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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是流光醉2(大雪通往开花的春伴奏) 从此他行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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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通往开花的春(伴奏)……
妖界沙漠中,风沙起,狂躁如疯牛。
一个身着糙米色医师袍的少年突然凭空出现,他抱着一把南瓜花落地后,顶着风沙,缓缓朝一间勉强维持的破屋子走去。
风沙想和他一起进屋,却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抬手把它关在了门外。
门关上后耳朵终于清净了。
屋里没有多少光,少年背倚着门藏在昏暗中,似低头的神像。
他站着休息了一会,随后直接来到桌子前坐下,翻开他带来的本子。
本子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半,他很快就进入状态,继续写下去。
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处于极致的专注之中。
他无需查阅医术,因为三界中最新的医书,大多都是他编写的。
……
当年流光阁变故后,流光阁的少族长不知去向,只有本本精品医书,不断流出。
医师为河流,本本递送,让它们流向了更多需要它的地方。
……
流光族变故后,流光醉的行医令被挂在了流光阁最高的地方。
从此他行医,不能再用自己的身份。
他的手能够治病救人,也能够照顾好自己,他常年孤身一人,就像个孤独的流浪者。
流浪者有家不回,也不敢回,因为怕触景生情,也因为清楚自己目前无能为力。
……流光醉著……
他可以躲躲藏藏,等待重建流光阁的那一天,却不可以让医术无法现世。
于是,一本本经过仔细打磨的医术流入了各地,被各个医师拿在手里。
他们如获至宝,等待他有新书产出,他们从少年看到老年,一边捋着自己的胡子一边在心里崇敬他。
那个专研医术的少年,用这个方法救了更多的人。
医书上面的字是他一个个写的,可是抄写他们的人却不知道那个假名之后藏着的人姓甚名谁,长相如何。
他们不知道著书者一开始落笔时的初衷,也不知道著书者是在怎样艰难的环境下写书的。
只固执地以为,拥有这么好的医术,一定是个老者吧。
……
流光醉的书桌,可以是大石,也可以是树干。
他在很多地方写过书,从不拘泥与环境。
春夏秋冬,花鸟鱼虫,都是他的伴。
它们变成一个个药方,变成一个个家庭的希望。
可是,所有的得意被他藏起,所有的荣誉被一个个假名代领。
……
流光醉桌面的那一盏孤灯,是这些医书的第一个读者。
它们看着本子从空白变得密密麻麻,看着他的砚台一遍遍地添水。
它们照亮的是流光醉的书桌,也是很多病人的路。
它们不识字,却识好人心。
好人心化作可以传授的知识,化作纸上的一个个字,传到世间的各个角落。
只要有医师读到它,只要有医师从中有所收获,那这每一次的落笔,都意义非凡。
有些情谊,看似轻如纸张,实则产生的作用,重过泰山。
……隐……
行医令一直都被挂在那里,可是流光醉一直都没有把它摘下来的资格。
家族的变故让他无法用真实的身份活着,大多数的努力也不会让他荣誉加身。
似乎把自己的真实姓名藏住,他就能好好活着。
可是怎么可能呢?总是躲躲藏藏的人,身边没有固定的熟人朋友,就连下一站要去哪里都只能丢石子决定。
年幼时爱玩躲猫猫,长大了,活在躲猫猫的游戏中,就怕被人发现,怕被人从人群中揪出来,指着他,命令他炼丹。
风雨是他旅途中的伴侣,也是将他衣服打湿,让他变得狼狈,把他赶进神殿的罪魁祸首。
神殿于其他人而言,只是个求神的地方,可是于流光醉而言,却是个难得的安身之所,也是一家分布极广的旅店。
旅店无需交钱入住,只需要他的尊重与离开时的打扫。
这里是他的落脚之处,也是一个不会嫌弃他的家。
住得多了,便觉得每一间神殿都有家的感觉。
有一样的香火味,有一样可以作为书桌的供台。
偶尔,还可以蹭点供品来吃吃。
每当他的医治暂时告一段落,他就会背着背篓回到神殿,他收敛起光芒,缩在神殿的角落里,开始休息。
神殿里没有他的神像,可他是病人眼中的神,神背着背篓朝他们走来,身携医术,治世间万疾。
他就这样藏于市井,眠于神殿,每一个停留之地,都有被他治疗过的病人。
隐藏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常年如此,好像他一直在躲,躲在那个假名之后,躲在一本本广为流传的医书之后。
可是伸手探查病人身体时,他又把一切抛下了,他心里只记得一件事,自己的身份是医师,是要给人治病的医师。
有时听到医师们对那个假身份的赞叹,他会窃喜,也会觉得自己的责任更加重大了。
一直到自己觉得所有知识已经尽数教了出去,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想写了,他可以停笔了,可以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姑娘了。
自己喜欢的姑娘得了个无法治愈的病,他能够守在她身边一日,便可以保护她一日,不论是以什么身份。
或许,有朝一日她会认出,她曾叫自己作阿醉。
是她韶颜宫里的阿醉,是那个赢了所有仙侍,站在她身边的伴读阿醉。
……
所有人都不知道流光醉背着背篓上山采药的艰辛,亦如医师们不知自己究竟师承何人。
那个名字后面,是一个家族破碎,独自承担一切的医师。
医师没有家,医师四处流浪,医师……有个重振家族的愿望。
他的医术是真的,却只能穿着别人的医师袍行医。
可是别人的医师袍穿久了,他自然也就忘了,自己也有一件医师袍,它被丢在流光阁里,当年没能把它带出来。
而看他所著医书的人,是否能够感觉到有一位医师,正在朝读者伸手,邀他们前来听讲,听自己尽诉所学呢?
