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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如是我闻 寻幽时,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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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闻(月见篇)……
琴瑟的毛病又犯了,此刻正端着水盆往屋里快步走。
她来到自己的梳妆镜前,急急地抬手用抹布去擦,嘴上反反复复道:
“不行,太脏了,我一定要把它擦干净。”
在她的手即将被冷水泡僵时,水相看突然出现,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了。
他接过抹布,十分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让我来就好,你去桌子上看看,有我带给你的礼物。”
琴瑟应下后就去那边坐下了,她看了眼桌上的春糕,就不再看了。
还是如坐针毡,她不停地抬头去看水相看,就怕他擦不干净。
水相看撇见了她看自己的眼神,开口道:
“琴瑟,你的问题实在是越来越严重了,要是你觉得我擦不干净,就自己来吧,不过你得记着,要用热水。”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好笑?”琴瑟有些纠结地问他。
“一个姑娘梳妆时在铜镜上看到了些许灰尘,想要把灰尘擦掉,还它明镜,这有什么错?”
见琴瑟不回答,水相看又继续道:“不论你这样是因为你想照镜子,还是因为你想清理镜子,都没有错。”
“不过,想照镜子不是错事,想让自己的镜子一尘不染却是错事。”
水相看说完,偏头朝琴瑟温柔一笑。
“既然觉得是错的,为什么还要帮我擦?”
“我怕你照镜子时看到上面的灰尘,睡不着。”
水相看说完,笑着把手里的抹布砸回了水里,然后转身回去陪她。
他没有因为琴瑟问题更严重而着急,因为他对琴瑟太过了解,早已经习惯了。
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把一条裙子洗了又洗时,他被吓了一跳,怎么也无法理解,为何要把一一条明明不脏的裙子洗到褪色。
……
琴瑟又在那里切糕了,她比量了很多次,就是无法下手。
这倒是一种新的毛病,水相看看得一愣一愣的。
“琴瑟,你再不吃,它就要冷了,冷的不好吃。”
“怎么办?我觉得我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琴瑟放弃了,她坐在水相看旁边,低着头垂头丧气道。
“明明知道这样不好,很不好,很影响我的正常生活,可我就是改不了。”
“那不如……去外面玩一玩?”
“不行,要是去看到菜市场屠宰场之类的地方,我回来会睡不着觉的。”
琴瑟说完,又把身边的椅子摆了摆。
水相看看到这一幕,无奈道:
“琴瑟,那边没坐有人。”
“那也不行,必须得摆好。”
“琴瑟,你一发作就喜欢用必须,绝对之类的词,可是……事无绝对。”
“就像我画画写字,要是每一笔都横平竖直,那就真的不好看了。”
“就连天上的云都知道,规规整整的,实在称不上美。”
琴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水相看看了很久,一直到水相看不自在,才抬手把他之前过来时,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缕回来了。
“这样看着,顺眼多了。”琴瑟满意地点点头。
水相看倒是有些意外,也有些想笑,这倒是她第一次整理自己。
琴瑟之前可是只对自己的所有物才这么在意的。
水相看心里偷笑,嘴上却道:
“好在我模样周正,要不然可是会被你嫌弃的。”他说完,朝她做了个鬼脸。
琴瑟看着他皱起来的眼睛,突然生气了:
“你说什么呢!难道我是这种以貌取人的人吗?”
水相看不做鬼脸了,眼睛恢复了原样,他安抚地拍拍琴瑟:
“琴瑟你当然不是了。”
“陪我这么久的是你,逗我开心的是你,不论你长得什么样,我都不在意。”
琴瑟很少说这种明确表态的话,把水相看惊住了。
他哑巴了,很久之后才不可思议地道:“琴瑟,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琴瑟听了立马低头,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春糕,表示自己没法开口回答了。
水相看可不会就此放弃,他继续道:“那不如……琴瑟你再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再理一理?”
