为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所有的父母对待孩子也都是这样冷漠。

　　直到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生下另一个孩子，也就是他的弟弟。

　　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和母亲没有争吵，甚至开心地抱着那个孩子说要把最好的都给他。

　　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是多余的那个。

　　自从有了弟弟，父母也不吵架了，母亲也不骂他了，突然间所有在他认知里关于家庭的既定事实都被推翻。

　　他曾经一度活在矛盾里，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是错的，所以他开始不说话，也不再向父母索取所谓的爱。

　　直到他16岁那年，柏林墙正式建立。

　　母亲听说西柏林政府会克扣普通百姓的工资和加征赋税，还要让年满12岁的男孩都参军，只有东柏林才是民主的栖息所，所以带着弟弟连夜跑到了东柏林躲藏起来。

　　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想逃到东柏林时已经为时已晚，警卫军已经布满在边界线。

　　他就跟着邻居伯克叔叔藏在偷运的火车里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需要填写档案父母的去向，他是编撰的法国，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但他需要一份工作。

　　父亲走前，已经把家产变卖，父亲骗他说要给他买童话书，让自己在书店门口等他。

　　可是一直等到书店关门，他回到家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家。

　　那时候最后几个月的双元制学费是他一边打黑工一边上学坚持下来的。

　　在找到工作后，本以为自己会重新开始人生，有能养活自己的工资，有自己的房子。

　　可没想到，就在工作一年后，母亲突然联系上了他。

　　弟弟在东柏林生了大病，但是由于是社会福利制度，需要排队救治，并且医疗资源十分紧张，想要抢先治疗只能去私立医院，她为数不多的工资很快就见了底。

　　信中她一直在抱怨是父亲耽误了他，他们的计划是她和弟弟先去东柏林，父亲会稍后带着他跟上去，但谁也没想到父亲喝酒误了事。

　　即使心中有怀疑，他还是让自己相信了母亲的说辞，开始每个月都偷偷向东柏林运钱。

　　一开始，负责转运的黑市还只是收10%的手续费，可是随着时间长了，他们加收的手续费越来越多，多到需要他月工资的一半。

　　所以他才想着说自己去送，之前他尾随黑市的运输人，已经摸清了警卫薄弱的地方，只要他藏得隐蔽些，是不会被发现的。

　　可没想到，他第二次送钱的时候被警察抓了现形。

　　幸亏他随身携带了咖啡和香烟作为掩护，这才不会被发现他其实是在走私货币。

　　但他没想到，这会引来十年的牢狱，他的地狱又开始了。

　　遇见丹之前，他已经没有自我这个概念。

　　他骗她，是因为他一开始会尝试骗所有在他身边的人，如果有人相信了他，就会同情他，可怜他，他就能有稍微喘息的机会。

　　可笑的是，他的骗术就没成功过。

　　在监狱里，根本没人在意一个犯人的死活，更不要提温饱。

　　在他被莫名其妙带进那个通亮的屋子后，他一开始也尝试骗人，他自言自语，编造着自己的悲惨过往。

　　但他都说得口干舌燥了也没人回应。

　　所以后来他发疯般得拽门，发现根本没有人。

　　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看他表演。

　　直到后来，他收到了从小窗递进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要他的尿液。

　　他哪里是会知羞耻的东西。

　　他操着一贯的假面和这个‘隐形人’互动。

　　一次一次试探着这个人的底线，终于让他嗅到了机会的气息。

　　这个‘隐形人’似乎有些怜悯心。

　　知道这点就好办了，他利用自己的外表去卖惨，只要能让他自由，他不介意那个人是男是女。

　　第一次从对讲机里听到丹的声音，他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这是个女生的声音，他从未听过如此好听的声音，即使透过对讲的声音带着克制的低沉。

　　后来，直到他死亡都不会忘记的，是她的粉色保温杯，里面还装着热可可。

　　甜腻的味道唤醒他逐渐枯竭的味蕾，蒸腾的热气激发他即将凝固的血液。

　　那一刻，他想，这辈子他都要纠缠这个人。

　　“傻了？”

　　那个梦中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

　　Klaus眼前的李丹，披散着柔顺的长发，不施粉黛的五官干净匀称，即使不是他印象中的德国女人长相，但她的面向显然更加柔和，更加令他着迷。

　　客厅的主灯没有打开，光源来自于沙发旁的落地灯，昏暗但温暖。

　　他无法将李丹看得十分清晰，但他知道李丹的每一个样子，她所有的模样早就已经烙刻在他心里。

　　即使在无法看见她的实验室，他也将她的轮廓无数次地在心中描摹。

　　同样的热可可，但是眼前不再有刺眼的光。

　　Klaus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眼前这个人，会心疼他，会怜悯他，会保护他，会在意他，会即使丢掉工作也要带他离开牢笼。

　　他想，就是这一刻。

　　“丹。”Klaus低声呼唤。

　　“嗯？”

　　“我爱你。”

　　我爱你，原来我早就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