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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是流光醉4 那我呢?那 ...

  •   ……跨越千山,仍未见你的模样……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大家都聚在榜下,都想要等到朝廷的分配。

      这种拥挤感令人窒息,因为对榜上写得下几个名字心知肚明。

      流光醉来到这里时,该看的都已经看完了。

      有的学生看遍了都没有在上面瞧见自己的名字,已经晕厥倒在了地上。

      自古榜下崩溃的学生不少,现在流光醉是亲眼见到了。

      流光醉挤过人群,几番救治后让他缓了过来,他醒了后觉得没脸见人,又气又羞地冲回家了。

      流光醉没能拦下他,叹气一声后站起身,打量起围在这里的学生。

      大多数落榜的学生都沉默地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放学时间到了,却没有大人来接自己回家的小孩。

      是啊,这回,他们的家人不会来接他们了,就算来接了,也未必接得下下一次,下下次。

      有学生手一松,书卷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再看它一眼,只是捂着脸唉呼。

      “咱们都是在同一个梦里待久了,拖累了家里人一年又一年。”

      流光醉还未说话,就又有学生颓败地蹲了下去,他抱着双腿看着前方呆滞地问:

      “我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信神,也不信鬼,我只希望我的爹娘能够安享晚年,而不是为了我劳碌奔波。”

      突然有学生暴躁地喊了一声:

      “这些年我们吃用都靠爹娘,你让我们怎么办啊?”

      这个学生说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书给撕了。

      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睛怒视着那张榜,眼里都是愤恨地喊:

      “我到哪都带着书,它却不能给我带来任何收获,我还要它何用?”

      流光醉拾起一张残页,一边心疼一边打量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不心疼这本书,他心疼的是曾捧着书辛苦学习的学生。

      突然,有个异样的声音响起,他的声音里没有认命,反而是充满了斗志。

      “我要走出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不要再呆在家里了!”

      有学生听了他的话附和道:“我也是,我不能再被爹娘养着,因为我,这些年他们面对左邻右舍的指指点点,抬不起头。”

      “而我呢,连买文房四宝的钱都掏不出来,兜比脸还干净!”

      流光醉听到这里忍不住一笑,见学生看向自己,他连忙收起笑,等待他继续说。

      这学生生气地指责:“学了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用!我连钱都挣不到!”

      “不仅如此,买东西还要三番四次地比价,这样向爹娘伸手的日子我可是过够了!”

      “明日我就去找工作,定不会再在家啃老!”

      “我们这些城镇里的学生还好些,惨的是那些家在乡下的学生,他们连赶考的钱都是借的。”

      “如果不是有这么大的利益在前面吊着,谁又会这样前赴后继呢?又有几个人能登榜呢?”

      “世人都只看到榜上的名字,榜下的失败者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当然了,像他们这样有勇气的人还是少的,大多数人付出得太多了,已经无法回头了。

      流光醉看着他们,心想:

      苦读诗书的日子让学生穿上了长衫,长衫之下,是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身躯。

      可他们总会遇到难题,总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

      从学院到学院外的世界,有很长的一段路。

      越是受困于书院者,越难适应外面的世界。

      流光醉不在乎这些喊得大声的学生是否只是一时兴趣,回去就会旧病复发,他只觉得,眼前的他们就像是战乱时被推上战场的新兵。

      有学生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大得吓跑了一切:

      “你们都别说了!”

      他似是对其他学生所言感到极为抵触,慌乱地喊:

      “我要继续读书,至于钱,我总有一天会有钱的!一定会的。”

      这学生说完,拨开其他人,疯了似地咆哮着跑回家了。

      这一出让在场的学生都清醒了一些,他们走远了一些,站在离榜不远的地方低声交谈。

      他们身着学服,手中握着翻烂了的书籍。

      一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实则连绕了弯的话都听不懂。

      和人说话时,把手里的书紧了又紧,好像手里的书能够给自己力量一样。

      可是……书里的知识不会飞出来保护他们,知识只会在一次次的实践中活起来,然后化成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们是满腹诗书却无处施展的书生,也是没有钱却想要买东西的穷人。

      翻过了书海,将书合起时,才发现,自己其实连路都不会走。

      可谓是,跨越万千书海,手执过毛笔数支,仍未见爹娘欢喜的模样。

      转身回看,手中连一张能够与别人谈判的底牌都没有,与人争论,也像是在逞威风,毫无底气不说,还傻得很。

      ……

      “爹娘供我们读书,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被别人嫌弃的吗!”