他无处不在,却又在千方百计地把自己隐藏起来。
……疫……
这里是凡间万千神殿中,不起眼的一间。
流光醉抓了一把糙米,朝锅里扔去。
给病人采的是好药,自己吃的是糙米。
好在他非凡人,要不然可顶不住这样的折磨。
有几个医师们路过神殿进来歇脚。
很快,他们开始吵架。
流光醉见同为医师,便偷听起来。
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村子急需医师,大家都在赶过去。
流光醉知道,自己又要出发了。
可是很快,他连糙米粥都吃不下去了,因为他听到他们说那个村子的名字。
荒山村。
听到熟悉的名字,流光醉心里惊地不行。
怎么又是这个地方?
他吃完糙米粥后,打扫干净就离开了。
离开时毫无声息,去做的却是轰轰烈烈的大事情。
……
这是一个极贫困的村子。
村子里有很多人因为缺衣少食导致身体差,年迈者身体毛病更是不少。
最近凡间许多地方出现了疫情。
这个村子的村民身体太弱了,一旦疫病的火烧到这里,全村的人都得倒下。
所以医师们得坐守这里,教他们如何防治,让他们安全度过这一关。
……
和其他结伴同行的医师不同,流光醉什么都没有带,一个人独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他是蒙面来的,手中持着竹杖。
此竹杖由竹鞭制成,看起来有些年头,应与他相伴很久了。
流光醉不怕疫病,只怕被人认出。
好在这里蒙面的人不少,他并不显得怪异。
混入人群不被发现,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而且,最近大家心中都藏着深深的担忧,没有人会多看一个蒙面的人一眼。
……
其他的医师也奔赴了这个充满着老弱病残的战场,此刻正聚在一起说话。
有说要准备药材的,有说要准备隔离区,吵得不行。
流光醉瞧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
他早有面对疫情的经验,之前那场大疫,就有他的影子。
他走得很快,似是不需要问路。
他当然熟悉这里了,连转个弯后会看到谁家他都知道。
因为上一个留在这里守护村民的人,是他。
这回,有了更多义无反顾的医师前往,是幸运。
……
他寻了处空着的房屋住了进去。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躲在屋子里观察。
巧的是,这回来的,都是看过他所著医书的医师。
他们闲时最喜欢做的,就是聚在一起谈论那些医书。
说哪里写得最好,说哪里让他们受益匪浅。
流光醉有时会听一听,大多数时候,他会去一个地方,站在高坡上发呆。
当年来迟了,没能救下的村民,就葬在这里。
曾与村民约好,要常回来看看,可是……他没有履约,而是奔赴了更多的需要他的地方。
待补
……
后面的时日,流光醉一直是隐形的,只是躲在屋子里,偷听外面发生的一切,看看自己的这些学生们处理得是否妥当。
偶尔会蒙着面出来帮手,每次他看似不经意的提醒,都能给人带来一种恍然开朗的感觉。
……
这天傍晚,流光醉回来了,手里拎着刚挖回来的木薯。
在听到一个声音时,他突然走不动了,慢慢地抬头看向一个方向。
那个人群中穿着蓝色医师袍,背着包袱站着的是……竹尹。
流光醉看着她,眼神深深。
似是怀念,也似彷徨。
她也不怕,她也赶来了,和他一样在这里。
流光醉遥遥望向她,好像看到了她曾经拽着自己,让自己教她医学的样子。
没有什么,能够比看到自己亲手栽种的小树长大,开始可以给旁人遮荫更骄傲的了。
竹尹很快就要离开了,因为她要去调动药材,在即将与流光醉擦肩而过时,她嗅到了流光醉身上的味道,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年幼时闻到过的关于安全感的味道总能让人陷入恍惚,这样的味道除了来自母亲的怀抱,还有可能来自人生中的引路人。
蒙着面的流光醉面不改色地继续走,似是毫无反应。
在竹尹犹豫时,其他医师喊她,叫她快点。
他们师徒就这样擦肩而过,流光醉感慨又想笑,可是笑着笑着,他有些想哭了。
不过,他不会在徒弟面前哭,也不会叹自己这一生荒凉可悲。
因为他还有太多要做的事,他要坚强地活下去。
他转身,看着竹尹离开的背影,眼中是骄傲。
竹尹,你穿上了和我一样的医师袍。
刚才听你和别人谈论医术,就你喊的最大声,说要拜那个著书者为第二个医道上的师傅,可是你知道吗?
