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体编号K》格莱维特

12、最后一晚 “我不是变

　　今天是Klaus在研究所的最后一晚。

　　李丹只是简单地告诉了他明天一早的流程：

　　会有警卫开车送他们前往维滕瑙精神病院，车会因“没油”在半路抛锚，然后她会带他转移到另一辆车上，最后送往近郊，由他自己决定以后的去处。

　　让李丹意外的是，自己说完计划后，Klaus竟毫无追问细节的欲望。只是“嗯”了一声，就又躺回床上看书了。

　　凌晨00:30。

　　研究所里，除了她和警卫，其他人都下班了。

　　趁着警卫困倦正浓，李丹决定现在就开始布置明天的“意外现场”。

　　她拎着一个大油桶和手动虹吸泵，悄悄摸到第二天要用的车旁。

　　周围一片静谧，只有偶尔虫鸣作响。

　　这种过分安静的环境下，她的神经愈发紧绷。

　　她警觉地注意着警卫方向的动静，手有些发抖地打开油箱盖，挤压虹吸泵上的橡胶球。

　　一切出奇地顺利，顺利得李丹觉得自己抽完两桶油仿佛只用了几秒钟。

　　然后，意外就来了。

　　研究所的配送车是一辆小型卡车，油箱容量大，她也准备了一个相匹配的大油桶。

　　但她万万没算到——这桶油，她根本拎不动。

　　她双手攥紧把手，好不容易拎离地面，刚迈出几步，油的重力就拖得她重心不稳，整个人险些向前栽倒。

　　再这样下去，还没走出半程，就得被发现。

　　她急中生智想到可以用滑轮车运输，但滑轮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太明显。

　　霎时间，一股无力与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突然，她脑海中闪现出个更好的解决办法——只不过被自己强行否定了。

　　但现在看来，再怎么冒险，也不得不启用了。

　　李丹回到实验区，看着那位躺在床上安然读书的Klaus，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来。

　　我为你东奔西跑、偷油抽桶，连每个动作都轻拿轻放，生怕惊动警卫，你倒好，舒舒服服在这儿看书？

　　她带着些怒气拿起钥匙，打开了那扇一直锁着Klaus的门，怒目而视。

　　Klaus还维持着拿书的姿势，像只被光照住的小兽，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李丹气得更不打一处来。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他从床上拽起来，粗暴地给他套上实验室备用的宽松外套，低声命令：“我现在要带你出去偷东西，为了不被发现，你要小声，并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见他还呆若木鸡，“听懂了吗？”她压低声音，咬字更狠。

　　Klaus轻轻点了点头。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么多天以来，他一直被困在那间屋子里，像与外界隔绝的废人。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曾听Dan说过会带他出去，可他一直不敢信，以为那只是延长实验的手段。

　　可就在刚刚，当那道金属门被钥匙拧开的声音响起时，他先是下意识恐惧。

　　可当他看见站在门口那个轮廓鲜明的女人时，他的心瞬间炸开。

　　自由的喜悦，像过电一样冲入脑中，激得他一阵发懵。直到李丹发问，他才渐渐回神。

　　她穿着整齐，眉目冷峻，黑色长发披在肩头。虽然神情不耐，但那双发怒的眼睛，却令她整个人透着一种别样的......可爱。

　　是她，是Dan。

　　“咳......”

　　李丹弓着腰贴墙前行，听见背后这声轻咳，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继续做贼。

　　Klaus实在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躬着身子一步一探，手电筒只亮出一小片光，就像黑夜中觅食的老鼠。

　　这样笨拙又认真的她，很符合他想象中的那个她——会生气扔面包，会心软给热可可，会偷偷写纸条的她。

　　到了车边，李丹指着地上的油桶，没说话，只撇撇嘴示意他动手。

　　Klaus顺着她的动作扫一眼，就明白了她的计划。

　　车子将在半路抛锚，而这一切，都已经被她提前安排好。

　　他看着那只油桶的位置，能想象她刚才拎它有多辛苦。

　　李丹双手插兜，视线先落在他身上，再扫向那只油桶，神情不屑。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心里却一阵悸动。