      流光醉路过一间学院门口时,突然有大喊声响起,他停下脚步偏头看,发现是之前的那些人。

      不过数来,没有之前榜下的那么多了。

      如今他们已经不是学院里的学生,他不能再以“学生”二字来称呼他们了。

      “是啊,被人挑挑选选了一番,最终还是被剩下了。”有人无奈地摊摊手。

      “就连当夫子的机会都没有,咱们的成绩可不差啊,为什么会这样?”

      有人不甘心,还在不停地冲学院里喊:

      “那我呢?那我呢?他们都有了好去处?我呢?怎么没有人来安排我。”

      流光醉看不下去了,开口问:“你们总以学生自居,是因为到现在也没有接受已经不是学生的事实。”

      “难道你们不想看看学院外的世界吗?”

      “你们是在害怕吗?”

      “你们是在害怕外面的问题会比卷子上的还要难吗?”

      流光醉的三连问让这些人都沉默不语,他们也不想这样,他们也想有反驳的勇气,可是……真的是累了。

      累于去找一个出路,累于去找证明自己价值的方法。

      “难道我想这样吗?事到如今,我也只是想求一个普通的前途罢了,我不求这个前途光明,也不求它无量,只求它能够安放得下我内心的焦虑,能够维持我的日常花销,不再靠爹娘生活就好。”

      这人越说越是不自信,流光醉能够听得出来,他心里的底线也在不停地后退。

      可是有时候,钱就是要把底线往后挪才能赚到的。

      “若是有些工作必须放下些许面子尊严,才能换来较高的报酬,那就放下吧。”

      “不再当学生了,才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独立自主的人。”

      突然有路人扯住流光醉的衣袖,在他耳边低声劝道:

      “别理这些学生了,我看啊,他们就是来混日子的。”

      “每天背着书来这里上课,他们也不嫌弃丢人。”

      “别人是安享晚年,他们是享受少年,甚至是青年。”

      “在我看来,他们美其名曰留守学堂,其实是缩久了,已经没有了出去的力气和勇气。”

      “只要家里还有钱,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足以让他们放弃挣扎。”

      “他们会觉得不急,可以一年又一年地等下去。”

      “除非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逼得他们出去挣钱,要不然啊……难办哦……”

      这人说完,瘪瘪嘴摆摆手。

      流光醉扯回袖子,面色严肃道:

      “不好意思,我以前就是这种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我也是被家里的事逼着走出来的。”

      “你之前说的话我并不认可,这些人之所以被剩下,不全是因为他们的学习成绩不够好。”

      “随便你吧。”这人说完摇摇头,昂着脑袋离开了。

      现下迷茫的文人太多了,而有些成熟有经验者,会为他们叹息担忧,想着用尽量柔和的方式引导他们,可是,到底没几个人真正的有耐心。

      而且,即便是知道他们真正所需,真正所想,亦束手无策。

      ……

      这里是个自由卖画的市场。

      一个少年站在高处,昂着脑袋自卖自夸。

      “快点来买了啊,先到先得!我今日只带了十副画啊!”

      画卷唰地一下往下铺开,一幅不太出彩,毫无特色,十分大众的画展现在大家眼前。

      少年迷失在自己膨胀的自信中,不断地炫耀自己的画。

      流光醉越过人群,故意去逗他:“隔壁解卖菜的尚不敢说每天都能卖完带来的菜,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说这种大话?”