你的第一个夫子和第二个医道上的师傅,都是我。
你看的,是我写的书。
我们的师徒缘分一直都在继续,只是没有相认。
……流光醉坐诊……
“外面的疫情太严重了,没能防住。”这天,竹尹垂头丧气地说。
流光醉听到她的声音,站起来,他在窗旁看着门外的医师们,觉得好像看到了一片星辰。
星辰们聚在一起商讨和努力,试图照亮荒凉村的一片天。
可是,星辰不够多,现在需要的,是太阳。
太阳一出来,一切阴邪都会被驱散。
于是,天亮了。
……
疫情是灰暗的,但有些光,足以用自己的实力劈出一条新的出路。
流光醉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用写医书时的字体,写了一份邀请函。
大意是要邀请他们一起商谈荒山村此事的处理方法。
到最后落笔时,他写下了那个著书专用假名,并盖上了章。
那个著书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荒山村,所有医师都无比期待明天的带来。
流光醉在屋子里,一边听着他们的呼喊,一边整理明日要穿的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以医书著书者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感觉心里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他狠狠地把它压了下去。
……
流光醉打破了一切,冒着危险,以那个假身份出现了。
现在是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能放弃这么多人的生命。
他得早起,因为他要先一步离开,当着别人的面从外面走进深山村。
看着昏暗的清晨,他竟有些怀念之前在流光族时,迎着日出背丹方的日子。
今天,他要做一天的老者。
流光醉身为医者,与太多老者打过交道,自然知道该如何扮演。
他走着走着就变了模样,他的脸越来越衰老,就连腰也弯了下去。
在看到荒山村村口时,他的步伐不再矫健,而是如稚童般挪着碎步。
流光醉穿着自己的医师袍,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向为他准备的医师椅。
他一落座,在场的所有医师纷纷站起来,用崇敬的眼神看着他。
流光醉只是看了一眼满眼放光的竹尹,就开始了安排。
见他抬笔要写药方,大家纷纷围过来,看猴似的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好奇。
流光醉低头无奈一笑,摆摆手让他们散开了。
“我知道你们都对我感到很好奇,我能理解你们,因为在很久以前,我也有尊敬的医者长辈。”流光醉用年迈的声音说。
他一边说一边写药方,手速快得很。
“那些前人给您带来的鼓励一定很多吧?”竹尹凑过来问。
流光醉抬头看了她一眼,轻笑起来。
此时此景,竟让他有一种他们在深山村,她等着他给她批改作业的感觉。
他抬手挥了挥飘过来的树叶,不让它们落在纸上。
“在下老了,不记得那么多了。”
流光醉说到这里,心想:竹尹,想打听你夫子我的事情,我可不会告诉你。
“大家不用这般看着我,医术这一道,看重年龄增长带来的阅历,我只是年纪比你们大一些罢了。”
树的年轮增长可以令它更加粗壮,人也不例外。
“您收过徒弟吗?”竹尹好奇地问。
“收过。”流光醉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竹尹一眼。
“那他们为何不陪着您来此,您年纪已经不小了,他们该照顾您才是。”
年纪不小?流光醉听到这里眨眨眼。
“我不需要。”
竹尹又问:“他们一定很尊敬您吧。”
“尊敬?”
“是很尊敬。”
流光醉点头,没错,之前在深山村时,你们喊我都喊得很大声,特别是你和程立雪两个。
喊得我耳朵都要聋了,这算尊敬吗?
算的话,那你们确实很尊敬我。
……
昨晚山雨落下,一眼望去,通透感让人心里一清。
荒山村里,医师们被簇拥着庆功。
村民们各种感激,给医师们送农作物。
流光醉一个人躲在荒山村半山腰的亭子里,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在这里整理包袱。
他该离开了,去奔赴下一个战场,去拯救更多的生命。
这次出手只是特例,以后,他还是那个只能隐藏身份,借住神殿的流光醉。
他的身体似是在开始反抗他,反抗他这个主人对自己的轻视,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了。
他支着竹杖离开,嘴上责怪自己:
“流光醉啊流光醉,叫你准时吃饭你不吃吧,现在好了。”
“唉……快点去下一个城镇吃点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