水相看说完,站起身打开双手,像个待被打扮的玩偶。
琴瑟快速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含糊不清道:
“你穿戴得很整齐,没有理的必要。”
水相看蹙眉不愿:“你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好生敷衍。”
琴瑟乱回一通:“今日的春糕不错,许是加了春花,香得很。”
水相看伸头过来,挡住她看春糕的眼神。
“见你,我总是要认真的。”
琴瑟看着这么近的水相看,忘了嚼巴嘴里的春糕,一直到他离开,她才再次品尝到嘴里春糕的味道。
不过好像,没有之前吃起来那么香了。
……
壁上观的老板还没缓过来,躺在床上什么也管不了。
这几日的壁上观里,到处都是乱转玩耍的姑娘,她们有的躺在花丛中发呆,有的在高楼上放声纵歌,怎一个肆意了得。
不过大门还是有人把守的,只有琴瑟被水相看带了出去。
晚上,水相看打算和琴瑟来一场夜行。
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只带了一盏灯笼。
他们来到一个沙漠中的秘地。
“在这里用妖力会被发现的,我们得翻墙进去。”水相看说完,撸起袖子就要爬上去。
“你也不能用妖力吗?”琴瑟不解,她知道水相看的妖力有多强,所以为此感到奇怪。
“琴瑟,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吧,我的年龄摆在这里,就算是天赋再高,也强不过那些老家伙啊。”
水相看说完直接弯腰,对她低声道:
“你坐在我的肩膀上,我带你上去。”
“不要。”琴瑟摇头,她才不想让水相看低头。
琴瑟说完就开始自己努力,可是她爬到一半上不去了,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停在中间。
水相看瞧见她这样,担心归担心,却不敢开口问,生怕刺到了她的自尊心。
好在琴瑟今天心情好,她主动开口求助了。
水相看一听心情一缓,连忙上前想要拖一拖她,却始终不敢出手。
琴瑟着急地低声喊:“你倒是帮帮我啊。”
毕竟是挂在墙上,她还是感到颇为羞耻的。
水相看见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身手迅速地几下爬到墙头,然后弯腰使劲把琴瑟往上拉。
几番混乱之后,两人终于都来到了墙头。
两人落地时,水相看为了照顾琴瑟,和她一起摔到了地上。
琴瑟被水相看紧紧抱着,毫发无损。
水相看正年少,自然也没有什么事,他立马爬起来,弯腰想帮琴瑟拍打裙摆上的沙子。
“不要这样。”你这样会让我不好意思的。
琴瑟连忙捂着裙子后退,心里一点也不愿意他替自己整理裙摆。
“你刚才有没有摔伤?”水相看以为琴瑟是在抵触自己,落寞地往后退。
“没有,我什么事都没有。”
“那好吧。”水相看说完,提着灯往前去。
……
“琴瑟,一个地方,只要有人生活,那就不会极致干净。”
“世间没有一尘不染的地方,除非,这个地方刚被清理过。”
水相看提灯走在前面,就像是深夜,荒郊野岭中,突然出现的引路人。
琴瑟跟着他身后,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即便是他碎碎念,她也愿意听,只要是他开口,就会有她这一个听众。
“我们身处妖界,就更加难有可以保持干净的地方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复杂的衣服的原因,太过繁琐的衣服,镶着很多珠宝,却也更加容易藏风沙。”
琴瑟看见有萤火虫朝水相看去,水相看也笑眯眯地回应它们,酸得不行。
她过去一把挥开了那些被迷得不行的萤火虫,站在水相看旁边不敢离开。
水相看瞧了她一眼,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之前让她站在自己旁边,都得他几番纠缠耍无赖。
怎么短短几日,变化这么大?他有种自己施肥多了,昙花急匆匆地要盛开的感觉。
他收回手,不再逗弄萤火虫了。
琴瑟看到这里才放了心,跟在他一步之内。
水相看提着灯走在前面,琴瑟走得极慢,让他先行一步,不要等自己。
“水相看,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琴瑟突然问。
“寻幽时,最好不要立方向目标,这样才有惊喜。”水相看故弄玄虚道。
他刚刚说完,就听见琴瑟一声失去控制的惊喊:
“救命!”琴瑟喊了一声后就没声音了。
水相看立马冲回去,连妖力就准备好了,可是一看才哭笑不得地发现。
是琴瑟不小心踩进泥坑,脏了鞋子。
水相看明白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抓过琴瑟检查,在连她的手指都逐一检查过后,才放下心来。
这紧张程度,比在学宫做完卷子检查时还要厉害。
琴瑟抬头尴尬地看着她,慌乱之后“决绝”的毛病又犯了。
“我不穿了!”琴瑟说完甩了鞋子,就打算这么光着脚回去。
“你还真这样回去啊,不嫌硌脚吗?”水相看追着她问。
“没错,我就这样,我不要那双鞋了。”琴瑟说完,跑得更快了。
水相看想要上前抓住她,却被她滑溜地躲过了。
琴瑟跑得极快,因为她知道,一旦被抓到了就会不得不面对丢脸的事实。
在心上人面前丢脸,是一件极其难接受的事情。
水相看向来喜欢实话实说,说话直白且大胆。
尤其是在面对她的时候,真是一点迂回婉转都没有。
有时候,琴瑟觉得水相看就像个严肃的夫子,见自己成绩不好就要大讲一通道理。