      “我堂堂画师,怎可以与那些卖菜的妇人相提并论?”少年说完,转身不愿意理他了。

      “你们都是卖货者,只不过你卖的是画,她们卖的是菜罢了。”流光醉指了指他的画道。

      “我的画是艺术品,哪里是什么货物!你少胡说八道了!”少年说完,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流光醉当然不会被他吓到,他哈哈笑道:

      “你就和那些落榜的学生一样,他们觉得自己一字千金,你呢,觉得自己的画人人抢着买。”

      少年听后更加不愿理他了,只是一心想要施展抱负,他口才是好的,而且大胆热情,可惜……太执着于画画一道。

      他不停地拉路过的,看起来读过书的人来看他的画。

      可是这条街的画摊太多了,根本不缺画。

      新客眼花缭乱的到处乱逛,老客有固定的购画摊子,就是没有人愿意为他停留。

      就算有人好奇,被他拉了过来看画,也会在看了一眼后摇头离开。

      少年不敢追问,怕听到难听的回答,只好继续求下一个人。

      ……

      午间,大家都去茶楼里侃侃而谈,用午饭时,少年还饿着肚子,他不死心,继续推销着自己的作品。

      “你们相信我吗?求求你们相信我吧,给我一个机会吧。”少年急道。

      疾疾路过的路人客气地摆摆手:“下一次再说吧。”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茫然越来越重:原来真的不行啊,原来我的画真的卖不出去啊……

      流光醉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来到少年面前,看了眼他那一幅画都没有卖出去的摊子。

      少年的才气就和他的画一样,毫不出众,可他却想着一步登天。

      他不停地告诉别人,我画得可好了,一定可以卖出去的,可是作品如何,只能由客人判断。

      画摆在家中,可以自我欣赏,可以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

      可是一旦摆在了售卖的位置,它的价值多少便只能任由别人评价了,售卖者没有生气的必要。

      流光醉在凡间流浪已久,倒也听说过些关于画师的议论。

      眼下凡间画师太多,过剩且多余,似乎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容纳得下他们的理想了。

      他们创作的一副画的价值,或许连所用颜料都比不上。

      “人每天都要吃饭,却不是每天都要欣赏画作的。”流光醉开口。

      流光醉的话成了划破美梦的尖锐之物,少年听后,眼睛像是破了洞的水壶,不停地往外漏水。

      他哭了一会儿就不肯哭了,他变得愤怒,歇斯底里地喊: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容不下我等有才之士?”

      “你们都来看看我的画啊?为什么没有人欣赏啊?”

      ……

      少年喊完了,眼神绝望地张开双手躺到地上,像是一方被人掉在地上的砚台。

      砚台本该裂开,却又在使劲维持自己的文雅形象。

      “好在我爹娘今天没有跟来,没有看到我这么丑的样子。”少年抹了抹脸,自嘲一笑。

      “我之前还跟他们吹牛,说我今天一定会卖完画,我会早早回家,带他们去逛街买新衣裳的。”

      流光醉听到这里心一疼,每个少年在想要赚钱回报家里的初期,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也说过这样的大话,最后失约了,输得惨不忍睹。

      如今想来,后悔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不过,少年从幻想中的高处摔下,摔得呲牙咧嘴,也是件好事,至少,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自傲自大错过该走的路。

      “难道我真的有这么差劲吗?”他喃喃道。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很差劲,直到……”流光醉也跟着坐到地上,他一只手支着,看着少年的脸,觉得像在看曾经的自己。

      “直到什么?”少年扭头看向他。

      “直到我发现,自己真的一无是处。”流光醉不给面子地直接击碎了他的幻想。

      少年沉默了,为他的直接感到生气,他缓缓拉过一幅画遮在自己脸上,示意流光醉不要看自己。

      画躺在他的脸上,就像是一副柔弱无骨的面具。

      流光醉摇摇头,心里只道:少年如此,再正常不过。

      流光醉掏出一块银子,放在了少年的手心。

      少年感觉到之后,偷偷斜眼打量了一下,又快速藏了回去,他问:

      “你给我钱干什么?”

