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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是流光醉3(山眠) 这个世界最 ...

  •   ……山眠(饭碗的彼岸)……

      流光醉遇见了很多种植着烟叶的农田。

      他越走越慢,最后,直接停下,站在田边眺望远方,眺望一切。

      好像听见……曾经治疗过的那些肺疾病人在耳边咳嗽。

      一声又一声,咳个不停,带着浓烈地疾病的冲击。

      流光醉摘下头上的帽子,又寻了处小路。

      他要走下农田,他要走进烟叶。

      这里很安静,一切都很安静,就好像有什么藏在万千烟叶下,等着出来,腐蚀人的时间,也腐蚀人的身体。

      要不是来了这里,亲眼所见这遍地的烟叶,他不会感到这么强烈的冲击。

      这些烟叶制成烟后售往各地,然后燃起,烟味从每一个烟民的指尖出去,弥漫开。

      它们变成一个个被污染的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流光醉曾劝很多肺病人少抽些烟,也知道,这几句话根本就没有用。

      他无法跟他们讲述烟者到老时身体的不适,也无法让他们家里的妻儿避开这些莫名之罪。

      ……

      流光醉继续往前,似是想要找到烟海的尽头,又似是想要找出一丝人烟,亦或者是炊烟。

      可是走了很久,他发现别说人烟炊烟了,就连人声都没有。

      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烟海,和偶尔响起的鸟鸣。

      突然有箫声起,曲调很轻,就像天上的云,一点急促与调皮都没有。

      这道声音给了他方向,他寻着声音而去。

      茫茫大雾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头。

      流光醉仰起头,使劲想要瞧清楚,却只发现大雾中藏着一个雕像,雕像被雾遮掩,看不太清。

      一直到这片大雾离开了,雕像才彻底显露。

      雕像很大,和田地格格不入,可是奇怪的是,它就静静地伫立在这里,守护着田地和村民。

      流光醉和它都被烟叶簇拥着,就像是两个正在谈话的人。

      我问你,低头的你却给予我无声的回答。

      神像低头大多为显示慈悲,而它,更像是在沉默。

      沉默不语,就是它的回答。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流光醉的衣摆,也吹起了一张张烟叶。

      雕像它纹丝不动,像是个在这里守卫的士兵,而这些农田,是兵家重地。

      流光醉身为医者,他心里想的自然是跟身体健康有关的。

      他想,因为烟叶赚钱,所以他们种了很多很多。

      多到可以用一望无际来形容。

      可到底是烟助人打发了时间,还是烟强行占据人的空白时间?

      于烟民而言,烟是恍惚迷茫时的解药,是独处时唯一的朋友,是能够拿在手里的可控之物。

      好像看着它燃烧,就可以烧尽心里的烦躁焦虑。

      可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看起来什么都解决了,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问题还会继续出现。

      一根烟,藏不起生命中遇到的复杂问题,亦无法成为躲避现实的马车。

      就算你真的躲进去了,等你躲得久了就会发现,马车已经载着你到了生病的危险边缘。

      一道声音打破了他心里的怀疑和愤怒:

      “你在看什么?”

      ……

      这时流光醉才注意到,有个看起来二十余岁的姑娘在雕像下看着自己,她手中拿着一柄箫,想来之前的箫曲是她的作品。

      乐器产出的作品从来留不住,唯有曾为之动荡过的心湖有涟漪留下。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我看出来了,你在蹙眉头。”

      “我只是在想,这些烟叶这么绿,却能够黑了烟民的肺。”

      少女跳下来,手里的流苏香囊在指尖转了几圈后停下。

      “你想这么多干嘛?又计较这么多干嘛?”

      “你若是不能给烟找出完美的,不伤害身体的替代品,那你就不要夺人所好。”

      “你身上都是药材香气,我猜,你是个医师吧?”