可是她不想以这样的关系与他相处,这样会让她觉得他遥不可及,也让她觉得他们之间不能产生一点别的情谊。
除去引路,除去担心,她还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其他的,一些很珍贵的,只有他能给自己的东西。
水相看又气又无奈,叉着腰看着她逃跑的背影喊:
“琴瑟,你又这样,总是逃避,犯了错就不管了。”
“就算我可以为你承担后果,也没法让你拥有下一次勇敢面对错误的勇气。”
琴瑟停下了脚步,却不敢回头,只是傻傻地站着听他训。
就好像迈不开腿了一样。
水相看说是这样说,还是过去背起了琴瑟。
他和琴瑟相识已久,却说到底也没有背过她几次,他们两个没什么默契,琴瑟挣扎无措,水相看担心她掉下去。
他开口提醒:“琴瑟,抱紧我,不要乱动了,让我来调整姿势。”
琴瑟脸红红地点头:“好。”
水相看把琴瑟背稳了后,又弯腰把她的鞋子拎在手里。
这个动作颇有难度,不过他倒是做得稳稳的。
“你捡它做什么,我都说了我不想再穿它了。”琴瑟赌气道。
“就算你不肯再穿,也不能让它们被丢弃在外。”
水相看边走边说:“我尚年少,还能背着你,要是我老了,可就背不动你了。”
“你妖力这么强,怎么会老?你就该像你身上穿的东方既白色的妖袍一样,永远年轻。”
“我与你初见时,你还喊我老妖呢。”水相看提醒她。
回想起过去,琴瑟不敢说话了,只是默默地低头帮他整理了一下披在后面的头发。
“按妖界的算法,我还年轻得很,我可不想再被你叫做老妖了,我上学宫时,没有人敢给我取外号,你给我取的这个外号是我唯一的且最难听的外号。”
水相看十分直接地评价。
气得琴瑟决定给他编几个小辫子,她一边悄悄动手一边喊道:
“我那是直接且准确的取法。”
“让你骗我,让你不告诉我真实姓名,和鸣!”
“好久没听你叫我和鸣了,之前被你这么叫,我有时都差点反应不过来。”水相看怀念道。
“你还好意思说!”琴瑟只觉得他是在故意炫耀,有种想揪他耳朵的冲动。
琴瑟扎在两边的小辫子撩到了水相看的耳朵,他蹙眉说:
“把你的头发收好,别惹我笑。”
琴瑟一听,更想逗他笑了,她故意俯身,让自己的头发落在他的脖子上。
“你就该多笑笑。”
“我笑得还少吗?我每天一见你就笑。”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只要我笑了,关心我的人都会放心,甚至是被我感染。”
琴瑟这才回忆起来,确实,每天与水相看见面时,他都是笑着的。
就连他的声音都带着笑意。
“琴瑟,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凶了?”
“刚才你没有凶我啊。”琴瑟摇摇头,心里却道:
你刚才说话虽然不尖酸刻薄,却让我有种自己不该犯错的羞愧感。
我真是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让我不自觉地在意你的每句话。
琴瑟想到这里,生气地拽了拽水相看的头发。
水相看故作可怜的求救:“快来人啊,这里有人扯我的头发,我要是被她扯成了秃子,该怎么办?”
琴瑟觉得他幼稚,哼地反驳:“你的头发这么多,不差这几根的。”
“对了,你之前的头发不是白的吗?”
“染黑了,怕你觉得我像个老头子。”
“为了这件事,我爹娘他们都骂了我一通。”
“你不是向来不愿惹妖王生气的吗?”
“没办法,为了你,我愿意任性一次,再说了,被骂骂也没什么不好,免得我心浮气躁。”水相看轻笑一声。
“现在,你可以放开我的头发了吗?”
琴瑟把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突然有一种自己和他十分亲近的感觉,亲近到已经躺在一张床上,她翻个身就能看到他的脸。
这种想法吓得琴瑟立马往后退,看也不敢看他了。
“琴瑟,你怎么不说话了?”水相看说到这里,晃了晃身后背着的琴瑟。
“你要我说什么?”琴瑟结巴地反问。
“说什么都可以,我只是觉得这一条路太安静了。”
琴瑟想了想,回答:“我没什么想说的。”
水相看伤心地反问:“琴瑟,我就这么失败,让你对和我说话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你每天都来跟我说自己的事,我连你皇子殿里有几间房都知道。”
琴瑟挠挠脑袋,心想:你愿意告诉我的我都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的我也不该主动去问啊。
之后两人又沉默了很久,好在他们都习惯了熬夜,倒是都没有倦意。
一直到东方既白,水相看才突然说:
“琴瑟,我很庆幸自己早熟,这样可以担当你引路人的身份。”
“也可以在遇到问题时冷静,想办法解决。”
“能带你走一步,就带你走一步,有朝一日,我们还会并肩的,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的。”
水相看是很成熟的,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这种成熟在面对琴瑟时极有优势,他护花,爱花,而且他学过的知识足以让自己在琴瑟面前展露风华,让自己一点点占据她的心。
他继续声音坚定地说:
“迈向你的每一步我都很坚定,也很清醒。”
“从接近你开始,我就知道,这条路我不打算回头。”
“伴我余生的人,只能是你。”
琴瑟僵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水相看早就知道她不会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坠在手边的裙摆,看它染上第一束朝阳。