      流光醉还未回答,少年突然坐起来,激动地问他:“你是不是想买我的画?”

      “我只是想用这银子买你的时间。”

      “你想让我去干什么?”少年怀疑地看着他。

      “我想让你帮我干活。”你要是明白干其他的活可以得到看得见摸得着的钱,或许就不会觉得画画是个好差事了,毕竟……它的成功可不是伸手就能够到的。

      “那我不要了,我现在只想画画。”少年宛如拿到了烫手山芋,连忙把银子丢掉,好像它对自己产生不了一点诱惑。

      流光醉听他这样回答,只好换了个方式。

      “少年意气不值钱,甚至会被别人嘲笑。”

      “我也曾觉得这种自得十分荒唐,毕竟毫无根据,可到了后来,反倒是有些怀念了,永远相信自己第一的感觉,确实快乐。”

      少年打了个激灵,像是被流光醉戳到了他的痛处一般,开始扯着流光醉,对他侃侃而谈。

      “你说得真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流光醉想要开口打断他,又想要继续自己倾诉者的身份。

      少年不知道他的纠结,只是开始说莫名其妙的话:

      “我等画师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现在就是最应该证明自己的时候!”

      “我要将他们对我的轻视变为尊敬,我要向他们证明,少年需要的只是时间,少年们勇往直前吧!”

      “我定会为了我的画奋斗,抗争!让这些不懂我的画有多好的人后悔去吧!”

      流光醉眨眨眼,他虽然没有感到奇怪,却也有些替他尴尬。

      少年以此为荣,觉得无病呻吟亦或是大放豪言实乃帅气之举,觉得扮演的深沉为附加魅力之利器。

      实则不然,真正的现实,容不得夸大与嚣张,容不得爱面子与虚假。

      这少年,画的画里是云雾缭绕,他自己也是过得云里雾里的。

      要是有人可以吹散他周身的迷雾就好了,免得他自己过得糊里糊涂,不清不楚的。

      正这么想着,一道大喝声响起。

      “阿鳞!”

      流光醉偏头看去,一个妇人大喊着跑来,她穿着普通的布裙,过来就抬腿要踢少年,少年不敢躲,只是乖乖地挨下。

      “给我回去种地,不许再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流光醉也因此知道了这少年的名字,阿鳞。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妇人对流光醉点头。

      阿鳞偷偷瞧妇人一眼,来不及躲开,就被妇人回头抓到了。

      许是瞧见了阿鳞脸上的自责,妇人故意说:

      “我们本来就不相信你可以靠画画赚钱,没有什么好失望的!”

      阿鳞一听,心里好受了些,他回头不舍地看着自己的画摊,就是不说要收摊回去的话。

      妇人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有逼他,只是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记得回家吃饭。”

      只剩下阿鳞和流光醉了。

      流光醉看着阿鳞,回想他之前说的那些狂话。

      那些话,暴露了他的许多幼稚。

      不过,他应该还没有穷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因为到了那个地步的人,什么都愿意做的,只要能吃饱饭,有地方睡觉就行。

      阿鳞察觉到流光醉的打量后背过身去,只给他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让我想一想吧。”

      到最后,阿鳞都没有给流光醉答复。

      ……留守学宫……

      站起来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书留在桌面上,等待下一位学生接手。

      可仍有人躲在学堂里不敢出去,他们扮演新生,试图融入新生,想用一样的方法再过一年。

      他们知道这间学堂里有多少张桌椅,也知道这里的帘子一季一换,可就是答不对卷子上的题目。

      这种退避瑟缩,就像是一直戴着一顶帽子,只要戴上它,就可以对所有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又像是寒冬腊月,躲在暖房里久了,只是出去一会儿便狼狈地躲了回来,偏说暖房可使花长得更好。

      或许他们需要的,是给自己设定一个时间范围。

      这样既可以把焦虑斩断,也可以不再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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