      “你困于自己的医师袍,却不知道,这世间有很多人都需要烟,也喜欢烟。”

      “这就足够了,就算你是个医师,也管不了这么多人。”

      这个姑娘说完,将箫收在腰间,自己离开了。

      ……

      开始下雨了,远处是朦胧的山雨,烟地里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小雨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地板上的石砖,蹲着躲雨的流光醉瞧见了,抬手接住了几滴雨水。

      雨水很冰凉,就如同一滴滴融化的冰水砸在手里。

      除了这个声音,还有雨水落在烟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就像在压着烟叶点头。

      流光醉觉得,这个世界最安静的时候,就是下雨的时候了。

      这个村庄的其他的村庄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有鸡鸣狗吠,一样有追着孩子的老人,好像,只是一个再普通不错的小村庄。

      只有地里种植的东西和其他的地方不同。

      ……

      路过一户人家,里面的女人正在不停地咳嗽。

      流光醉不好伸头进去瞧,只是在路过他们家门口时匆匆瞥了一眼。

      屋中的女人正费劲地从摇椅上起身,流光醉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因为躺着咳嗽是不舒服的。

      流光醉没有离开,只是一直在他们家门口徘徊。

      他们的屋檐很窄,有些细雨打到他的身上,他往里面缩了缩。

      女人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想说话都没办法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咳嗽声慢慢停下了,流光醉心里叹息一声。

      明明抽烟的不是她,却得和家中的烟民一起承担代价。

      像她这样的女人们,该怎么避开这些浓烈的烟味呢?她们睁眼就身处烟雾中,连前路都看不清。

      流光醉悄悄伸头去看,看见女人一边择菜一边说:

      “别再种这么多烟叶了,你好歹留一些地下来种菜啊。”

      有个男子走过来不以为意道:“种菜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卖大价钱的烟叶,你要是觉得家里缺菜,出去买菜就是了,我给你钱。”

      “咱们那点菜地种出来的菜,还不够孩子吃的。”女人有些生气道。

      他们的孩子蹲在地上数稻谷,听到这里,也扭头附和:

      “是啊,爹,爷爷奶奶他们都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只能买菜了。”

      流光醉感到不可置信,退回去蹙眉想。

      难怪之前一路过来都没见到多少菜地,应该是烟叶一步步地逼着菜叶往后退,菜叶被贪婪逼到无路可退了,最后缩成一点点,甚至是完全消失了。

      可这烟叶就这么重要吗?让他们连种菜的地都要割舍,让给烟叶?

      ……

      烟味弥漫在这户人家里,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怪物蜷缩在不知道的角落,嗷呜一声叫。

      只要屋里的男子点燃烟,它闻到味道,就会紧紧地跟着他身后。

      等烟气变淡,它就如饱腹了一般,满足地翻个身。

      可是烟民往往不会只于这一根,他会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在上一根的烟味未散尽之前,下一根烟已经被点燃了。

      ……

      流光醉戴上帽子,再次从他们屋门前路过。

      这一次,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

      女人似是已经习惯了这只怪物对家里的蚕食,只是兀自低头,理着青菜叶子。

      每一个烟瘾者的家里,都养了一只怪物。

      在烟被拿出来的那一刻,怪物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怪物很挑食,它不会说话,它只会停留在有烟瘾者的家里。

      它喜欢在烟雾缭绕中欢声笑语,肆意舞蹈。

      ……医者无奈……

      流光醉一直在想那吹箫姑娘留下的话和之前所见,越想越是纠结难受。

      制烟,运输,售卖。

      每一道都需要人,每一道都产生了利益。

      抽烟者得到了快乐满足,制烟者得到了利益收获,可他身为医师,到底是觉得不对的。

      有些事情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可是依旧存在着。

      他不是政客,无法解释这种问题。

      他也不是商人,无法理解赚钱的秘诀。

      他是个医者,医者只知道,吸烟伤肺,甚至是毁肺。

      唉……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件事,是否根本不存在真正意义上黑白分明?