　　“你好可爱。”他轻声道，同时学她的样子弯腰低头。

　　你是不是有病？

　　现在是偷车油的命悬时刻，你竟然在这里撩我？

　　大概是看出了她撸袖子的架势，Klaus立刻默默提起油桶，转身离开。

　　油桶被安置在李丹车的后备箱里，为避免响声，她只是轻轻合上箱门，没有锁紧。

　　回到实验室，两人面面相觑。

　　李丹示意他回到明室，但Klaus不肯看她的眼睛。

　　“明天你就自由了。”她走到他面前，“先回去休息吧。”

　　Klaus却仿佛被什么吸引般，抬眼望向那扇单向镜，神情从疑惑到清明。

　　他缓缓走近那扇“投喂通道”的小窗，指尖轻抚窗边纹路。

　　然后站到镜子前，透过玻璃望向明室。某一瞬，他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变得拘谨起来。

　　“我不是变态。”他转身看向李丹，嘴角紧抿，眼神却无比虔诚，“我真的不是。”

　　李丹瞟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只是淡淡地将他身上的外套扒下来，挂回柜子。

　　然后转身坐回办公桌前，开始翻阅明天要交接的文件。

　　越临近计划实施，她越紧张，同时也有一丝轻松。

　　但内心，总有股不安。

　　就在她快速签字时，身后传来Klaus压抑的低语：

　　“我可以......不离开吗？”

　　“呵。”李丹没抬头，“你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

　　他见她没反应，又自作主张地绕到办公桌一侧，半跪着将头侧向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几秒钟后，他便蹲不住了，索性双膝跪地，扒着桌沿，抬头望向她。

　　李丹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请求打动了她，而是因为他离得太近。

　　他身上的热量、他的气息，正在包围她。

　　她脸红心跳。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社交距离。

　　Klaus那股未被压抑的雄性气息，在她周围蔓延，像什么东西被猛地拆封。

　　该死的。

　　她下意识地起身往旁边避开。

　　可Klaus却还跪在那里，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越界，只执着地看着她。

　　“我说了我会送你离开，”李丹冷冷开口，“你是不信我吗？”

　　Klaus低头跪坐在地：“我信你。在这里，除了你，我不会信任何人。”

　　......虽然，一开始也并没那么信你。

　　“可是......”他的声音哽咽，“一想到明天离开后就再也见不到你，我就像......没有了灵魂。Dan，我想陪在你身边。求你，让我跟随你。”

　　李丹愣住了。

　　Klaus再一次拒绝人人向往的自由，并且反复强调要跟随自己。

　　她一时理不清，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垂下的头发上，顺着看去，泪珠清晰地滑过空气，落在他裤子上。

　　李丹对他的情绪复杂至极，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是安慰？是规劝？还是提醒他他们之间本就无任何关系？

　　她还没开口，Klaus像是更悲伤了。

　　埋着头轻轻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哭声。他像个不讲理的孩子，在那里一边哭一边“惩罚”自己，抓头发，捶胸口，甚至咬着自己的胳膊，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如果细听，会发现他喊的，是她的名字。

　　李丹被吵得心烦。

　　她努力保持理性。

　　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这是他是在极端社会隔离中被逼出的情绪反应，他需要的是一个“出口”。

　　而她，恰好成为了那个出口。

　　她是他的食物、纸条、热可可、对话，是他和世界仅存的链接。

　　她制造了这段依恋。

　　她在心里冷静地给出最终的实验判定：

　　“在极端隔离环境中，被试者极易将研究者视为唯一的情感支柱，产生非对称性的投射性情感，如将其当作父母、爱人，甚至神。”

　　这是前所未有的实验表征。

　　而她，亲手造就了它。

　　李丹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她只是想救一个无辜的牺牲品，却反倒......把他变成了一个疯子。

　　可如果她不接近他，他又如何信她？又怎么可能逃出去？

　　无解。

　　她叹了口气，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走到Klaus面前，蹲下身。

　　单手轻轻抬起他湿漉漉的脸，另一只手笨拙地给他擦泪。

　　Klaus嘴里还嘟囔着她的名字，手悄悄伸出，攥住了她衣摆的一角。

　　“我还是要带你离开，”李丹说，“但你以后会在我身边。”

　　Klaus的神情由悲转喜，缓缓站起身，走回了明室。

　　而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副纯良的笑容，悄然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