      他只是个穿着医师袍,路过此处的医师,所知的太过片面,看待事情的角度也太有限,实在无法解释这些心中的问题。

      突然有许多农户的说话声传来,流光醉隔着烟叶,遥遥看去。

      在看到那些背着工具来此上工的农民时,流光醉愣住了。

      是啊,他们也是农民,只是种植的农作物不同。

      他们和海边的渔民一样,都是民众中的一员,他们以此为生。

      这片区域的孩童身上穿着的衣服,灶房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皆是用种植烟叶的钱换来的。

      烟叶的盈利让他们解决了生计问题。

      恨他们的人问,为何种植出这么多的烟,害了一个又一个烟民。

      爱他们的人问,为何不多种一些,这样烟的价格也能便宜一些,能够多抽一些。

      恨与爱,可以同时存在,也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就像有人恨他多管闲事,医治穷苦的病人时故意放低价格,甚至是不收钱。

      有人对他感激不尽,因为他提出来的医药费在对方承受范围之内。

      事物如何,得看立场如何,有时只是换了个身份,所思所想就都不一样了。

      至于烟民抽与不抽,他不该干预,也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哪怕是提醒,也只能是寥寥几句。

      他无法劝阻一个一心想要张嘴胡吃海塞的人,亦无法催促一个不爱动弹,一心想要躺在床上的懒人起来活动。

      他不能要求桌子上没有腌制多年的腊肉,不能要求孩子不把重糖油盐的食物塞进嘴里。

      流光醉医者仁心尚存,只是对生命多了一丝理解。

      他不能要求人不犯错,也不能要求大家都用健康的方式生活。

      毕竟,他也有没有成功做到的事情。

      ……

      山在睡眠中,还不愿意醒来。

      流光醉已经走到了村口。

      大雾再起,就像在流光醉和烟叶村之间拉上一道帘子,帘子阻隔了一切。

      包括外人好奇探索的视线和烟叶的生长状况。

      试图窥探秘密的人走进这里,在大雾中迷了路,只有经常来此的商人才熟悉路,也会有识途的老马去村口迎接他们。

      他们空着手来,悄悄地满载货物而归。

      只要有金钱利益为线,那此线便坚固无摧,它可连起田地里弯腰的农户,也连起腰缠万贯的商人,一直到……将它们吸入肺中的烟民。

      ……

      山有眠时,亦有醒来时,醒来时,瞧见的是千万亩烟叶。

      太阳终于破云而来,照在一片片烟叶之上,像是给它们添上金衣。

      大家都想让它们变成沉甸甸的金叶子。

      不过,它们本来就是金叶子,可以换成黄金的叶子。

      和昨日雨前沉下来的天空不同,现在金光普照大地。

      送他离开的是少女再次响起的箫声。

      这一曲比之之前更加沉,让听者感觉如穿了一身湿透的衣服。

      可是流光醉没有因此放慢脚步,他的眼神依旧坚定。

      忙于赶路的人,没有无端陷入抑郁的可能,哪怕是听到了再悲伤的歌,他们也没有停留的时间,没有细听的心思,他们一心只想着,距离下一个目的地还要多久。

      对他们来说,哀伤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就被现实的琐碎漫过。

      只剩下要穿上远行的鞋,和寻找良方的路。

      一曲歌还未听完,流光醉已经离开了这里。

      这里没有那么多病情复杂的病人,所以留不下他这位医师。

      医师的价值体现在医治病人,让病人缓解痛苦一事上。

      此行到此结束,路过的流光醉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是他路过此处,曾感觉到的纠结,矛盾,会永存于心,化为人生路上的见识与经验。

      哦,对了,流光醉的足印留在了这里,不过它很快就会被下一场雨抹去。

      ……

      过客离开了,剩下站在迷雾中的青山与大片大片的烟叶。

      还有农户们,他们继续劳作,等待收获的那一天。

      他们要给家中老人孩子买新衣,要把钱留着过年,要给下一场种植留本钱。

      一切周而复始,好像无穷尽也。

      ……

      雾气彻底散去时,流光醉站在山顶回头望。

      被烟叶簇拥着的塑像,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的村民。

      神像随时面临着被推翻的风险,建得越高者风险越大。

      但只要有利益做基石,村民们,商人们都会去维护它。

      说不出谁对谁错,只知道,一切安静。

      谁都不说话,到处都静悄悄。

      就让所有的矛盾与争议,藏在一片片烟叶之下,藏在利益之中,伴随着历史越走越远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是流光醉3(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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